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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就这么小,找准了方向,到达目的地就是几分钟的事儿。
杂草丛生的小道尽头是被踩得扁平的泥土小路,再往里进就是注了水泥的院坝,院坝入口种着棵参天浓郁的李子树,树下聚着十几个孩子,坐着的站着的,听到声响后都抬头往这边看。
于顽手松开,两个小孩拔腿就跑,飞快地扎进孩子堆里,像两根引线,一时间一群孩子都被炸得四散奔逃,撒丫子往房子里跑。
孩子们一散开,于顽就看见了李子树下一张躺椅,上面是睡得正香的相玉。
有个大点的孩子一脸惊恐,试图把相玉连人带躺椅拖走,但随着于顽二人靠近的步伐,还是放弃营救,害怕地钻进了屋子内。
躺椅上的人不为所动,双手交叠安详地休憩,蒲扇搭在脸上,露出一头全白的枯发,像是竹条藤椅上长了朵干瘪的白蘑菇。
于顽看着睡得正好的相玉磨了磨牙,他带着对象一路颠簸腰酸背痛进山钻林的,你小子玩消失电话不接在这儿睡大觉。
于顽不动声色走到相玉旁边,听到了浅浅的鼾声。
“相玉。”于顽面无表情喊他。
相玉迷瞪地哼了一声,抓了抓肚皮又开始打鼾。
“嘶……”于顽额角一抽,荆澜生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摸背舒气。
捏了捏拳又松开,于顽低下身俯在他耳边,默数了三个数后大喊一声:“相玉!!”
“草!谁!谁他妈吵我!”相玉猛地腾起,顶着头散乱白毛懵骂,在对上于顽黑漆漆的眼睛后愣住,伸出手抠了抠头皮,“……嗨?”
……你他妈还敢嗨。
于顽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抽他两巴掌的心思,一屁股坐在小木凳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睡得好吗?”
“还……还可以,”相玉干笑两声,“小荆总也来啦,哈哈,那个吃过饭没啊?”
“一进村你家熊孩子就喂我吃松果,差点戳瞎我眼睛。”于顽冷冷道。
“噢他们啊,哈哈这皮的,等会儿抽他们,哈哈……”
于顽黑着脸,就一直盯着他,相玉越笑声音越小,最后变成声几不可见的唉叹。
“进屋吧,外面热起来了。”相玉挪动着起身,脚沾地的时候腿两抖差点跪在地上,被于顽一把拉起来,“还有大几个月才过年,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相玉嘿嘿笑两声,“给您老人家拜个早年。”
藤椅下别着一副拄拐,相玉在于顽的注视下熟练地夹起拐杵在地下,借助拐的支撑往前一步一步走。
于顽站在原地,和荆澜生对视一眼,从相玉软的那一下,于顽扶住他手的时候就摸到了不对劲,太瘦了,脸也瘦,没到脱相的地步,但现在他站起来,两条抖闪的腿看得更明显。
一个人怎么会在八九天内瘦成这样。
“进来啊,顽哥,小荆总。”相玉在堂屋门口,半转着身喊道。
屋内十几个小孩又慌乱躲进里屋,悄悄掀起点门帘观察堂屋的两个陌生人。
堂屋中间是一盆熄灭的火,围聚着椅子,相玉用手里的蒲扇打了打灰,让于顽和荆澜生坐下。
“这个天气还烧火?”于顽问。
“啊?噢,有…的孩子会冷。”相玉笑着答道。
于顽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相玉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想着抓到他后一定问个清楚,但实实在在坐在这儿,又好像不知道从哪儿问起,你为什么知道琼林岛?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突然消失?
在看到相玉的异常和这群奇怪的孩子后,所有问题堵在喉咙,于顽脑子一阵麻乱,但又似乎清晰地知道什么。
“你在琼林岛救于顽受了伤,好些了吗?”
先开口的是荆澜生,虽然关切的话说得像例会询问一样。
“好多了,多亏你的佣兵,在海上一路火花带闪电把我送到医院,噢医药费我都没给。”相玉撅着嘴回想,“不过小荆总肯定也不在乎这点小钱,不是我想赖啊,你看看我现在这条件,紧巴的哟。”
于顽没说话,看了圈这房子,比村头那些烂房子要好得多,但也能看出来挺老旧,墙角堆着废弃家具,应该是匆匆打扫后才住进来。
“你们后来还顺利吗,抓到人没有啊?”相玉问。
于顽看着他,“不太顺利,我差点被搞死,后来又地震,然后是爆炸,琼林岛烧得连渣都不剩。”
“啊。”相玉答了声,然后都没有再说话,一个不善言辞,一个不想问,一个不想说,堂屋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里屋门帘打开后又被放下,一个小女孩端着盘李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怯生生地放在三人中间的高板凳上,放好后赶忙缩回了手,于顽对她笑了笑,小女孩脸慢慢地红起来,又伸出手把李子往他那儿推了推,然后端个小板凳坐在相玉身后。
李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翠绿的外皮上缀着水珠,于顽咬了一口,李子皮微微酸涩,果肉倒是清甜得很。
“多吃点啊,我这儿就这个最多。”相玉开口道。
“这是你老家?”于顽问。
“是,还是老家好,不用给房租,还有地种,吃住都解决了。”
“挺好。”
又是阵沉默。于顽一口接一口,一盘李子差不多要见底了,三个人都垂眼看着地下,屋子里只有小孩子的眼睛滴溜溜地睁得最大,似乎觉得几个大人有话不说干坐着很奇怪。
日头快要斜晒进屋子的时候,相玉终于叹了口气,叫住了埋头苦吃李子的于顽,“顽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于顽吐掉籽,抬眼看他,“相玉,你后遗症很严重?”
相玉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你要先问我为什么骗你。”
“都跑不掉,你先回答我。”
相玉拍了拍自己的腿,“前段日子开始恶化的,刚开始只是僵,后来就不能使劲了,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是间歇性发病宕机,但恶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头发吗?也算是吧,不过无关痛痒,就白得快点,啧,还没问你们有什么后遗症呢。”
于顽回答:“我还没发现,他的一两句说不清,不常发就是了。”
“真幸运。”相玉看着他说。
谈进最后也这么说他,想起谈进的话,于顽抿唇,又问:“你是第一批受害者?”
“是吧,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琼林岛都没几间像样的牢房,八九十个孩子关在一个地方,死了一个整间房都是臭味。”相玉平静回想,没什么波动,倒是身后的小女孩开始发抖,浑身瑟缩起来。
相玉摸摸她的头,“不怕小叶子,没事了,你去厨房和小面包小梳子一起准备午饭好吗。”
小女孩这才慢慢平静下来,点点头,一瘸一拐地朝后厨走去。
于顽视线一直跟随到小女孩身影消失,“梳子面包的,你给他们起的小名?”
相玉摇了摇头,“那是他们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就拿来当名字了,还有叫小黄T恤的,跟你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个,一个叫小蜡笔,一个叫圆圆凳。”
于顽大概能猜到谁叫小蜡笔谁叫圆圆凳,又问:“怎么不取人名?”
“又不是正常人,也没被当成人对待过,取个人名没什么意思。”相玉笑笑,“我也不叫相玉,这个名字是谈进取的,你也知道琼林岛等级划分的由来,他大概想相中一块合他心意的玉吧,但他愿望落空了,他叫你无瑕?看来是成功了。”
“成不成功不知道,反正要死了是真的,”于顽看了看里屋的十几个孩子,问:“这些孩子都是那一批的?”
“他们有的比你还大呢。”相玉靠在椅子上,慢慢摇着蒲扇。
记忆回溯,时间倒退到十三年前。
“那时候的琼林岛还是一片荒芜,谈进私人团队在琼林岛地底兴建实验室,诱捕了九十多名流浪儿分批次转运到琼林岛,那个疯子眼里只有实验,把我们当弄不死的蟑螂一样,每天都在打针,我记不清时候,只记得每天屋子里的人都在减少。”
“后来消停了一阵,那段时间里,很多人开始出现不同症状的病症,有突然不能行走的,也有鼻血流不停的,没有人来治疗,很多人都是突发疾病死掉了,也没有人来收尸,我们被关在大铁房里,腾出了个角落堆尸体,死去的孩子们就在那儿安静地腐烂,我们只剩二十几个人,靠着两桶水一直撑了五天。”
“五天时间,我把铁门的锁砸开了,带着大家出去的时候,所有的实验仪器全部被搬走,我猜是谈进挂羊头卖狗肉的实验获批了,要腾地方,万幸他们没把剩下的残废品当回事儿,也可能是他们根本没清点到底死了多少人,反正我们从地下实验室跑出来了,但我们离不开琼林岛,岛上的渔民看我们可怜,收留了我们,又过了一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个叫陈吉士的教授。”
于顽和荆澜生对视,陈吉士是老伍导师,也是当年揭发谈进的主要科研人员。
“他写了一封信,帮我找了船,让我回首都报警,但他走得太匆忙,我没来得及告诉他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我把他留给我的钱给了渔民,让他们找了艘大点的船把剩下的人都载上。”
相玉出神地望着窗外被烈阳晒得发亮的李子叶,“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都得救了。”
于顽皱眉,“什么意思?”
“别误会,”相玉笑笑,“我很感谢陈教授,但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是好人。”
“陈教授的手写信交给警方后,我被扣留了下来。”
“警方……”于顽并不全然意外这个主体在其中作梗。
相玉收回视线,看着他,“于顽,我不知道十几年前首都高层和琼林岛有什么直接关系,我也没有证据,但谈进一个外国人为什么能轻易拿到批准权,拿到禁药怀罪,甚至手眼通天作恶造假,我不信他没有保护伞,高层中是有一些人变质了的,我的突然出现就让他们慌了。”
那个时候谈进为期三年的假冒实验才开头,背后的势力尚且没那么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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