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一想,他永远不需要这样的有害品。 但心口还是因封茹的话,以及袒露眼前的残忍痕迹撕出裂缝。夏夜的晚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得江鹤一原本应当古井无波的脏器酸涩刺痛,饱满又空荡。好似他正罹患一种不知名的病症,抑或是遭受着某类酷刑。 江蕴星双手发颤都要把衣服拉好,掩住那些已经被江鹤一知道的伤痕之后,还是将脸贴在江鹤一温热的胸口。 房里的空调温度是二十七摄氏度,江蕴星却仿似置身寒冬一般手脚冰凉。眼泪随脸颊弄湿了江鹤一胸口的轻薄衣料,他还要忍住呜咽,自以为能隐瞒似的,垂着头小声重复着“对不起”。 江鹤一浑身僵硬,顿了顿,想伸手拉开江蕴星的睡衣领口,再看看那些痕迹,或是帮他上药。但江蕴星很紧张也很抗拒地攥紧了衣服,将自己紧紧包住。 “对不起、对不起……”江蕴星还是莫名其妙地道歉,大概是鼓足了勇气,最终才仰起那张他想隐瞒江鹤一的沾满泪痕的脸,绝望又崩溃地掉眼泪,“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身体很丑……但是,但是哥哥、可不可以,不要……不要可怜我……” ——祈祷你爱我,珍惜我,但不要可怜我。 不要仅仅是可怜我。 这晚江蕴星很早就睡了。或许是哭了太多,江鹤一从床上离开时,他没有跟前些夜晚一样惊醒。睡眠质量较之前稍好一些。 江鹤一毫无睡意。他仰头靠在书房的躺椅上,一闭眼就浮现出封茹的话,以及江蕴星的脸。 有钱人的爱好是随意将人软禁起来,恣意折磨吗?江鹤一想他无法理解,为何江维明和程心妮如此热衷于此事,以前要把纪敏姿关起来,如今把江蕴星也关了起来。 若说江维明是将纪敏姿视为他人生的某个污点,程心妮将她视为无法拔出的肉中刺,那如此对待纪敏姿则是他们的报复手段。 可江蕴星呢? 江蕴星又与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即便江蕴星真的犯了什么大错,对他们而言,首要考虑的,不应该是自己的孩子吗?难道过往江鹤一看到的宠爱包容全是假象,他们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像对待外人一样心狠手辣? 江鹤一想不明白,只有头痛在夜里更加猖狂。尖锐的痛轻缓地钻过神经,迫使江鹤一愈发清醒。 门口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江鹤一条件反射地抬眼望去,只见瘦弱苍白的江蕴星如同吓坏的猫咪一样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一不小心竟笨拙地跌坐在地上。 他慌里慌张地抬头望向书房里的江鹤一,一双乌黑的眼水光莹润,看起来很大,也很空洞。 江鹤一起身走近,于是填满了那双亟待充盈的眼眸。 江蕴星抿紧双唇不敢说话,直至江鹤一伸手抱起他,他才很小声地叫江鹤一:“哥哥。” 江鹤一低低应了一声,感受到江蕴星微凉的手揽住他的脖子,脸也朝他颈窝处贴近了。 “我不是故意的……”江蕴星犹如做错事情,主动又诚实地向他解释,“只是,我睡醒了,哥哥不在……” 江蕴星说话的音量很小,气息喷洒在江鹤一领口裸露的锁骨处,仿似一场潮热的夏日细雨。细细密密地落下,只淋湿江鹤一胸前很小的一块皮肤。 他语速不快,但情绪很急,声线里的委屈和后怕都不由忽略:“我找不到哥哥……” 江鹤一将他轻放上床,原先头部尖锐又钝钝的痛感好似一瞬间蔓延开来,而后又全部汇聚成一股剧烈的风,冲撞得江鹤一心口酸痛。 他拉起被子盖住神色不安的江蕴星,沉默半晌,见江蕴星还是睁着很大的眼睛不愿睡觉,江鹤一才脱鞋上床,在他身旁躺下。 ——现在找到了。
第16章 近期的生活平静到令江蕴星心惊。 以往江鹤一总是很恶劣,想尽办法要他难过,要他哭。江蕴星想,他或许已经习惯了战战兢兢的相处模式,因此如今江鹤一对他稍好一些,他才会更加胡思乱想,惴惴不安。 但这样也许还算不错。江蕴星想,至少他现在待在江鹤一身边——只要别再让他见不到江鹤一,那再多的情绪起伏也无妨。 直到一天夜里,江鹤一睡前和他提了句带他看医生的话,江蕴星才推翻了这个认知。 原来待在江鹤一身边的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的,原来他极怕江鹤一把他当病人看待,也怕如今享有的所有温柔待遇,前提全因他是个病人。 这世上任何人把他当病人他都不在意,唯独江鹤一不行。 江蕴星身体里绷紧的那根筋此刻终于断得彻底。他无法自如地控制情绪,崩溃和绝望烧光了他所有的希冀,化作灰烬,纷乱如大雨般降落,余温足以烫坏一颗心。 江蕴星想,他得走了。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一个无人看低他的乡村或城市,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他睁着眼,借微弱夜灯的光留恋陷入睡眠的江鹤一。 江鹤一睡着的时候,立体五官的锋利气质会削减不少,看起来比清醒时温和些许。 江蕴星伸着手想触碰,但害怕扰醒江鹤一。因此举着手傻乎乎地停在空中半晌,最后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 他几乎没有行李。来的时候不过身上一套衣服——还是江鹤一的睡衣,还有一个下飞机后黎喆给他的新手机。 电子支付如今尤其普遍,因此手机是不能落下的。江蕴星将手机放进上衣口袋,赤脚走出江鹤一的卧室。 那套当时穿在身上的深色睡衣昨天刚洗过。江蕴星走过光线昏黄的走道,到达夜风习习的阳台。他收下那套犹如空荡躯壳的衣物,动作很轻很慢地关上阳台的门。 深夜里周遭一片静谧,只有挂钟的秒针在提醒江蕴星时间的流逝。 他身上穿着江鹤一的睡衣,手里抱着另一套,像个毫无经验的小偷一样,站在失主的客厅里发呆。 不过,江蕴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小偷,他只走神一会,就想起来自己应当逃走的事。 江蕴星常常为了待在江鹤一身旁费尽心机,不曾想有天要亲自远离,巨大且难以置信的落差令江蕴星心如刀割。他穿了拖鞋,站在玄关难过了一小会儿,在视线渐渐模糊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上前按下了开锁按钮。 咔哒一声,门很小幅度地弹开。 刚露出一道细缝,一只手忽然从江蕴星身旁越过,握住门把手一拉,重新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尽管那声响不轻不重,江蕴星还是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背部贴着冰凉坚硬的门板,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连干燥的唇都在发抖。 目光清明的江鹤一垂头看他,问他半夜怎么不睡觉,又问他这么晚要去哪里。 每个字江蕴星都听得清清楚楚,脑海里却一片混乱,好像完全听不懂江鹤一的话。 他眼睫眨动,迷惘又惊慌地看了江鹤一几眼,最后神色痛苦地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紧手上的睡衣和屈起的双膝,很缺乏安全感似的喃喃自语:“我没有生病……我不看医生……” “为什么都要让我看医生呢?”江蕴星的情绪在江鹤一蹲下与他平视时彻底崩坏,他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般拼命往后缩,但冷硬的门板将他抵在原地,“我没有生病……我没有……” 无处可躲的江蕴星呜咽着掉眼泪,他低垂着头,坠落的泪珠砸成地板上的深色水渍。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离开,但江鹤一伸手抱他,他又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本能地往江鹤一温暖的怀里靠,一只手还要攥住江鹤一胸前的衣料。 江鹤一说“不要哭”,江蕴星就努力忍住,眼泪滑落他就自己用手背擦掉。 其他的都没关系,只是看医生这件事他真的做不到。江蕴星想乖乖听江鹤一的话,可恐惧愈燃愈烈,他小声抽噎着,想尽办法试图说服江鹤一。 “我好怕,哥哥……”江蕴星重新回到床上,很惊慌地搂住江鹤一的脖子,“他们会用鞭子打我,电击的时候真的好痛,好像快死了……”
“还有呢?”江鹤一任他抱着,单手覆在他后背,低声问道。 江蕴星吸了吸鼻子,答复江鹤一:“我、我想跑,但是……他们,他们把我抓回去,打很大剂量的镇定剂,还、还灌我吃药……” “我很痛,很难受,但是、不敢哭。”江蕴星眼泪不要钱一样掉,“哭的话,林医生会更喜欢打我,会说我病得很重……” 江蕴星浑身发颤,却将江鹤一抱得更紧:“可是,我想不明白,爱你怎么会是病呢?” 怎么不是病?江鹤一想,江蕴星去爱谁都好,怎么偏偏要来爱他? 他是江蕴星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对江蕴星也不好,甚至说是对他最坏的那一个都不为过;和江蕴星上床的时候常常恶语相向;江蕴星被江维明夫妇软禁期间,他狠下心不闻不问;大年初三晚上八点十七分,他错过一个陌生的X洲手机号码打来的电话,但时至今日他都不曾回拨。 江鹤一不是没有考虑过那个只响过一次的电话号码来自江蕴星的可能性,只是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江蕴星推得够远了,江蕴星今后应当只眷恋属于他的泼天富贵及万千宠爱,不会再来他身边自讨苦吃。 但江蕴星好像根本不懂得吸取教训。 在江鹤一看来,他和江蕴星口中那个林医生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林医生看江蕴星哭,会打得更起劲,而他不也常常故意惹哭江蕴星。 看江蕴星为他哭会让他感到难以言说的快慰和兴奋,江鹤一坦然面对自身的怪异,他问江蕴星:“我和那个变态不是一样的吗?你不怕我?” 江蕴星像是对江鹤一的自我解读十分不解,他困惑地凝视江鹤一半晌,很坚定地摇头说“不怕”,说“不一样的”,又说“哥哥不是没有伤害我吗”。 江鹤一总想他对江蕴星已经够坏了,也总想江蕴星应该早就憎恨他,想远离他,可事到如今,江蕴星竟说他没有伤害自己。 卧室里温度适中,但江蕴星还是怕冷地在江鹤一怀里缩了缩身体,很可怜很无助地告诉江鹤一:“爸爸和妈妈说,他们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儿子,外公也说了,我是个给家族蒙羞的同性恋……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懂事的继承人,没有我,他们可以培养下一个。”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但是不想找我……”江蕴星难堪地咬咬唇,颤声道,“我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是个该死的……贱货……” 江鹤一一手覆在江蕴星脸侧,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濡湿,放低的声线竟有几分诱哄的意味:“只要你乖乖回去,他们就不会这样对你了,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江蕴星情绪激烈地摇 头,又仰起脸与江鹤一对视,“一开始我很乖的,是因为、因为爸爸让人给我下了...那种药,还把我和一个陌生女人关在一起,他们要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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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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