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梅心想,果然是这样。 「我娘一听说要找这么多人……」 所以想把弟弟介绍过来是不是? 「觉得不太好。」 咦,咦咦,咦咦咦,跟她想得不一样了,女儿跟娘说说丈夫家的生意也无可厚非,但丈母娘出啥主意呢? 「人多就杂了,万一这技艺被人学去多不好啊,所以我娘是说,不如让我弟弟跟妹婿来就好,这样厨房就有四个,以后维持三个人力,每天都能休息一个人,毕竟是自己人,总不可能学了之后到外头卖现成的,大伯您说是吗?」 「我有我的做法,就不劳亲家母费心了。」 「我娘也是好心,大伯不用太过介意的。」康氏完全没眼色,继续说:「用外人多不好啊,想那罗家面摊,朱家包子都是店里的工人自己出来开的呢,万一我们也请到这样没良心的可怎么办,我听我娘这样讲,也觉得很有道理,不如大伯就用我弟弟跟我妹婿吧。」 田青梅真不想把康氏当外人,但康氏这样,逼得她不把她当外人都不行。 当然,女人出嫁了,娘家还是家,是从小给她温暖的那个家,夫家日子好过,她照顾照顾弟妹那是人之常情,这很正常,但对夫家的生意指手画脚是什么意思?讲白一点,她康家出钱了吗? 她最讨厌康大娘这种人了,把人当傻子呢,等康家两人进来,搞不好就要自己推荐当掌柜了。 「大弟妹,我做事有我的方法,不喜欢照着别人的意思来。」 「可,可是我娘说——」 「别说了,茜草,送二奶奶回房。」 康氏终于知道自家大伯恼火了,一下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呐呐道:「不用茜草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等康氏出去,茜草重新把门关好,回头就说:「二奶奶刚刚说话的时候,一直瞧着帐本呢。」田青梅无奈,她当然也看到了。 的确有这种人,可以共患难,却无法共富贵。 苦时什么都没问题,一旦有点小钱,就开始各种计较——康家想必把铺子当成田家的家产了,所以才觉得插手女婿的东西理所当然。 她不介意这家铺子变成公家的东西,但若康家想打主意,她就得强调这是她田青梅的,不是田家的。 幸好当初怕吓到他们,只说离缘金,没说果园的事情,不然说不定那果园就当成是田家家产,来要求分家了,而且女儿还不算,兄弟一人一半。 「大爷,要不要跟二爷提点提点,让二爷去骂骂她?」 「我不想插手人家夫妻的事情,你们俩也不许说。」 茜草很快的说「是」,紫草却是隔了一会,才在她严厉的目光下说了声「知道了」。 「梅儿,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田青梅见自家娘神神秘秘,觉得有点好笑,「娘,我们家又没多少人,不用这样小心。」隔墙没人,不怕有耳。 田大娘略微不好意思,但还是把女儿拉入房间,关上门,又直拉到床铺边,这才开口,「这阵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想想又补上,「银子不知道多可爱呢。」 田大娘果然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 跟自己母亲在一起,她是很放松的,一下倒在母亲床上,用手支着头,「娘有什么话想跟儿子说?」 田大娘原本还笑着,听到她自称儿子,脸色又是一暗,「你还真打扮上瘾了?今年再不成亲,等二十岁就真的不好找了,铺子我看着也挺好的,就让你弟弟去忙吧,我明日去找官媒,给你合合有没有老实又忠厚的人,十九岁也不大,你也长得不差,还是能对上好亲事的……」 唉唷,怎么又来了。田青梅无奈。 最近虽忙,但她的劳累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母亲那种愧疚的眼光让她觉得无奈,项惠三不五时送东西来也让她很困扰。 自从过年那次送了压岁钱跟玉冠,他陆陆续续的又让项财项宝兄弟来了几回,偏偏送的又是一些简单的东西,吃食,水果,好玩的便宜木刻,让她拒绝不了。 吃着那些精致的糖花糕点,难免想起那个人,吃着北方才有的水果,难免也想起那个人,玩着那便宜的小木刻,难免也想到那个人,结果就是她又梦到两次,一次是项惠跟她说「我知道你是女孩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梦里又少女心了一把,那日,她打开玫瑰窗台的抽斗,看着里头收藏起来的黛粉胭脂,珠钗步摇,只觉得怅然若失。 一次呢,项惠说「我就爱男人」,她解释自己是女扮男装,项惠表示,「贤弟别开玩笑了,你看看自己」,结果场景一下子换成浴池,她还真变成男人了,连脚毛都长出来,项惠凑过来暧昧笑道「贤弟长得真标致,不如从了我吧,我肯定好好待你」,她大喊「老天鹅啊」然后吓醒,小榻上的紫草整个人弹起来,冲到床边直问她是不是作恶梦了。 真是恶梦没错,吓死她了。 她是不打算成亲,可也不想变成男人啊。 是说项惠到底怎么搞的,没见过喜欢的男人所以这么积极吗?久不见面热情好像也没稍稍减缓一点——如果还有机会她就直接告诉他真相了,省得他这样勤劳却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然后自己也被他撩得少女心不止。是啊,别想,就算他男女通吃,自己也不能跟个古代人成亲,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肯定麻烦。 「娘,我都说过不成亲了,成亲简直烦死人,伺候公婆,伺候丈夫,还有妯娌,为了绣房跟厨房的权力大家明争暗斗的,再怎么孝顺长辈都把你当外人,丈夫好色我也只能笑盈盈的喝茶,这到底什么日子!」 「话怎么能这么说,开枝散叶本来就是应当的,身为正妻就该有度量,要不是你爹那几个通房运气不好始终没怀孕,不然娘也是高高兴兴的迎庶子,人多家才能旺。」 「要我的话肯定容不下庶子,丫头敢给我爬床,全部往外扔,丈夫也是,敢找丫头我就往外扔,庶子关我什么事啊,连庶子都得照顾,真没意思,那么劳心劳力不如去大户人家当丫头,那还有月银拿呢。」 「那怎么一样呢,女孩子总归要出嫁。」 「我偏不!」田青梅嘻嘻一笑,「别提这个了,娘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田大娘一下想起正事,「就是你那紫草,给了我吧。」 「如果乔大娘不够人手,我再让汤进另外找丫头……」 「不,我就要紫草,唉,老实跟你说了吧,是竹生想要。」 她一下坐了起来,「竹生?」 竹生才十……也十六了啊。田青梅失笑,本来也说这时候要开始讲亲的,但铺子忙,她又催着两人练习苹果派,便耽误了下来,「竹生说喜欢紫草?」 「他没讲,那小子啊,面对外人八面玲珑,但面对紫草却是半个字不吭,我的儿子我当然清楚,肯定是喜欢上紫草了,这才对她跟别人不一样,我便想着紫草也挺好,虽然个性比较粗疏,但粗疏有粗疏的好,心里简单不藏事,相处起来再好不过。」 田青梅被这么一点,也想起来了,上回项惠让项财项宝送东西过来,竹生跟人家谈了一下,茜草问就笑咪咪回答,紫草问就假装没听见,还以为他不喜欢紫草那种粗性子,原来是喜欢啊。 「哎,我这大哥也真糊涂,小时候竹生就这样,却是一直没想起来。」 「你在赵家待得太累了,想不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田大娘拉起女儿的手,「紫草的事情……」 「我再问问紫草肯不肯。」 田大娘不解,「不过一个丫头,主人家要收房,她不肯也得肯。」 在她的观念里,女人家听话就好,成亲收房一向都是爹娘或者主人家说了算,何况是下人,谁管她的想法呢。 「娘,您别这样讲,紫草是卖身丫头没错,可她跟我在赵家看尽脸色,吃尽苦头,没有一句抱怨,依然伺候得女儿服服贴贴,没一次怠慢,女儿答应过她,给她许一门她同意的好亲事,就像您说的,竹生每次见到她都不说话,万一她害怕竹生呢?我从来没把她当丫头看,成亲这样大的事情,我想问问她的意思,夫妻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才能和美,若是紫草不愿,竹生怕也不想。」 田大娘叹了一声,「说不过你,那就依你吧。」 隔天田青梅一问,紫草涨红着脸说「全凭大爷作主」,她就知道这丫头肯了。 消息一下传开,茜草真心恭喜这好姊妹,连乔大娘跟乔平安也很替她高兴,只有康氏急吼吼的说觉得丫头配不上小叔,但田青梅才不想理她,现在她已经懂了,康家眼看田家情势要好起来,想把另外一个女儿嫁进来,以后姊妹齐心呢。 老实说,她很感谢康氏在田家穷困的时候愿意下嫁,这点不知道带给母亲多大安慰,所以在可能的范围内,她会对康氏好,也想过以后要是发家了,厨房这块小金库就给康氏,但弟弟成亲这种事情,她不打算让康氏参与。 由于是好事,于是田青梅带着田大娘,茜草,紫草,康氏,乔大娘一行人去昭然寺,一方面算算好日子,一方面也是替最近的生意兴隆谢谢神佛,添点香油钱。 而既然是一群女人,在田大娘的劝说下,田青梅换回了女装。 难得恢复女儿身,她也不客气了,穿上石榴红的交领绣花襦裙,同色披风,长发放下,头发梳了髻,簪上一支白玉簪,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清秀精神,看着还是很满意的。 昭然寺不愧是百年古寺,四周参天古木,初春时新芽冒头,混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合成一种宁静的氛围,一进寺庙,人人都觉得心中宁静。 礼了佛,抽了签,一群人拿着签诗要去解,前头却有两个妇女问个不停,耳朵又关不起来,两人问的东西一下子飘进来。 「师父,我丈夫是在衙门当差的,最近知府不知道怎么着,大力整顿,大贼小贼抓个没完,说是不准有人骚扰善良百姓以及商家,想请您看看,什么时候才得休息?」 「照签诗看来,得到夏天才能好些。」 「还得等到夏天啊……」 解签和尚和蔼的开导,「尊夫做的是有益民生的事情,说起来也是福报,小娘子不必叹息。」 「我也知道这是分内之事,只是以前大家不都敷衍过去吗?最近听说一个新开的糕饼店被砸了,那家的老板当下就去衙门报官,报官的人多了去了,衙门向来不当回事的,结果听我丈夫说,知府大人从一个什么……项七爷口中听到这事,居然亲自来盯,还说什么一日有恶贼,一日不准休假,师父您看看哪有这道理,京城都有恶霸了,还不准我们松见府有恶霸。」 老和尚又安慰了一阵,那小娘子跟陪伴前来的人才嘟嘟囔囔的去了。旁边,田青梅的少女心却又不安分了。 太混蛋了,若是在现代,她还能打电话给对方问你想怎样,但这人现在不出现,她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气自己不安定,忍不住想着他到底想怎样。 田大娘跟康氏并不知道这事,但茜草跟紫草却是知道的,忍不住看了看自家主子,见主子装没事,两人也只好不提。 「师父,您好,我儿子最近要娶亲,这是两个孩子的八字,还请师父帮忙选个好日子。」 老和尚笑咪咪接过红纸,从桌子旁的一大叠书中拿出一本簿子,对着八字翻了翻,「六月十日不错,男属羊,女属猴,这日子旺羊顺猴,夫妻肯定和和美美。」 田大娘笑着点点头,接过师父写下的红纸条。 见紫草低着头,乔大娘忍不住打趣道:「你这丫头也知道害羞啦?」 「乔大娘,别笑话我。」紫草跺了跺脚。 田青梅也忍不住笑出来,这么粗鲁的丫头居然也会露出如此少女的表情,爱情的力量真伟大。笑着笑着,一转头,突然对上老和尚笑咪咪中带有深究的目光,不禁有些不自在。 听说和尚若是修行到一定的地步,连灰尘落地都能听见,这老家伙该不会看出自己跟人家不一样吧?正想开口让大家去吃斋,那老和尚却先一步道:「这位女施主,请借一步说话。」 她推托不得,只好跟着他走到签桶边。 「施主日子过得可好?」 「还行,托福。」 「前尘往事想必已忘得差不多了?」 田青梅一惊,真的是这样没错。 幼年时,她还能记得前生之事,家人,工作,读书,所有一切都清清楚楚,越长大就忘得越多,到现在已经不记得任何一个故人,任何一个名字,回想起来一片模糊,只记得一些如报表,菜谱,待客学等等之类的东西。 「师父可知为什么会这样?」 「施主没喝孟婆汤,孟婆虽然追到阳间,但施主已有人形,孟婆汤的效力便大减,原本一时半刻见效的东西,得花上十几年才能见效,施主再两、三年便会把一切都忘记——忘了也没什么不好,皇帝是好皇帝,大黎朝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好好度日便是,只有一点,此事千万不能对人说。」 「是,我知道了。」 田大娘等人只见她神色严肃,跟平常的样子大不相同,过来之后纷纷问她发生什么事情,被她笑着以天机不能泄漏带过。 见她不说,众人也没办法。 既然难得来一次昭然寺,田大娘说想抄抄经书,一群人到了抄经殿,田青梅实在不耐,左看右看没人注意,便偷溜了出来。 她顺着走廊散步,昭然寺不愧是百年古寺,自然而然有一种沉静的感觉,走在廊间,看着外头的苍天劲竹,更有种庄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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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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