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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蛹

作者:阿苏聿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07 10:38:53
  苏蔷忽然站起身——在段澜分裂的精神状态中,苏蔷很少有这样直接的动作,她总是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可这天苏蔷却站了起来:“段哥,你不需要我了。我已经是过去的某一篇,该翻页了。你很好,有人陪,不用我再在这里演戏……我要走啦。”
  “可我……不希望你走。”
  苏蔷摇摇头:“我已经走了,永远停在过去的某一天……但是从来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有时命运是这样的,只要抗争过,哪怕故事结尾太惨淡,也算是好结局。”
  “……死之前,你在想什么?水下的那几秒,你有想过什么吗?”
  “有的,有的,”苏蔷笑起来,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白色裙摆飞旋飘动。她背着手轻快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回头迎着阳光冲段澜轻轻一笑:“走马观花,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遍。我仔细回想,和他们都好好做过告别,所以那一刻,了无遗憾。”
  她冲段澜挥挥手,转身出了病房。段澜脑海深处忽地一痛,就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擦除似的,再一睁眼,夏风徐徐吹入房中,只白色纱帘微动……
  从此之后,再没有见过苏蔷。
  苏蔷说“做过告别,了无遗憾”,段澜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周蝉曾经和他说:
  “我没有什么遗憾,不要为我遗憾。如果生而不自由,那些未降临的以后的人生,不领略也是好事。”

  那原来是他郑重其事的告别……
  一点怨恨、一点不甘、一点留恋,都在飞速下坠的短短一秒钟里,悄然云散。
  段澜是于晓虹最讨厌的病人之一,因为总是偷偷溜到门诊区去找李见珩。李见珩也很讨厌,见到人了不举报,反而招呼他坐下来在走廊上看人生百态。
  他被于晓虹抓回去,只能坐在病房里发呆,可莫名其妙会招来病友——或是看他面容和善,他们像抓住浮木一般,不断地倾倒苦水和抱怨。说完了,补一句:“小段,我和你说这么多,你不要嫌我烦哦?”
  “不嫌你烦,”段澜轻轻说,“你说,我听,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劝劝你……你开心了……我也高兴。”
  沈崇把吉他送来了,他有时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发呆。
  看见三中的钟楼依然挺立,灰鸽惊起,便在五线谱上写下一串十六分音符。港城的阳光该是那样轻快明朗的,他以前怎么都没发现?
  有一天晚上,李见珩拖来一只行李箱,摆在段澜面前,段澜瞧了一眼:“你有病啊?”
  那是一沓文化课课本与习题。
  李见珩语调轻快:“去上个学吧,段澜,不上大学会有很多遗憾的。”
  “我不要。”
  “不是说你非得去学什么东西不可,他们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只是你停滞了十年的人生,该回到正轨了。那是你本来该拥有的东西。”李见珩说。
  他的病症一点点减轻,药量也在下降,他知道不是所谓的“治疗效果”,药物的作用太微乎其微,这十年来他很清楚——只是李见珩有一双过分精巧的手,一点点在把他身体最深处的那只“结”抽丝剥茧一般地解开。
  丘小墨和段澜也认识——在走廊上围观一个情绪亢奋的“躁狂症”患者大喊“李见珩你给我滚出来”时结识的。
  李见珩正和丘小墨做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准备送这个恢复正常的小姑娘出院时,于晓虹跑进来打小报告:“李老师,你家小段不见了。”
  “不见了?”
  “跑了。行李都带走了。”
  “哦。”李见珩点点头,“不着急……我知道他去哪里。你不用管了。”
  于晓虹气不打一处来:“你说的倒轻巧,那可是我的病人,丢了我怎么向——”
  “他不再是病人了,”李见珩摇摇头,“他痊愈了。”
  ——他独自一人背着背包回到祖宅时,是江南雨后一个清新明媚的下午。
  柔软的水乡好似还停留在春日,潺潺水声,云间烟火。青色连绵远山腰间浮着片片薄雾,云烟掩盖松岭桃枝,压住了细柳小桥,和那些灰瓦白墙的古老的民居。
  百年宅邸的木门竟焕然一新,其上粘贴的对联却还是段澜十年前贴的那一副,只是被人重新誊写:字迹笔走游龙,“撇勾”的那一点拉得分外长,就知道是刘瑶的手笔。
  门未锁,他“吱呀”一声推开,进到宅院内。
  青石板上一片潮湿,漫出绿苔。四角的蟾蜍、元宝刻在下水石上,他一阵恍惚,想起多年前曾在堂下和同辈嬉闹玩耍,曾在摇椅边勾弄奶奶的手指金镯,想起曾经在遥远飞来镇的一处戏台边,在这样的青石灰瓦下,和李见珩共撑一把伞,看完一出“香夭”。
  家中有烟火气。梨花木台被人擦的锃亮,观音相前有瓜果供奉。几棵白玉兰开败了,但莲叶浮着残花,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他心中忽然极宁静,极宁静,只容得下这一片天地的一点天高云阔,一点山野盎然。
  几个小孩子没见过他,在门口探头探脑,被邻居阿姨捉了回去。只一眼,她瞧见了段澜的脸,皱着眉问:“你是……刘瑶的儿子?”他不记得这位邻居了,只能点点头。
  阿姨慈眉善目,冲他一笑:“刘瑶总说起你,我们却都没见过。她去镇上了,新建了小学,她捐了好多书好多笔,偶尔也去听听课,你要是着急,我替你去喊她回来?看你很忙的样子……”
  “不,我不忙。”段澜低下头,轻轻拨弄书案上未干的毛笔尖。
  “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总会等到的。”
  刘瑶在日落时分归家。
  从前她厌恶自己的白发,总要染成古板老气的棕黑色,遮掩她“上年岁了”的事实。可这时她一头白发,用木钗盘了挽在脑后,穿一身苎麻长裙,风一吹,宛若仙人。
  母子重逢,相顾无言。
  段澜平静地开口:“我爸说过,毛笔不能就这么丢在案上,时间久了,毛都坏了,你总也不长记性……妈。”
  他们窝在这样一方人烟以外的宅院中,安然清闲地听风雨、看云烟,喂养两只小鸡,扫一地落叶。
  秋雨方停时,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段澜瞧着他那两条细长的腿跨过门槛,头也不抬提醒道:“门口有水……别脏了你的鞋。”
  李见珩叹气:“下次出门,要和我打招呼。否则我找得太久,会生气。”
  他迎面上来就捉住段澜的手,俯身轻吻他的嘴唇。一次不够,又贪心地索取了第二次。他捏了捏段澜的腰和下巴,爱不释手一般摸了半晌,简短地评价道:“还行,有好好吃饭。你不能再瘦了。”
  段澜这才睁眼,笑盈盈地看他:“你哪里找了很久?我听蒋瀚云说,你放了假,买了机票就直奔我这儿来——怎么,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吗?”
  他们在这座远离喧嚣的小院住下,岁月流逝得慢而平静。
  晚饭常常很简单——粗茶淡饭,三两小酒。
  入夜,星野低垂,蝉声鸣鸣。
  段澜坐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晃,手里甩着隔壁家王婶送的竹编蒲扇。一墙之隔,住着老罗一家,孙女五六岁,未上学,老罗每晚吃饱喝足,总爱牵着她的手满院乱转,嘴里还叨叨着教她念诗学字。
  段澜眯着眼听了许久:“在背什么?听不清。”
  李见珩正低头剥着莲蓬:“琵琶行。”
  段澜失笑:“这你都听得出来?”
  李见珩笑笑:“被你逼着背了太多次……忘不掉了。”
  便听见摇椅发出一声哀叫,段澜似乎扭过身来,慵懒地趴在一边伸手撩李见珩的碎发:“你明早几点的飞机?”
  “不早,够陪你睡一觉。”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仅找得到,我还知道你先看了周蝉……我去时,你放在墓前的那一束菊花都干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不是别人放的?”
  “你给花包了一层防雨纸……我记得你说幸好周蝉死在夏天,祭拜时还有阳光。周蝉不喜欢雨,我就猜这么仔细包装的一束花,是你放的。”
  “那你又知道我会躲到家里来?”
  李见珩在他的脸上掐了一把:“你自己不记得了?在飞来镇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座小宅子,在郊外,在没有人的地方,像个隐士一样……过一辈子。我就猜你回来了。”
  段澜哑然:“你是真的什么都记得。”
  “我说过了,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琢磨透了。”
  “可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小野猫狡黠地勾起嘴角:“你说等我好了,戒指就是我的……戒指呢?”
  李见珩叹气:“本想今晚给你的。”
  “我等不及了。”
  李见珩只好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银戒——内侧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捉住段澜的手,将属于他的那一枚轻轻套在白皙瘦长的食指上。
  段澜摇头:“太朴素了,没有我脖子上这个用心。”
  李见珩失笑,揪住他项圈上的铁环,像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不喜欢就摘下来,挑三拣四。”
  “不摘。”
  “可以摘了……你不用再依赖我,不用再让我支配什么。”
  “不……我乐意。”他低下头,在李见珩额上落下一吻:“哪天你要是敢跑,凭这个,我告你遗弃。”
  他们耳鬓厮磨说了会儿话,天地间便静下来。连老罗念叨“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只余一点蝉鸣,一点叶动。
  段澜忽然问:“那时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喜欢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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