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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半晌,他听见沈行琛一副好商好量的微笑口气:
“我说过,不会难为你的,小裴哥哥。我知道你现在有案子要忙,时机不合适。”
“而且,”沈行琛向他飞来个柔情涌动的眼风,“我可舍不得胁迫你,要等你自己想通。”
裴郁抿了抿双唇,对那种显而易见的勾%引视而不见。
“好吧,既然今天还是不能和你上床,我就先走了。”沈行琛语气颇为遗憾,眸中神情却是狡黠,“你改变主意的话,我随时恭候。”
裴郁还没说什么,又见他朝自己含情脉脉地一笑:
“随时,随地,我都洗干净等你哦。”
裴郁抿着唇走远两步,一语不发,伸手拉开房门,凉凉地睨着对方,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送客手势。
“不挽留我一下吗,小裴哥哥。”沈行琛走到门边,又转过脸,冲他眨眨眼睛,“这漫漫长夜,如此空虚,如此寂寞,夜风那么冷,床板那么凉,你孤单一个人,冷冷清清,多难熬呀,我会心疼的。”
裴郁终于忍无可忍,从唇角挤出一个字:
“滚。”
沈行琛看着他,半委屈半得逞地叹口气,摊一摊手,便从房间门口出去了。
直到听见家门不轻不重地砰一声被关上,裴郁才把气吐顺了,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一句非常中二的话——
冥府王座之侧,岂容活人酣睡。
下一瞬,他甩甩头,打散这些字眼,并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被某人的傻%逼气质传染了,他暂时还没有想发展成神经病的意愿。
这样想着,他才放开门把手,轻舒一口气,走向那枝,盛开在颅骨眼窝中的玫瑰花。
————
“廖队,咱们这……到底是贸然前来,真的不用带点礼物吗?她们家……怎么说也是刚刚结了婚……”
窦华纠结地抓着车门,要开不开,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廖铭看也不看他,自顾开门,下车:
“你是来吃席的?”
豆花儿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抓抓头发,去拉车门。
那天半夜参加婚礼过后,村民们的表现和彭冬冬的说辞,看上去似乎无懈可击,却又隐隐透着不对劲。于是几个人商量一下,再次驱车来到西湾村,想跟杜家父母打听打听。
也许因为这回是大白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西湾村的村口显得不再阴森可怖,豆花儿的胆子也大起来,都开始考虑新婚贺礼的事了。
裴郁从车后排下来,一样懒得理会他,跟着廖铭往杜家走。
杜家大门上,大红的“囍”字还在微风里簌簌招摇,残留着那夜喜庆的余韵。
杜雪父母倒是恰好都在家,对这几位不速之客的态度,惊讶明显多于欢迎。
裴郁他们很快就被对方认出,正是市局的警察,因此在你来我往的言谈当中,或多或少地,就掺了点儿警惕和戒备。
被问到冥婚之事时,杜雪的母亲杨映霞,忙不迭地摆着手道:
“……这是我们西湾村多少年的风俗,谁家不按规矩来,那是要遭报应的……”
“……年轻的小姑娘,小小子,没结婚就死了的,可是大不祥。要是不给他们在底下成个家,他们的魂儿是要作乱的,会搅得上面家宅不宁的……”
“……愿不愿意?咋能有人不愿意呢,底下的孩子成家立业,安安生生的,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片苦心呐……”
“……你说彭司仪?认识,大伙儿都认识,他是专业的,这片儿红白喜事都找他……收费啊?嗐,我们小老百姓,一穷二白的,给不起那么多,一回也就是一二百,有时候整条烟,弄瓶酒,那就算讲究的啦……”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裴郁看到杜雪的父亲杜会军,就在一旁讷讷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声,一副颇为唯喏的模样。
这夫妻两个看起来,的确正是一对刚为女儿办完婚礼的父母。除了缺少一些女儿早逝带来的悲痛之外,他们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点操心劳力的疲惫,和因为女儿终身有靠,而心满意足的欣慰。
只是,裴郁暗忖,如果能将这份心力,用在女儿还活着的时候,恐怕杜雪本人,也不至于走到自杀这一步。
死后的哀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死者长已矣,活人顾虑的,永远是自己的排场与体面。
他抬眼,看了看廖铭。对方感知到自己的目光,也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向杜家父母问道:
“彩礼你们怎么算的?”
那语气和廖铭平时讯问嫌疑人相比,简直称得上漫不经心,就像逢年过节,不常见面的亲戚聚在一起唠家常。
然而,裴郁还是及时从杜会军脸上,捕捉到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后者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很快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出。
杨映霞却是一副竹筒倒豆子的模样,显得十分坦荡:
“哎哟,人都不在了,谁还讲究那些。都是人家男方,准备点儿喜饼,喜糖,龙凤果子啥的,看着像个结婚的样子,就行了。”
一边的窦华也好奇道:
“不要首饰,不要钱吗?”
“嗐,首饰珠宝那些,都是纸糊的!”杨映霞摆着手,大喇喇一比划,“什么纸人纸马,纸车纸房子,那才能烧给孩子们呀!整一堆真金白银来,孩子们哪里戴得上哦!”
说到这里,裴郁见她像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太对似地,赶忙叹了口气:
“唉……我苦命的闺女哟,命里无福呀死得早,我们做爹妈的,就盼着她在下头有个伴儿,安生过日子。你们说,这孩子好好的,不就是当娘的最大心愿吗,哪个娘忍心看到孩子一个人受苦哦。他们小夫妻长长久久的,比啥都强雨隹木各氵夭卄次。什么钱不钱的,咱不说那个!”
说着,还抽抽鼻子,抬手擦了擦眼睛,像要把眼泪抹去。
垂着头的杜会军,也发出一声叹息,悠长,沧桑。
裴郁看到,豆花儿在一旁也跟着咬了咬嘴唇,眼圈都稍稍泛红,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若不是杨映霞夫妇,自始至终都不曾对杜雪为何自杀表示过关心,他想,可能自己真的就相信了。
忽然,他听到窗外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洒了一地。
对面的廖铭也转过脸来:
“谁?”
第25章 混战
随着廖铭话音落下,有个人一撩帘子,走进堂屋。
裴郁看到,那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染成黄色,应当喷了许多发胶,向四面八方桀骜不驯地支棱着。衣着也稍显浮夸,破洞牛仔裤上挂了不少金属链条,走起路来,窸窣作响。
略微打量他一眼,廖铭确认道:
“杜鹏飞?”
那少年漠然地应一声“嗯”,随后又抬起头,带着点窥探地扫视裴郁等人:
“你们是警察?”
“对啊。”窦华在一旁点点头,许是见廖铭没有表示,便自顾说道,“你姐姐不是前段时间……刚结婚嘛,我们有点事儿不明白,来打听一下。”
裴郁见杜鹏飞又“哦”一声,神情无动于衷,但眼神却有些游移,像是下意识地,向杨映霞那边瞥去。
杨映霞看见他进屋,眉头一皱,开始数落:
“哎哟,真是没有一天让我省心……你姐那边刚消停,你这刚进家又开始叮呤咣啷,什么玩意儿摔了又,盆盆罐罐就不能安生在你手里待着,你手上是有豆油哇……”
一面说着,她一面站起身向外走,去院子里查看,还顺便把杜鹏飞推出去,“今儿没去厂子啊……”
“今天休息。”裴郁听见杜鹏飞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杨映霞和杜鹏飞母子俩都在门帘子外站着,屋里只剩裴郁三人,和佝偻在小板凳上,一副木讷寡言模样的杜会军。
裴郁与廖铭对视一眼,正想趁机单独询问杜会军,却听见门外响起一个粗嘎的男声,像是个中年男子:
“杨映霞!你他妈真行啊,说好拿了钱就办事儿,事儿呢?跟他妈老陈家办了!你要不要点儿脸,一个闺女,想许几家啊?!”
那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怒气冲冲,来者不善。
杜会军仍旧坐在小凳上,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裴郁等人面面相觑,窦华站起身,想要出去看看,被廖铭拦住,示意他先听听。
“哎我说黄老六,做人不能不讲理呀!”裴郁听到杨映霞尖着嗓子说,“我闺女要是活着,我二话不说给你把事儿办了。现在我闺女死了,还办个屁的事儿啊!”
那个叫黄老六的,又愤然道:
“姓杨的!当初可是你指天应地发誓,说能把闺女嫁给我的。钱你也拿了,礼你也收了,现在拍拍屁股跟我说,人死了,这事儿就想完?!”
“那你还想怎么着哇?”杨映霞像是火气也上来了,裴郁几乎能想象出,她一定在叉着腰,瞪着眼,威风凛凛地立着,“又不是我让她死的!我一直跟她说,回来,回来,回家过好日子来。还没等回来,她就出事儿了,这能赖我吗这!”
“我不管赖谁!杨映霞,我告诉你,我今儿不是来跟你耍嘴皮子的。”那位黄老六音量稍稍放小,“看在人死了的份儿上,你晃我一下子这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哟!那我真是谢谢您各位。”杨映霞截住话头,“一路走过来不老近的吧,趁天儿还早,赶紧带着你这几个小伙子回去吧!”
那位黄老六哪里肯善罢甘休:
“装傻是不是!礼钱我可给了,比别人家快翻一番儿了!你少废话,把我的钱还回来!”
“还钱!”“还回来!”“还钱!”又有几个年轻男声在一边附和,裴郁暗忖,估计是这个黄老六带来壮声势的。
“黄老六,这泼出去的水,还有往回收的道理吗?”杨映霞的声音丝毫不怯,“是,你钱给了,可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一句不给人?这人死了我也没想到啊,我要是知道,能让她死吗!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有胆子带回去,人死了我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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