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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下，他依稀的辨认出，袋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碎掉的花盆，和一株伤痕累累的浅色植物。
心跳蓦地加快，姜旭连忙上前一步。凑上前去，他认出了那株植物的大致样貌。
肉质的茎叶略显干枯，颜色也没有了最初的粉嫩，但姜旭意识到，这便是他和程之奕一同在集市上买的那盆多肉。原本嫩粉色的朱砂痣已经破败不堪，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垃圾袋里，连同着它碎掉的花盆一起。
姜旭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掉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只尝到顺着脸颊滑落的液体，又苦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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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旭不知道自己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多久，直到周围经过的路人越来越少，四周也越来越安静，他才终于等到下楼扔垃圾的程之奕。
男生还未走出单元门，便一眼看到坐在门口的少年。石阶冰凉，那人又刚过发情期、体质没完全恢复，程之奕快步走上前去，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来了。”少年面色苍白，笑得勉强。
在地上坐久了，猛的被拉起来，姜旭一时双腿发软，直直的摔进程之奕的怀里。
程之奕“嗯”了一声，将人扶稳：“你过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手机没电了。”少年随口说道，他顺手拉住那人的手臂，“你今天放学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没上晚自习？”
“不想上，就提前回来了。”
被他拉住的程之奕垂下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犹豫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姜旭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松开手。
男生捡起地上的垃圾袋，走到远处丢掉，然后重新走了回来。
“不邀请我上楼吗？”
男生站在他面前，半天没说话。既没有想要请他上楼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说要送他回家。姜旭不安的抿了抿唇，小声问道。
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冷意，这样陌生的气氛让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过来有什么事吗？”程之奕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男生站在他的面前，却刻意与他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有什么事……他被家里赶出来了，没有地方可以去，算吗？一整天下来，只想扑进那人的怀里诉说自己的委屈，算吗？
可对上那人冷淡的表情，姜旭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浮现的，只剩下那盆两个人之前一起买的多肉，如今已经破碎不堪的躺在垃圾桶边。
“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想来见你。”姜旭清了清嗓子，答得艰难。
他的难过如此明显，程之奕却置若罔闻。那人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了程叔叔。”姜旭想了想，接着说道。
面前的男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让我和你，先分开。”姜旭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想？”男生一双墨灰色的眸子望向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少年对视着那人的双眸，尾音发颤，“要分开吗？”
“他跟我说，如果分开，你保送的事，他能帮上忙。”程之奕闭了闭眼睛，低声道。
“嗯。”
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姜旭鼻尖发酸，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在缓缓下沉。要沉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来卡包，从里面费力的取出一枚硬币，摊开手掌：“抛硬币吧。要是正面，咱们就继续在一起。要是反面……”
他停顿了片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暂时分开吧。”
第84章 枯萎
『可尽管如此，那株曾经郁郁葱葱的青绿色植物依旧茎叶灰黄，几近枯萎。』
“你知道, 其实有一种抛硬币的方法，可以控制落下来露在上面的是哪面。”
姜旭随口编出来一个说法，试探性的说道。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方法, 以及到底应该如何操作，他只是想看一看那人的态度。
然后程之奕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没有想要尝试的意思。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声。
姜旭僵硬的走上前一步, 试图想要离那人更近一些：“你知道的, 就算是不保送，我也能考上Q大。”
他只是想让那人知道, 保送的事情他并不是那么在意。如果是因为这个, 其实可以不用分开。
但如果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他尊重程之奕的选择。
男生再次“嗯”了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他的意思, 姜旭已经明白了。
“好。”姜旭点点头, 抢过那人掌心的硬币, 然后用力抛向了远处垃圾桶的方向。
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亮银色的光，消失与茫茫夜色。
“不用抛了，直接分开吧。”
没有再等那人的回答, 姜旭转过身，迈开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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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清楚，程之奕肯定不会追上来。但当姜旭意识到身后没有任何声响后转过身，看到远处那人背对着走进单元门的身影，他还是被窒息感淹没。
几天前, 还斩钉截铁说不会离开他的男生，就这样轻易的因为显示而妥协。而他, 除了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尝试毫无用处的挽留以外, 却什么都做不了。
绕到程之奕家隔壁单元的楼下, 姜旭在路边就地坐下。身上的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被全部用尽，他抱膝缩成一团，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双膝上的布料很快便晕开一片水渍，夜风透进来，凉得刺骨。
是梦吧，这一切不好的事情大概都是梦吧。
姜旭抱着腿的双臂不自觉缩紧，试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心里像是被掏了个洞，冷风呼呼的往里灌。他没力气起身走回家，何况他此刻也无家可归。他没力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而且就算掏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该打给谁。
不如就这么睡过去的吧。他安慰自己道。既然是个梦，那只要等他醒来，一切便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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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旭也不知道那一晚自己究竟是怎样挨过去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盈满了他整个鼻腔。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姜旭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已经哑得失去了声音。
vip单人病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左手手背上挂着吊针，他闭上眼睛重新积攒了一些力气，然后抬起右手，费力的摸到了床头的呼叫铃。
听到声响第一个赶来的，是病房值班的护士。
然后过了一会儿，姜伟志和吴珊珊也从外面匆匆赶来。
“说不让你回家，你就真不回家了啊？手机里一分钱没有？去住酒店不会啊？非要睡路边！”
姜伟志一进门，就忍不住皱着眉数落。
吴珊珊制止了他，红着的一双眼睛像是哭过。
“儿子刚醒，你少说两句。”
“小旭啊，你要是实在不想出国，咱们也可以再商量……”女人走近一步，坐在了少年的床边。
“商量什么商量？他都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还能继续听他的吗？”姜伟志一边嘴里说着气话，一边上前看了看姜旭床头挂着的点滴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可床上的少年依旧半睁着眼，安安静静的躺在一旁，好像周遭的事物都与他没有关系。
吴珊珊把吸管插进试好温度的水杯里，送到姜旭嘴边。见儿子还在出神，她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
“小旭，来，喝点水。”
少年眨眨眼睛，顺从的喝下一口水。
“小旭，学校的事情不着急的，我和你爸会再想办法。第二性征只是个人基本信息，不算是大问题，没事的，啊。”女人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床上少年淤青一片的手背，“你跟你们班那个同学的事情啊……”
听到程之奕的名字，姜旭脸色一变，猛的缩回手去，险些将一旁挂着的吊瓶扯倒在地。
因为他的动作，手上插着的吊针开始回血，一旁的护士匆匆忙忙过来帮忙处理。
“你提没关系的人干什么！”姜伟志瞥了一眼儿子的脸色，小声道。
吴珊珊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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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姜旭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和程之奕分开，并不是梦的全部。和那人认识、互相喜欢，然后在一起，那些才更像是他做的一个梦，一个美好却不真实的梦。
梦总归是要醒的，没有人会在梦醒后责怪梦不够长，因为那样的行为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无论是重新睡去，还是继续抗争不该抗争的。他只能醒着，完成他该做的一切，然后等待合适的时间，他便可以再次睡去。
在医院又住了几天过后，姜旭办理了出院。
他不想去学校，而这却正如姜伟志所愿。父母给他请了一对一的老师，每天来别墅教他语言课程。姜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麻木的顺从。
父母安排好他，便再次动身飞去了国外。家里除了原有的管家、厨师还有阿姨外，吴珊珊特意多请了个营养师，负责照顾姜旭的饮食起居。
自从那天过后，姜旭便一直没有胃口吃东西。三餐都是敷衍了事，原本就不胖的少年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加瘦弱。
也不光是对吃东西没兴趣，他好像对做什么都没有兴趣了，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灵魂。
学习，都是机械的记和背。姜旭聪明，即便是不用心也能做得很好。可是除此之外，他不愿意下楼，能不出房间便不出房间，甚至不愿意再碰从前空闲时间不离手的篮球。
手机，也一同戒掉了。姜旭不敢看手机，他害怕打开手机看到那人的消息，也害怕打开手机看不到那人的消息。
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久了，和那人相处的很多细节，也都逐渐浮现了出来。一些很多他之前忽略掉的事情，那些细节琐碎却重要，好像在很早之前就暗示了两个人的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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