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晗在浴缸里盯着面前的白色瓷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突然深吸一口气，身子往下一滑，把自己整个人都沉入了水里。他屏住呼吸，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水阻隔在了外面，只能在自己胸膛里听到时快时慢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在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用尽后他才钻出水面，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一只手掌突然贴住了他的脊背轻轻地抚摸。柳湘晗动作一顿，扭头，就见沈停云不知何时蹲在了浴缸边，一手端着杯温水，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下次不要这么做了，危险。”沈停云终于重新开口了，将水递给柳湘晗后又用手指温柔地抹去他眼角地水渍。
“谢谢，”柳湘晗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回给了沈停云。
沈停云顺手放在了一边的矮台上，又亲昵地掐掐柳湘晗的脸颊，淡淡一笑说：“你再泡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柳湘晗有些呆住了，对于他的反应感到奇怪。怎么短短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对他又变回以往的态度了？明明上楼的时候还一副委屈得不想说话的样子。
是想要蒙混过关还是决定欣然接受了？
柳湘晗倾向于后者。毕竟出去的诱惑对于沈停云来说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这一个多月来，他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消沉，再清楚不过他有多想出去。
柳湘晗提出分开并不是赌气，是非常认真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是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把沈停云绑在自己身边，还是将他放归蓝天，赋予他无拘无束的自由。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放他走，沈停云也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但是最终爱沈停云的心胜过了一切。他爱沈停云，所以不希望他不开心；他爱沈停云，所以不希望他变得不像自己；他爱沈停云，所以他必须要放手。
沈停云是行走于广袤天地间的独行客，星辰大海才是他的征途，不应该被他囚困于这小小的三室一厅之中。他不愿做那折断翅膀的罪人。
有些爱情，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
他短暂地拥有了沈停云的爱，也与他拥抱、与他接吻，甚至与他水乳交融度过无数个夜晚，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想太多太多。放在半年之前，这些是他做梦都不敢梦的奢望。
上天已经是优待他了。人要学会知足，不能贪得无厌。
柳湘晗提出分手时的语气很平静，事实上心情也是平静的，或许是一想到沈停云就要重新焕发生机了，他又要再一次见到那样恣意张扬的人，心里的喜悦就掩盖了那一点的不舍与难过。
他泡完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躲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练到嘴角的弧度自然了才轻舒一口气出了卧室。
这段感情开始得荒唐，结束得也突然。维护彼此的体面，是柳湘晗唯一的心愿。
沈停云熬了海鲜粥，还蒸了几个速冻包子，把包子从蒸箱里拿出来，准备端上桌，转身却看到了站在桌边的柳湘晗，提起嘴角微微一笑，一如往常地招呼：“过来吃吧，今天熬了你喜欢的海鲜粥，还蒸了几个蟹黄包。”
柳湘晗轻轻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正要端起粥吃，沈停云突然把他的碗抢了过去，又把自己的那碗推了过来，说：“这碗我晾了一会儿了没那么烫，吃这碗吧。包子刚拿出来，还烫手，也凉一会儿再吃。”
柳湘晗用勺子沉默地舀着粥，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分别前最后的温柔吗？
记得几年前，柳湘晗准备去英国留学的前几天，沈停云对他的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嘘寒问暖，为他整理行李，又为他画流程图路线图，事无巨细。到达英国后，刚一开机，沈停云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担心他害怕，一直通着话，在手机那头陪他坐上校车，陪他办理入学手续，又陪他度过了在英国的第一个夜晚。那一天，柳湘晗用废了三个充电宝。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和姐姐是假结婚，为了不让沈停云觉察他的心思，他一直绷着神经，精神高度集中，生怕大脑一热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因此错过了许多沈停云的温柔。如今再回想起来才觉得幸福。
柳湘晗想到往事不禁弯了弯嘴角，只是很快又转为了苦涩。
今天之后，大概再也享受不到他的温柔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蟹黄包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蟹黄包被掰成了两半，露出黄澄澄的馅，香味四溢。他抽了抽鼻子，抬眼看对面的沈停云。
沈停云笑着掰下一块喂进他的嘴里，说：“已经不烫了，尝尝，好不好吃？”
柳湘晗机械地嚼着，点了点头。
蟹黄包个头不大，两三口就能解决。沈停云等他吃完就把剩下的一半都喂给了他，另外半个则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了三两下就咽下去了，吃完舔舔嘴角的汤汁，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挺好吃，以后这个牌子的可以常买，听说他们家的奶黄包也不错，下次可以试试。”
柳湘晗皱起了眉，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趁着这几天把国内的事处理一下吧，你的东西今天下午我会收拾出来，应该不少，你要是不想带着就寄回加拿……”
“我已经把机票退了。”沈停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柳湘晗愣住了，顿了几秒才追问，“为什么？”
沈停云咧着嘴笑了笑，笑容有些没心没肺的意思。他已经吃完了，放下勺子，双手撑着脸，笑看着柳湘晗说：“什么为什么，我不想离开你，滑雪没意思。”
撒谎！柳湘晗当即在心里反驳。如果真的觉得滑雪没意思也就不会整天盯着滑雪的节目看了。
沈停云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深情地凝视着他，款款道：“我想陪着你。”
柳湘晗心中毫无触动，平静地与他对视，轻声问：“你能陪我多久？”
沈停云笑容一僵，停顿了一两秒才回答：“当然是一辈子了。”
柳湘晗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搅着碗里的海鲜粥，说：“你，刚才犹豫了。”
沈停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既而缓缓垂下了眼眸。
柳湘晗吃完最后一勺海鲜粥，站起来收拾碗筷，顺便道：“不管你决不决定去滑雪，我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我们暂时先分开吧，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沈停云跟了过去，站在他的身后有些着急地问：“想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我也说了我会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还有什么好想的？我们明明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你给我一个理由！”
“你要理由是吗？好……”柳湘晗转过了身，牙关紧咬着，似乎在极力压抑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要陪着我一辈子，坦白讲，我并不相信。如果想让我相信，除非你放弃你所有的理想梦想，收起你那颗不安定心的，从此以后陪着我在这座城市里一直到老。你做得到吗？你舍得放弃吗？”
沈停云愣住了，被柳湘晗问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柳湘晗一早就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嗤笑一声，恢复了些冷静：“你喜欢四海为家，热衷未知与冒险，可我喜欢安定，喜欢一切计划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无论世界有多精彩，我只想在这个房子里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这种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你愿意吗？”
沈停云知道如果自己在这种时候不点头，他可能就要失去柳湘晗了，可是他努力了很久也无法说服自己低下头颅。
柳湘晗突然笑了，眼睛里却泛起了湿意：“你看，你连骗我都做不到。我不想把你囚困在这个小小的小房子，你属于这个广阔的世界，所以，我放你自由。”
当听到柳湘晗说要放手，沈停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上气。而身体也已经先于大脑拥紧了柳湘晗，声音有些嘶哑：“我不想离开你。”
柳湘晗提了提嘴角：“你不想失去我，却也不想放弃这个世界，世间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不可能放弃你的追求，我也不愿做出改变……至少目前而言，我不愿意改变自己来迎合你。我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不可能在一起。”
沈停云低落地问：“非要分手吗？”明明彼此喜欢，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柳湘晗回抱住他的腰，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分手，可他也不愿意束缚沈停云。这个世界不只有爱情，还有理想与坚持。柳湘晗理解也尊重沈停云的追求，所以不会无理取闹，非要他放弃一切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许久之后他才说：“还是暂时分开，我们都再好好考虑一下吧。”柳湘晗还是有私心的，所以他没有把话说绝，只说是暂时分开，如果以后沈停云选择回来找他了，他不会刻意躲开。
沈停云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禁把他抱得更紧了：“给我点时间。”
“好。”柳湘晗答应了，又说，“去法国吧。”
“……好。”
……
T.R.S的宿舍里，四位成员齐刷刷沉默着，许久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迷惑的无语表情。穆羽炀呆呆问：“他就这么同意了？”
柳湘晗捧着热奶茶，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陈励接过话：“所以，你俩这就算分手了？”
柳湘晗嘴唇嚅嗫了一下，小声纠正：“是暂时分开。”
“那不还是分手吗！”陈励激动地直拍大腿，“不是，我说你们就这么分手了？就因为沈停云要去滑雪？”
楚骄阳摁住激动地差点要跳起来的陈励，帮柳湘晗解释道：“滑雪只是诱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理念不合，谁也不愿意妥协。”
柳湘晗点点头。
道理大家都懂，可……
“非得闹到分手这个地步吗？”穆羽炀觉得有些可惜，柳湘晗喜欢了沈停云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美梦成真了，结果就因为这个原因就分开，多少有些不值当。若说是吵架了，闹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了，提出分手也都可以理解，可他们明明感情这么好，这么幸福，就连分手都这么和平。
柳湘晗抬起头看着他们，淡淡一笑：“那你们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众人没说话。
陈励想了想说：“那也不用非得现在啊，你们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等到出现矛盾了再分开也不迟啊。”
柳湘晗摇了摇头，说：“就算是要分手我也不想是彼此心生厌烦，甚至是厌恶而不得已选择撕破脸。”
现在分手，至少可以保证他们在一起的回忆都是美好的，没有一点的痛苦。
“沈停云现在在哪里？”穆羽炀问。
柳湘晗仰起头：“现在应该已经在阿尔卑斯的滑雪场享受人生了吧。”
陈励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都分手还有心情享受人生？这家伙还有没有心啊。”
柳湘晗淡淡一笑。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许肆白突然面无表情地问了柳湘晗一句：“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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