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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他顺手把门带上,并反手上了锁。
头疼,剧烈的头疼。
从前发烧时,也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晕沉沉,回到窗边,撩开一半窗帘,蒙蒙日光入室,光线中浮尘涌动。贴在玻璃上向下一看,只看见阳光于细叶榄仁上奔腾。
忽然起风……一阵春风,撩起沉重帷幕后轻薄的白色纱帘。
纱帘摇摆,膨飞至他眼前,段澜蓦地觉得恍惚,仿佛置身于虚实真假的缝隙中。
不知怎的,像是觉得身后视线灼灼,他下意识回头——
苏蔷站在那儿,仍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披一件水蓝色的牛仔外套。
发梢犹有一丝湿润,似乎窗外有小雨,绵绵未停。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段澜又说不上来,他恍惚中想:苏蔷什么时候来的?她是怎么来的?我难道没有关门吗?
可是他像溺水之人捉住浮木一般,像在沙漠中见到清泉一般,他无视那些端倪,近乎迫切地问苏蔷:“你还好吗?”
苏蔷说:“我好呀,我回家了。”
“为什么要跳湖?你知不知道多危险?为什么要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被他指责,苏蔷脸上一红,小声说:“吵架了……生气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段澜这才笑起来:“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
苏蔷说:“不会再有危险的事情了。”
“我病了,不能送你。”
“我会自己走的。”
段澜笑笑,低头抿了一口热水。再一抬眼,苏蔷人已不在了。
他微怔,起身开门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只再远处,听见“A+”的门口传来响动。沈崇回身把木门关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确实下雨了,段澜心想。
沈崇手里拿着一把红伞。
段澜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那样沉郁的神色:“怎么了?”
沈崇一顿,低声说:“苏蔷留下的伞。”
他原以为段澜不会再想见到这女孩留下的任何东西,却听见段澜说:“给我吧。我收着。”
他看着段澜垂眼走来,射灯就在他头顶,眼睫细密留下阴影,落在惨白的脸色上。
沈崇心中一跳,不知怎的,打了一个寒战。
见到苏蔷,本该高兴,他终于不是十年前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终于可以拯救些什么人……
可不知怎的,段澜心情低落沉重,丝毫感受不到明亮的情绪。
头痛从未消解,反而变本加厉地席卷他的神经。
他没有办法开车,抱着小猫打了一辆网约车,坐在后座看窗外行人楼宇向后飞逝时,忽地觉得世界是扭曲的,那些横平竖直的建筑就像被拦腰掰断、蹂/躏一般,像盗梦空间、黑客帝国里超现实的空间一般诡异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了?
进入电梯时,段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整条神经麻木了,用不上力气,甚至无法摁亮楼层键。
他的心忽然慌起来。
进屋后,他把小猫放在地上。小猫立刻窜入他的卧室。段澜跟上,卧室墙面里黑红一片,像一泼血液洒在漆黑囚笼中似的,他眼神微动,没有开灯直面这样场景。
头疼欲裂,他吃下两片安眠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里是天旋地转,是无处逃脱。他不愿见到的家中的那些涂鸦,全由平面变作立体,一个个宛如厉/鬼吐着红舌蹦到他面前来,张牙舞爪、为所欲为。他们伸出长手,肆虐般要抓住段澜,把他抓回黑暗之中。他没有办法,于梦中歇斯底里地张手挥舞,驱赶藤蔓一般的触手——
他忽地听到一声惨烈的尖叫。
不属于人类,凄厉而痛苦。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分不清哪一层是梦境,哪一层是现实。
他下意识向后一退,却被地上的枕头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手却摁进一片黏腻浓稠的液体。
熟悉的触感使他一怔,手指下意识向旁一划——便碰到了柔软的皮毛,虚弱的尾巴轻轻一颤,向外一勾,勾住了他的手指。
血泊之中,小猫的身体动弹不得,半晌,打了一个血嗝,气若游丝地“喵”了一声。
小猫身上有伤……是他弄的伤。
他都干了什么?!
段澜浑身颤抖着向下一看,正对上小猫那双琉璃珠一般的眼睛:它的瞳孔扩散成虚无的一片,隐约倒映出段澜的身影。哪怕身受重伤,还蜷缩在主人手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好像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伤害我?
一把菜刀就倒在血泊旁。
刀刃都被砍钝了,留下一排豁口。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以为在梦里,以为是在挣脱触手的追逐——
可其实现实中,他举着一把刀,在房间里四处乱砍: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白色墙粉簌簌落下;墙纸外翻,纸锋上凝着血珠;枕头和被子也被戳破了,棉絮羽绒四下乱飞……小猫怎么这么傻,见到疯子,也不躲,还那么信任他,平白用柔软的肚子接住刀锋的迫害?
原来是他彻底疯了。
他以为他会好起来,以为乖乖看病、吃药,就能得到救赎。
可是没有,变本加厉。
一开始只是记忆断篇,只是忘记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只是站在人海之中,忽然茫然,发觉自己格格不入,好像一个外星人……一开始只是情绪低落、脾气暴躁,可演变到现在,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他甚至还见到了苏蔷,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却疯到这个地步。
无药可救,这四个字忽然蹦进段澜的脑海——
李见珩破门而入时,听见卧室深处传来诡异的“吃吃”的笑声。
他本该在医院值班,可是忽然严重心悸,胸口剧痛,像被一只手揪着拧着,他便觉得不对,心神不宁。打段澜的电话打不通,就去找沈崇。可是沈崇说,老板早早回去了。
为什么回去了,有什么事吗?
沈崇说:没有什么事,甚至没见任何人,我只是把苏蔷的伞交给他……他就忽然说要回去了。
那时小雨已转为暴雨,倾盆而下,李见珩要了段澜家地址,开车飞奔而至。
死活也敲不开门,李见珩顾不上太多,打电话找锁匠。锁匠太磨叽了,他实在没有耐心,眼瞧他工具箱里有一把铁锤,举起来就砸。锁匠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我报警了!”
李见珩冷声说:“你最好赶紧报警!”
一进门,纵是见惯了疯子的李见珩,也被门后的世界震慑住了——
整间客厅毫无“居家”气息可言,玻璃酒瓶、烟头、镜子碎片,满地狼藉。
仿佛一只黢黑的囚笼,盖在木地板上,关着房子的主人,关着段澜。
墙面上泼着墨水、油漆、颜料——就像平图拉斯河两岸的洞穴中,人类祖先留下的赤红的手印一样,段澜家中墙壁上也有许多这样的手印,层层叠叠、勾画着又形成了许多新的邪典童话、小丑笑容。
他闻到了血腥气。
卧室房门是木门,锁式简单,被李见珩一脚踹开了——
月光下,刀面一寒,血色刺目。
犹是李见珩见过这世上形形色色的疯子,也被眼前那一幕惊了一瞬,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才稳住心神。
笑声是段澜发出的,轻而诡谲,见他来了,才缓缓停下。
他看见小猫倒在血泊里,顾不上别的,先将它整个托起,从一地狼藉中随手扯出一件棉质T恤,压住了伤口。
它的呼吸很虚弱。
沈崇这时赶到,被李见珩拦在门口。李见珩谁也不让进,只让他送小猫到动物医院去:“去华农的那一家,赶快。”
“那我哥——”
“这里我在,你不要管。”
他一回身,却看见段澜已经爬起来了:
行尸走肉一般,他拎着那把菜刀,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李见珩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你要做什么?”
“洗刀。”他说。
“别洗了。”
“洗刀。”他又沉默地重复了一遍。
李见珩一把钳住他的手腕:“我他妈说别洗了!”
可段澜也丝毫不退让,反手挣开他。
两个人就扭打起来。
他手里拿着刀,李见珩倒不害怕,他不害怕自己流血,只怕段澜不小心伤到自己,因此眼疾手快别了一下,菜刀就飞出去,溅了一条血花。
段澜被他扑倒在地上,被他死死压制着,怒而吼道:“你凭什么管我!”
说罢,张嘴在李见珩手臂上咬了一口。
李见珩哪里料到这人竟有如此无耻行径,像条疯狗,一时间“嘶”了一声,手上力气一松,就被段澜挣开了。
他一把推开李见珩,冲到客厅里,朝地上的玻璃酒瓶撒气。玻璃酒瓶“咣啷”相撞,他还觉得不解气,弯腰捡起来一只,甩手就冲着墙上砸出去。
一声脆响,满屋静寂。
只余段澜重而急的喘息声。
李见珩叹了口气,沉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隐约看见段澜在月色中举起手,那双手上沾满粘稠鲜血。他平静盯着那些血迹:“像我这样的人,存在没有意义。我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怪物不应该在街上乱跑。”
“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他执着地说。“为什么要来管我——为什么要来烦我!”他音调陡地提高,猛转身,抬手竟把另一只玻璃瓶径直朝李见珩飞来。李见珩反应快,堪堪躲过。
他的情绪失控,如一只巨兽匍匐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的脑海里一团糟,想要抓住一根线头解开谜团,想要找到他为什么会忽然发疯的理由,可是他办不到,他抓不住哪怕一点清明。他眼前交错出现老拐冰冷的尸体,和小猫在血泊中微微颤抖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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