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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澜便问沈崇:“不是挂了打烊吗?”怎么还有这么不知规矩的。
沈崇心里也奇怪,亲自去看,一开门,竟看到一只落汤鸡。
秋雨里,年轻女孩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暴雨倾盆,浑身湿透,黑发如海草一样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显得她的脸格外惨白,脸颊又冻得通红。
沈崇记得她,一回身,让段澜看见了,段澜也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苏蔷打了一个喷嚏,对他一笑:“我没地方去了。”
段澜起身回房——他平时不住这里,另有居所,但有时懒得回家,也备了一些生活用品——便去替她取了一条浴巾。
他折身回来时,沈崇已经给她端来一碗热汤面。但苏蔷只是低头蜷缩在沙发里,眼神愣愣盯着一处。
段澜把浴巾盖在她身上:“擦一擦——”
擦字还没说完,苏蔷猛地抬头看她,把段澜吓了一跳。
她执拗地盯着他三秒,三秒后,“哇”一声嚎啕大哭,抱着段澜抹眼泪。
段澜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朝沈崇投去一个“救我”的眼神,但沈崇是个王八蛋,拔腿就跑,段澜只好独自安慰她:“怎么了?……别哭了。”
苏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才缓下来,抽抽搭搭地吸鼻涕。
她可要比当年的段澜坚强多了,还有心情开自己玩笑:“哭得是不是很丑?你别看了……”她说:“我真觉得自己倒霉透了,这种时候,居然只能找一个陌生人哭诉。”
段澜叹气:“哭诉什么呢?”
苏蔷沉默片刻,微微垂眼:“我有一只鹦鹉,从老家运来的。很聪明,会叫人,会说你好。我总把它挂在房间里,叫它陪着我写作业,可是我妈嫌它烦。”
她低声说:“然后我今天就找到了这个。”
她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只鹦鹉尸体。
羽毛灰暗,沾染泥土,湿漉漉的,还滴着浑水。
苏蔷轻声说:“好冷,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冷……它再也不会叫了。你说,原来我们和动物的生命是不平等的吗?我和父母的生命也是不平等的吗?是不是长大成人了,就可以擅自对低自己一等的生物,随意处置?”
她一直没听到段澜的回复,抬眼一看,却见段澜脸色惨白,压抑片刻,剧烈咳嗽起来。他狼狈地推开桌子,想到卫生间去,可没走几步,再忍不住,靠在墙边呕吐起来。
他想起同样冰冷的一具尸体,也是这样在暴雨中被湿润泥土掩盖。
多年过去,悲剧重演而已。
自那天起,他频频梦见老拐。
苏蔷以为是自己神神叨叨地掏出一只鹦鹉尸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疯癫奇怪——以为是吓到了段澜,连着来了好几天向他道歉。段澜说无事,她却赖着不走。
段澜有些无奈:“你还是个未成年,小小年纪的,总待在我这儿,被警/察逮到了,我百口莫辩。”
苏蔷似乎很喜欢他,总黏在他身边吐槽生活中讨人厌的琐事,咬着吸管笑道:“那你带我出去玩吧……我们出去走一走。”
段澜经常开车去人工湿地散步,他带着苏蔷也去那里。
苏蔷蹲在湖边揪那些水草,糟蹋绿植,嘴上说:“哪天我真气极了,就从这儿跳下去,我妈一定会后悔的。”
“你不会的,”段澜说,“你胆小的要命,水还没没过头顶,你应该就大张着手喊救命了。”
苏蔷笑笑:“是吗?”
有时苏蔷上学,酒吧也不开门,他对着那些音符旋律涂涂改改也腻了,段澜就一个人到湖边散步。沈崇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商场逛逛,沾沾人气,工作日偌大个湖走半天连人影都见不着,有什么好去的?
段澜不答。天灰蒙蒙的,他坐在湖边发呆。
不远处有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踩着小鞋“吱呀吱呀”地跑过,留下一串笑声。他的母亲一手抓着奶瓶,一手抓着小外套,急火火地跟在后面,要他跑慢些。年迈的外婆就裹紧毛衣,笑眯眯地推着婴儿车,手里还抓着那小孩儿采摘的一把蒲公英,慈眉善目。
风吹来,她的白发向后纷飞。
段澜就知道,他不过是想来看看这些人间烟火:藏在城市深处的属于平凡人的美好。这样平静的生活,原是人世间最可贵的东西。可人们却总被更高不可攀的财富、地位、事业蒙了眼睛,错过这些转瞬即逝的时间,等到像段澜一样想再体验珍惜,已是无从回味。
他正发呆,忽觉身边有个人贴着他坐下。
段澜回头一看,竟是李见珩。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两手习惯性插兜,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段澜沉默片刻:“你是警犬吗,这都能摸过来?”
李见珩笑笑:“我不是有沈崇电话吗,小孩挺乖,我一问你经常去哪,就全招了。”
段澜心想,明天就把沈崇开除。
但他只是回过头来,闷声问:“你不上班?”
“今天休息。”
“多睡会儿不好吗?”
“想你想的睡不着。”
段澜:“……”
年底港城也冷了,干坐在湖边吹风简直像傻子,两人就近找了一间早茶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段澜习惯性地点了一碗双皮奶,奶冻上点缀红豆。
李见珩就心想: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这些甜食。
段澜不说话,李见珩也不想打扰他。
他们沉默着喝茶用餐,直到段澜自己受不了:“找我有事吗?”
“想见你而已。”
段澜心里微动:“十年……你就没考虑——”
“没有。”李见珩打断,“没有。”
段澜沉默良久:“别向我要什么许诺,我给不了,我随时会消失。”
“你不会的,”李见珩说,“你要相信我。我能治好你。”
段澜笑笑:“我病好了,就会答应你什么吗?你哪来的自信?”
李见珩却很认真:“你答不答应我,都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从头到尾我只有这一个愿望,希望你不要再孤独下去。”
“骗子,”段澜说,“欲擒故纵。”
李见珩笑笑:“明明知道,你也没逃啊。”
他一语点破,段澜哑然,不好再说什么。
桌台间,雾气蒸腾,茶香四溢。粤广文化酝酿出温柔的城市,酝酿出潮湿黏糊的情感系带。将近午时,品茶摇扇的老人们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人生嘈杂里,他忽然感觉李见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碰了碰手腕上那颗兔子木雕。
“换了绳子,”他说,“挺好看的。”
“铃铛也换了,”段澜说,“那个锈死了。”
李见珩就笑笑:“不是不喜欢吗,为什么还要新买一个?”
段澜不吱声。
李见珩似乎叹了口气,仿佛一阵微风抚过段澜鬓发,他听见李见珩轻声说: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做一个。做多少都行……只要你和我说。”?
第102章 俗世
李见珩早上出诊, 还没走进自己诊室,远远瞥见一个灾星。
他差点想掉头就跑,被聂警官逮到:“干嘛去?不上班?”
李见珩长吁短叹:“你又来干什么, 扫把星。”
聂倾罗瞥他一眼,心想:好家伙, 和段老师搭上话了、熟悉了, 这下子就扬眉吐气、得意洋洋,活像个丢人现眼的老王/八, 实在可恨。
嘴上却说:“来送个人。”
“往医院送?”
“辖区派出所的事儿,”聂倾罗说,“一个民警朋友托我跑一趟,顺便来了。”
“顺便?”李见珩一边说, 一边脱下呢子外套,换上白大褂, 回头看聂倾罗一眼:“你顺哪的便?”
“上个月你们院骨科那个郑大夫,不是挨了两刀吗, 就病人家属那件事儿……我来和行政沟通。”
李见珩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出:“那事儿怎么样了?”
“手筋彻底断了,终身残疾, 还能怎么样?判刑赔钱呗。”聂倾罗说。
李见珩沉默片刻:“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培养骨外科医生的一双手,要多少钱、多少时间。”
聂倾罗说:“别想太多。”
于晓虹路过诊室门口, 摇摇手里的病历本, 意思是通知李见珩开诊。李见珩冲她点头, 催聂倾罗:“没事儿了吧?”
“六岁的时候, 躲在衣柜里目睹了母亲被奸杀, 第二天就疯了。”聂倾罗说, “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见珩一愣:“敢情这人是往我这儿带。”他说:“人呢?”
“刚一进医院就不行了, 嚎得像杀猪似的,打了一针安定睡了。”聂倾罗从怀中掏出一厚沓病历,递给李见珩。
李见珩皱着眉翻阅两下:“恐怖症、偏激性精神病……轻度精神分裂……意识不清,他这是有发展的。恶化到这个程度也算离谱了。”
聂倾罗耸耸肩:“他家是贫困户。今年二十四五吧,他爸快六十了,还得天天出去上班挣钱。请不起护理也不舍得给孩子送精神病院,就锁在家里。有时一个没看住,他窜出去了,拿着刀到处撵人,实在没办法,必须介入管控,他爸又跪下来求请,我就说再看看。”
李见珩重重地叹口气:“麻烦的很。等下我看看,你回去吧。”
聂倾罗犹疑一瞬,问:“段澜怎么样?”
李见珩整理病历本的手才一顿,半晌别过头说:“还行。”
“真的?”
“嗯。我觉得他应该基本还属于轻度神经性状,神经衰弱、强迫症、双相还有自残倾向之类的——”
“你管这叫轻度?”
李见珩轻描淡写地说:“那你是没见过重的。”他说:“药物应该可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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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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