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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澜似是疲倦,垂下眼点点头,半晌瞟了李见珩:“你随意。”抬腿就要走。
李见珩却喊住沈崇:“电话。”
沈崇呆了:“干嘛?”
“你的电话,听不明白吗?”
沈崇自然知道这医生要自己电话只是为了盯着段澜。但他给也不是,拒绝也不是,两边不是人,左右看看,一时间手足无措。
段澜笑笑:“他要你就给啊,看我干什么?”
李见珩却冷不丁说:“作为一个医生,我建议你,少抽一点烟。”
段澜冷笑:“怎么,你怕我得肺癌吗?”
现在竟轮到李见珩这个老烟民来劝他不要抽烟了。
李见珩低头把沈崇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录入手机:“不。”他头也未抬。
“只是作为一个医生的建议罢了。告辞。”
说罢,抬腿从段澜身边走过,径直离开了酒吧。
作者有话说:
嚯。?
第96章 苏蔷
沈崇远远看着蒋瀚云拎着人出去, 远远传来一点惨叫声,犹豫着问:“段哥,你要不要去看——”
话还没说完, 才见段澜狠狠一皱眉头:“我看什么?自己找死。”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房间。
沈崇叹了口气:到底是生气了。
他与段澜相识这么多年, 从来没见过他竟因和某人的一次会面, 就能暴躁到这样地步。
这位医生究竟是不一样的。
段澜回了房间,窝在沙发里, 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直到沈崇进门打扰他的清闲,他才惊觉地上已然堆了一地烟头。屋里满是浓烟,呛得沈崇咳嗽几声。
段澜就觉得心烦。
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 揉着眉心,耐心听沈崇说了一会儿话, 等他开始碎碎念“少抽几根烟”时,就再也听不下去了, 大发雷霆地赶人走。
沈崇知道他心情不好,喜怒无常, 也不敢说什么, 默默出了门。
留下段澜一个人在灰暗中发呆。
李见珩问他怎样认识蒋瀚云的,他自己都要不记得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里, 他坐在血泊之中, 抬头四顾, 心底一片茫然。四通八达的小巷交错处, 朝哪里走, 都能重回繁华人世。可是, 段澜心想, 要往哪里走呢?
哪一处都没有人在等他。
蒋瀚云就是那时冒出来的。
他似乎已在不远处旁观多时,撑着一把黑伞,气定神闲地晃过来,抬腿踹了踹地上醉汉的肚子。沾满血污的棉质T恤紧紧包裹着肥胖的皮肉,在他皮鞋尖颇有弹性地晃了两晃。然后这个虽然面上含笑、但神色冷漠的高大男子弯下腰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确认人还活着,方回过头来瞟段澜一眼:“第一次打架吧?下手没轻没重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蒋瀚云刚和家里人闹翻,开着车从北京南下,跑到人间烟火气最浓重的港城来胡闹。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只比段澜大一些,见识和手段却长了太多。
段澜听见了,懒得搭理。
蒋瀚云不依不饶:“还在念书?这可不好办,”他又踹了踹地上晕厥的人,“坐牢就不好了。”
“正当防卫。”
“是吗?这儿又没有摄像头,谁知道呢。”蒋瀚云笑笑。
段澜只抬头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后来蒋瀚云说就是这一眼让他心神一动、让他改变主意——然后开口:“那就坐牢。正好,牢里没有熟人,什么也不用操心。”
蒋瀚云甩开雨伞,丝毫不介意瓢泼大雨打湿他昂贵的衬衫。
他蹲下来,漫不经心地抚弄地上的血水,嘴里碎碎念:“小屁孩……让我猜猜,离家出走?挨打了?失恋了?嗯……”他回过头来,似乎是在猜测段澜的年龄:“高考考砸了?被家里人说了?不想回去?不想见到他们?”
蒋瀚云坏笑:“那我就去找你不想见的人,让他们把你领回去。”
段澜就觉得这个人十分有病,莫名其妙要找他的不快:“我认识你吗?”
蒋瀚云很认真地说:“和我走吧。我带你玩儿。这点小事儿,我替你抹了,不带一点责任的。”
段澜说:“不。”
他厌倦了生活再被新的人闯入,打破死水般的宁静。
蒋瀚云继续抛出橄榄枝:“你年纪小,再怎么躲,最后还是会被他们找到的。”他说:“陪我待一会儿,我能保证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死,也能让你悄无声息、舒舒服服地去死。怎么样?”
段澜问他为什么。
那时这该死的三世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拧了拧全湿的衣角:“哦……因为我贪玩,但是没有朋友……没有玩具。”
他和蒋瀚云走了,最初,蒋瀚云只是借他一点本金。
他带着那些钱漫无目的地走,去了许多以前未曾想过要见识的地方。
印象最深是在长白山脚下,二道白河的小镇上,天晚了,下起雪来。
雪很快堆了一地,压住了含混的说话声,压住了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和空气中淡淡的焦香。
拐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里,错落着烤肉店、酒吧、宾馆和按摩房,一些吐出热气的排水管把那些厚厚的白雪融化了,留下一地脏水。
段澜在那里遇到一个男人。
衣衫褴褛,面目憔悴。棉衣破了许多洞,风一吹,沾满脏污的灰色棉絮到处飞。那些脏水滴在他头上、脸上,顺着藏满油垢的鸟窝般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向下流,映出一点灯火酒绿的霓虹,三线城市的冰冷灯火。
棉絮被脏水黏住,遮掩了他的神色。
他手边搁着一只酒瓶,瓶口碎裂,玻璃碴子看得人惊心动魄,但他还不管不顾地往嘴上怼,嘴边就流下许多鲜血。雪停的那一刻,他忽然唱起歌。
似是一种童谣,并非中文歌曲,而是黄海的那一边,朝鲜语言的古老的民歌。
他断断续续地唱完之后,头一歪,枕着砖墙睡着了。
段澜冷眼看了许久,走过去,微微弯下腰,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知他不是睡着,而是死去。
他在男人的口袋里找到一只破旧的口风琴,和一沓破报纸。报纸上用水笔圈画着,一些是朝鲜文字,一些是汉字。还有一些是简单的五线谱,旋律属于异族。
段澜也不知道是什么留住了他,他在二道白河的破瓦房里住了一个多月,遇到了很多偷/渡到中国、或是被贩卖来的人们。他们夹在两个民族中间,摇摆不定,无依无靠,没有归宿。
他学会了一点朝鲜语,和人交流,一个“偷二代”小姑娘告诉他,她梦见他们这种人真正的家乡在黄海之下。不是这里,不是彼岸,没有容纳他们的家乡,他们只是孤魂野鬼。
于是段澜一瞬间理解了多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不采用别的更简单的方式自尽,而是执意要跳到江里去,要沉睡在冰冷的水流之中。
因为他亦没有归宿。
死后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烦恼。
他正要离开那儿的时候,蒋瀚云一身是血敲开他暂居地的门。
他从来不过问蒋瀚云的事:他的家族所涉军/商多界事务太杂,不是他该管的。所以段澜只是去找来一个朝鲜族大夫,蒋瀚云叽叽歪歪地躺在沙发上喊疼。
段澜嫌他吵,把那首朝鲜儿歌——半个多月里,他用吉他、口琴、吟唱等多种形式重新改编、录制了一版——把它用音箱放到最大声。
小调、三拍子、回旋,这首儿歌阴冷暗黑得不像一个童话。
蒋瀚云听着听着,忽然闭嘴了。
段澜背对着他,忽闪忽闪的台灯使他的神色捉摸不清。
他问蒋瀚云:“我向你借了多少钱?”
“不记得了。”
“十八万,对不对?”
“明知故问。”
“我从今天开始还。”
蒋瀚云想笑,但是一笑他又疼得倒吸冷气:“你没有文凭,没有工作,拿什么还?卖身吗?”
段澜把从饿死的男人身上找来的旧报纸叠成一个个小方块——它们曾经记载着某个异乡人最后的执念——然后付之一炬。
他说:“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做……我本来该做的一些事情。”
他灵魂的表达在于音乐。
段澜就开始写歌。
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写什么,都是一些古怪的邪/典。后来遇到沈崇,沈崇听完,说哥你不去给鬼屋配乐,真是可惜了你的才华。
但偶尔,他也写一些轻快明亮的小调。用吉他轻轻一扫,乐声如潺潺流水滚动。
蒋瀚云对他的作品把关,替他和圈里的制作人谈买卖——他说:“这不像你会写的东西。他们问我是不是代笔。”
他们不知道,那恰巧是他本该畅所欲言、肆意书写的旋律。
那样轻快的小调诞生在一个巧合中:段澜的书房漏水了,他们把墙凿出一个大洞,复建排水系统。午后阳光就借着这个机会,争先恐后杀进这座阴暗的房间里,在他的笔尖轻轻颤动。
段澜忽地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下午。
他撑着脸,一边打瞌睡,一边看李见珩做题。
阳光也是这样,在李见珩青涩的字迹上微微一跳。
仿若从未走远。
后来,写的东西多了,唐若葵根据那些只言片语的旋律片段,顺藤摸瓜找来。
甩也甩不开,躲也躲不掉,段澜最终还是见了他一面,之后便偶有合作。
唐若葵经常恳求他去听一听自己的音乐如何在演唱会上被人传唱,希冀他会觉得满意欣慰,都被段澜拒绝了。他对此已完全没有兴趣。
就像他也不知道蒋瀚云怎么就莫名其妙看上他了,开始死缠烂打、穷追不舍。
他身边那么多漂亮美人蝴蝶似的往他身上扑,这孙子通通看不上眼。
蒋瀚云为人非常有原则,从不脚踏多条船:往往他是看上新的,就直接甩掉旧的,一点不留情分,渣得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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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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