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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都好,真也好假也好,坦白也好,隐瞒也好,只要有他在身边陪着,就好。
自欺欺人是种美德,他裴郁天赋异禀,从小就学会。
盯着那张自己费尽心血才复原出的相貌,裴郁感到胃里一阵难忍的翻腾,他勉力撑着桌沿,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屏幕一眼。
他从未觉得,自己曾引以为傲的这项技术,如此刻一般,令他恶心想吐。
他脑袋昏昏沉沉,有些天旋地转,直到凭借本能打开解剖室的门,浑身脱力似地倚在走廊墙上,让穿堂风尽情吹了个透,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又活过来了。
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张开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条被划了无数刀口,抹上盐,挂在廊上风干的咸鱼,由内到外,五味杂陈。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走来,他抬眸,看见从走廊尽头洗手间过来的廖铭。
对方看到他,略怔了一怔,鼻端呼出一点释然的气息,仿佛在说——你可终于出来了。
“是何年吗?”廖铭还是低声问了句。
他点头,并不打算隐瞒。
廖铭也微微叹口气,没说什么,便走开了。
裴郁发觉,廖铭的神情也略显憔悴,那双总是十分锐利的眼眉,在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鸦青色阴影,想必这些时日,同样操心劳力。
有廖铭作参考,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十分狼狈,想了想,还是走到洗手间,简单收拾了下。
回来时,他心事重重,没留神走远了几步,靠近一队办公室时,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音调渐渐低落:
“……这都三个月了,老爷子一点信儿也没有,让我们做儿女的,怎么能放心得下……”
他想起来了,这声音是霍星宇的大嫂,霍辰宇的夫人,杨苡婷。
看来,这就是让廖铭如此心力交瘁的原因了。
杨苡婷还在屋里半真半假地诉苦:
“……老爷子辛苦半生,就是为了霍家的基业,无论公司还是家里,都是实打实的一把手。他不在,别人就要动心思,糟蹋老爷子半生的心血,到时候,我们可怎么跟他交代……”
末了,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个同样下落不明的弟弟:
“还有星宇,这失踪都快半年了,也不知道人有没有出事,让我和辰宇真是……”
裴郁静静听了半晌,怎么听怎么觉得,那话里话外,都并非真的关心。
队里的其他警察开始晓之以理地安慰,无非就是些已动用了许多警力,请耐心等待之类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听不下去,就走到大门口待了会儿,透透气。
回来时,却恰好碰上杨苡婷从里面走出来。
他略略点头致意,刚想走开,却被对方小声叫住。
他想了想,还是装作送人,与她一起向外走。
杨苡婷依旧留着深酒红色短发,妆容一如既往地精致,看不出多少悲伤的痕迹。
“警官,上次我和你提的那位私家侦探,有消息吗?”杨苡婷看看左右无人,便问道。
裴郁面不改色:
“我去找过,店关了,人也没在。”
“哦……”杨苡婷毫不掩饰失望之色,“那还真是可惜,我印象里他的业务水平不错,还想着有他出马,问题不大。”
裴郁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道:
“你以前和那位侦探接触,觉得他为人如何?”
“为人嘛……”杨苡婷顿了顿,勉强笑笑,“拿钱办事,说不上多好,但也没掉过链子。”
她说,当初认识何年也是听朋友介绍,都是为了捉奸抓包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事,用龌龊对付龌龊,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同行里有时会见到的拿委托人隐私来勒索钱财的事,何年倒是没做过,所以才觉得他靠谱。
裴郁点点头,略感失落地抿起唇,不再言语。
走到门口时,杨苡婷面色犹豫一会儿,似乎挣扎了下,才蹙着眉梢对他说:
“警官,其实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是……我来这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敷衍的话听过不止一遍,我也只能拜托你帮着说说,请警方多上点儿心。”
说着,她幽幽叹气,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我怀疑辰宇在外边有人,委托那位何侦探调查辰宇,结果发现居然是任莉。那个女人哄着老爷子还不算,还勾搭上辰宇,现在整个成麟地产都快跟她姓任了。我儿子才刚上幼儿园,如果老爷子找不到,由她这么张狂下去,怕是家里要没有我们孤儿寡母的容身之地了……”
她说得可怜,中心思想就一个,早点找到霍成麟。
裴郁并没有全程参与霍家两父子的搜寻工作,但鉴于对方阴差阳错让他发现了何年的存在,他便真诚表示,会转告给廖铭和二队长,请他们尽力。
送走杨苡婷后不久,他再次路过一队办公室时,却发现对方口中的另一位主角,霍成麟的夫人任莉女士,居然也跑到局里来打探情况。
然而两个人虽探问同一件事,意味却不尽相同。他听得出来,任莉无意中流露出的意思,并不希望霍成麟被找到。
裴郁对这些狗血纠葛毫无兴趣,关于霍成麟父子,他胸中总是隐隐萦绕着一股不祥预感。
他们的名字与江天晓案纠缠在一起,和那张泛黄带编号的沈行琛学生档案,在他眼前交错闪现。
裴郁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失控,像脱轨的列车,朝着他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再也不能回头。
第213章 你还会回来吗
裴郁想给沈行琛打电话。
可当第十三次忙音响起时,他终于承认,沈行琛不想接他的电话。
事已至此,他清楚地知道,于自己而言,沈行琛是不是犯罪嫌疑人都不要紧,到底骗了自己多少也不重要。
他最关心的是,这个人是否打算就这样消失在他生命里,在骗取了他全部的身心之后。
讨公道也好,复仇也罢,无论对方起初怀着什么目的接近他,招惹他,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他攥着手机,想说的有千言万语,踌躇半日,最终只给沈行琛发了一条语音留言——
【你还会回来吗】
别的,他也实在顾不得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裴郁心头一惊,差点没拿稳脱了手。
定睛一看,提起的心却骤然坠落,像巨石重重砸在地面,瞬间出现一个沉甸甸的空洞。
不是沈行琛。
他用了半首铃声的时间调整心绪,接起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师父严朗的嗓音,却不像往日一般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小穆……”严朗欲言又止,停顿一下,低声叮嘱道,“你有时间过来一趟,我有事告诉你。”
说完,还特意强调了句,“自己来。”
严朗说得轻而快,像是怕被谁发现似地,他刚应了声嗯,电话就被挂断了。
裴郁怔怔听在耳中,只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忐忑。
自从接了严朗的电话后,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索性没等到下班时间,便换衣服出了门,直奔好时节疗养中心。
时值冬日,天色阴冷得似乎要下雪,疗养中心院子里也没人散步了,都缩在屋子里取暖。
严朗还是那副深邃而不失和蔼的模样,坐在轮椅上,目光平和地望着他。
护工小穆立在轮椅后面,一如既往地沉默木讷。
裴郁取出自己带来的兰亭黄酒,想要去找热水来烫一烫,严朗却手一抬,对小穆说:
“麻烦你去一趟吧,他不知道水在哪儿。”
小穆看了严朗一眼,又瞥了瞥裴郁,仿佛不是很情愿,但还是接过黄酒,转身出去了。
裴郁隐约听到,走廊里笃笃的脚步声显得有些匆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严朗便招手让他上前,压低声音,避人耳目一般快速道:
“电话可能被录音,我只能当面说。这个给你,关于七年前案子的真相,还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局里档案室重案区墙角那只小保险箱里,你拿去看。”
裴郁脑海里倏然跳出当初他偷偷潜进重案区那天晚上,出现在角落那只锈迹斑斑的小箱子。
那时候为了怕碰到箱子发出声响,他还特意抬腿绕开,小心翼翼。
却没想到,严朗居然也知道那箱子的存在,并且听他口气,还是他亲手放的。
裴郁一时间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感觉,既有天意弄人的荒诞,又有果真如此的释然,交相纠缠,百感交集。
一面听着,他一面就感到手里被塞了个东西。
垂眸一看,那是一颗包裹得淡雅素净的糖果,只是捏在指间的触感微硬,与包装上“牛奶糖”三个字明显不符。
“凭你的专业能力,你一定能想到七年前案发当晚,都发生过什么。”严朗的口气虽轻,裴郁还是分辨出其中浓重的忧伤。
小穆的脚步声很快便折了回来,严朗也就此打住,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半真半假地埋怨:
“我就知道,要不是遇上棘手的案子,你小子也懒得过来看我。”
裴郁在小穆身影闪进门之前,已迅速将那颗糖揣进衣兜,走远两步,去桌边给严朗倒水: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严朗哼一声,看着小穆将黄酒放入注满热水的缸子,浅淡的白烟缭绕又消散,如不能明言的心事盘旋。
————
裴郁从疗养中心出来时,天色已晚。
小穆回来后,严朗再也没对他说过什么意味不明的话,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家常,没一会儿便说自己该吃饭了,让他以后再来。
他向兜里摸车钥匙时,摸到了那个被包装成糖的小玩意,打开一看,原来是把小钥匙,想必就是用来开那只小保险箱的。
沈行琛依然没有任何回复。看看手表,他决定,先回局里一趟再说。
得知真相近在咫尺,他也没心思再干别的。
局里值班的警察一共有四个,一队二队各两个,正分别在值班室和办公室整理文件,或短暂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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