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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父接着夏母的话说:“你们长大了, 我们也老了。我知道你和夏天都对我们有怨恨……我们对你们其实也有很多的不理解。”
夏母推了推夏父, “你别说了。”
“孩子都回来了, 还说这些干嘛?”
夏父默然, 又仔仔细细剥了颗葡萄,放到鹿安甯手边,“你吃。”
父母到底还是不擅长认错,道歉的姿态笨拙又生涩。
弄得夏夜很想给他们一个道歉的模板:拜他们所赐,他擅长道歉,他和夏天都擅长道歉。
不过夏夜没有原谅他们,要怎么原谅呢?
伤害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夏天也永远都回不来了,他有什么立场代替夏天原谅他们?
再说,他们凭什么指望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原谅,谁准他们摘掉脚下沉甸甸的枷锁与链条?
傍晚,夏夜抱着小好,鹿安甯走在他身边,三个人沉默着走出了那幢居民楼。
这场重逢平淡得宛如一潭死水,没有眼泪或欢笑,甚至连交谈都很少。
等夏夜的父母说完那些话,之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电视里播放着一档偶像剧,每二十分钟进一段广告。
他们没换台,麻木地盯着电视屏幕,在压抑的沉默中各自煎熬。
小好后来爬到了鹿安甯的腿上,卧在他的怀抱里睡着了。
鹿安甯能感受到那两个家长投在他和小好身上的目光,带些探究和好奇,却小心翼翼,唯恐再冒犯夏夜的生活。
从夏夜家返回酒店的路上,鹿安甯其实很想跟他聊一聊,听听他真正的介怀。
仔细想想,夏夜跟鹿安甯倾诉过很多的苦闷,但很少提及夏天,提及自己的家人。
夏夜说得没错,在这方面,他确实是一直在逃避的。
侧头看看夏夜,对方正直视着前方,没什么表情地向前走。
感受到鹿安甯的目光,夏夜也侧过头看看他,眼神里渐渐有了些光彩。
盯着那双眼看,仿佛能看到里面的冰雪逐渐消融。
“抱歉,”夏夜说,“我每次想到了家人都会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很难受。”
“你不用说什么。”鹿安甯轻轻摇头。
他突然后悔了,他一点也不想听夏夜说起自己的家人了,因为那样会让夏夜难受。
感受到了安慰,夏夜嘴角弯了弯,说“嗯”。
“其实我们家一般都不讲话,我爸总不让我们说话,”夏夜抚了抚小好的头顶,小好趴在鹿安甯的肩上,还没醒觉,“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学习的时候不能说话,晚上过了九点,说话时要用很小的声音……”
“久而久之,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不过只要夏天在,她就总能想到些话题,哪怕没人搭腔,她也能一直说下去。”
说到这里,夏夜看看鹿安甯,“我姐很勇敢吧?”
“嗯!”鹿安甯认同,“好勇敢。”
夏夜的语气浅浅淡淡,像在诉说别人的事情:“我爸如果有什么不满,就会告诉我妈,我妈再告诉我姐——我的爸爸妈妈在想什么,都是夏天告诉我的。”
“刚开始我还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交流的,直到有一次我把这件事写进了我的作文里,老师以为我在捣蛋,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把作文念出来……”
停顿片刻,他竟然低低笑了。
这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想也知道,当少年端着作文纸,用清朗天真的声音读出自己的作文之后,会遭受到怎样的嘲笑和非议。
而夏夜似乎不记得这些,他只记得那天放学夏天把那个嘲笑他的男生塞进了垃圾桶,叉着腰大笑,让那男生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所以夏天不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流。刚才他们跟我道歉,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他们回到了酒店,在门口停下脚步,夏夜看向鹿安甯,问他:“他们明明是在向我道歉,我为什么觉得更憋屈了呢?”
这个问题鹿安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夜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要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而他也只是看到了这座冰山小小的一角。
夏夜低着头,慢慢地告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因为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地方,他只好停在原地,逃避思考如何去解决这个困境。
夏夜想,如果夏天在就好了。
夏天要比他更聪明也更勇敢,她一定能发现是哪里不对,一定能带着他一起反抗。
“那就不要原谅了,”鹿安甯抱着小好,紧了紧手臂,坚定地说,“别原谅了,没关系的,也不要再想了。”
“你不用理解他们,不能原谅的就不原谅了。你还有家,还有家人,我们会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
“我知道,”夏夜的眼神更温柔了一些,用食指揩了揩鹿安甯的脸颊,“我有你了,我不是你的小孩么?”
“是,你是我的小宝宝。”鹿安甯笑着,用脸颊蹭着夏夜的手,像只在讨好主人的小猫或小狗,“你要是再小一点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抱着你,把你从你家抱出来,一路抱回我们的家里!”
夏夜受不了了,心也化成了水,蒸发在空气里,依附在鹿安甯身上。
明明受用得不行,还在那儿嘴硬:“你自己听听这话说得肉不肉麻?”
“不肉麻!”鹿安甯抱着小好往酒店里走,“更肉麻的你又不是没听过。”
夏夜跟着走进去,“那是,越肉麻我越爱听,我就这点儿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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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是的饭自然没有夏夜的爸妈。其他人都看出来了,不提那个,该吃吃该喝喝。
夏夜喝酒喝得很凶。
他喝的是家乡的高粱酒,跟喝水似的,一杯接一杯往里灌。
陈蒙看了看鹿安甯,鹿安甯给他使了个眼色,让夏夜喝,谁都别管他。
陈蒙点头,表示知道了,把小好抱过来哄着:“好儿,晚上去我们屋睡吧,咱俩睡一个被窝儿。”
于是夏夜就沉默地喝着酒,有人跟他碰杯就碰一碰干掉;没人跟他碰杯,他就自己喝。
夏夜的酒品不错,之前出门应酬有比这喝得更凶的时候,回家照样换衣洗漱,去次卧的床上睡觉。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心里有事,几杯酒下肚,所有的情绪就都被放大了。
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即使不原谅,怎么能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悲怆包围了,心脏像是破了一个洞,封存在里面的所有好的坏的都从洞里漏了出来。
他的心脏空空如也,像气球一样慢慢瘪下去。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忍无可忍,他趁着酒劲儿,借口去卫生间。然后走出饭店,拦了辆出租车,又回到了熟悉的那幢居民楼前。
这阵儿夏夜的父母还没睡,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不着,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下午招待他们的水果,两只剥了皮的葡萄躺在边沿,果肉逐渐氧化萎缩。
电视还开着,没换过台,夏夜来到客厅的时候,又进了一组广告。
“夏夜,怎么了?”妈妈问他。
夏夜傻愣愣地站在客厅中央,来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话,积蓄在心里的那些感触,通通都在踏入这个空间的那一秒被遗忘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想道歉。
“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爸爸坐在沙发上,将那两只没人吃的葡萄拾起来,准备扔在垃圾桶里,“还带了个孩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大晚上喝了酒回家耍酒疯,真厉害!”
“别扔!”夏夜突然说,“吃下去!”
夏父一脸不可置信。
“我让你吃下去,”夏夜说,“你剥皮的葡萄,你为什么不负责?”
“说什么呢?”夏父嘀嘀咕咕,将那两颗葡萄丢进了垃圾桶里。
再一抬头,儿子哭了,满脸都是眼泪,仿佛小时候的他在撒泼耍赖。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负责?”
“我负什么责?两个葡萄而已,大惊小怪。”
“夏天,你们为什么不负责,为什么把她丢了?”夏夜嘶吼着说,“你们明明可以都给她一点关心的,为什么要把她逼到那个份上?”
“小好才刚出生,你们就把她赶走了,为什么?”
夏母摆着手,压着声音说,“你小声点,这房子隔音差,邻居该听到了……”
“邻居……”
又是邻居。
小时候怕吵到了邻居,所以不让他们说话;长大了怕在邻居面前丢人,所以把夏天和小好赶出家门。
夏夜大声问:“你们就这么害怕邻居,就这么在乎他们,比亲生孩子还要在乎?”
“哎呀,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讲呢,好好讲嘛……”夏母起身拉了拉夏夜,小声劝他。
“我问你们,你们错哪儿了?”夏夜问,“不是要道歉吗,你们错哪儿了呢?”
“是对夏天的死觉得抱歉,还是为我的软弱无能觉得抱歉?”
“从小到大,我们俩都不爱说话,因为你们从来不愿意跟我们交流……”
“我们的成绩,言行举止,所有的选择,你们都要管,”夏夜问,“现在开心了吗,夏天走了,我也走了,没人能让你们丢人了,你们终于满意了吧?”
夏母劝不动了,在沙发上坐下,默默抹着眼泪。
真奇怪,爸爸妈妈哭和笑都不会出声。
“那我们能怎么办呢?”
坐在一旁的夏父说,“夏天走了,我们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是你已经不会原谅我们了。”他冷笑了一声,“你们俩太像了,大概小天也不会原谅我们吧……”
“那你说说,你要我们怎么办?”夏父说,“你来了我们欢迎,但我们也知道你心里有埋怨,可无论我们怎么弥补,夏天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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