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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垂头的阿海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猝然抬眸，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他动了动嘴皮，曹德明上前像个长辈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宽他的心一样：“你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放心，你要是真的进去了，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
阿海浑身一抖，哀求似地抓住了曹德明的胳膊，徐卓然眼明手快地将他掰开了，身侧的两个灰色便服西装男人见状也上前控制住了他，王向亮和赵刚上前接过人，也不管他们之间的机锋，架着阿海就离开了壹号公馆。
二楼的书房窗户边，曹德明站在窗边，拿着个烟斗，啪嗒啪嗒地慢慢吸着，曹宇哲则像是一头困兽来回踱步，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慑于父亲的威严，他不敢贸然开口。
终于，听见了烟斗在叩窗棂的声音，曹德明背对着曹宇哲的徐卓然，问道：“吃了吧？”
徐卓然“嗯”了一声，躬身道：“吃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曹德明转过身，一张脸背着光，只有一道剪影镶嵌在窗框中，像是一副黑白画，叫人无端想起死亡。
第124章 阿海（1）
阿海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两只眼睛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散发着一股子颓然地幽幽气息。他两道极浓极深的眉毛用力压着眼眶，让他只能看着自己脚下这一方空间——白色的地板砖，中间有一团从头灯上投射而下形成的光晕，四根黑色桌子腿像是站立着的哨兵，再往前是一堵白色的墙，他想象着那白墙后面的景象，会不会有影视剧里的单面镜，他们其实都在墙后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简陋，简陋得像是一间普通却实用的房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将会在这个房间里犹如打蛋器里的鸡蛋，被那金属搅拌打的稀碎，想到这里，他把手臂抱得更紧了。
有那么几分钟——他无法估算出准确时间——只知道这间四四方方的审讯室里好像有什么在与他对峙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看谁最先放弃.....
阿海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审讯室没有窗，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审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第二个人。但他看着白色地板砖上自己脚下的那团黑影，似乎可以想象出那黑影下一定藏着一张面如浮尸般的脸，这张脸下面一定有一双可以无限伸长、伸长、再伸长的手，从缝隙间钻进他的躯体里，继而张开手指卡住自己自己的脖子，越卡越紧！他猝然睁眼，看见了浮现在眼前那张笑得慈眉善目的脸——他忍不住了，活人在耐性上永远不比死人。他呼出一口长气，气息极粗重，显然是憋了很久很久了。
身后的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在那黑色木头桌子后面的三把椅子上坐下。
身后的门又关上了。阿海立刻感到这间屋子里内部的空气压强骤然增大。
哗啦啦，他们三个人好像是把什么笔和纸什么的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寂静无声了，仿佛回到这三个人都已经离开了这间屋子。但是阿海知道他们没有动，他们仅仅是在观察自己，就像是三个观看哑剧的观众，完全沉浸在剧情的连贯推进中，思考着下一幕该如何演绎接下来的剧情才会更加的合情合理。这种沉默的力量犹如一台缓缓下沉的巨石，从天花板上一点一点地压下，压得阿海弯曲的脊背快要断了似的生疼，不知不觉间，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是在忍不住了，抬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虽只有这么短促的一眼，可他依旧印象深刻：坐在最中间的中年男人方脸阔鼻，一脸正气，举手投足间全是一线刑警的凌厉和肃然；左手边的男人神色疲惫，脸上残留着褶子爬过的痕迹，面容坚毅，一望而知便知这也是个劳心劳力的人；最右边的男人，坐着的个头比其他两人都要高一点，他身形强壮，似乎和自己比不遑多让，是个拳头硬的家伙。
现在都对彼此在这里的目的心知肚明，因此都先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周小欧坐在最中间，也许是这两日缺乏睡眠的缘故，他的眼圈比较黑，他也不说话，只慢慢地翻看着桌子上的一堆资料，阿海料想那一定是自己的档案。
哗啦，哗啦，哗啦.....周小欧的指尖传来很缓慢很缓慢的翻阅档案的声音，像是出版社的编辑在嚼文嚼字般的逐个细致校对。
很久很久，或者时间并不是很长，没有窗户的审讯室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触手可及的只有沉默带来那犹如窒息般的压力，而这正是审讯前必须要对犯罪嫌疑人施加的。说到底，审讯其实就是一种谈判，几乎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淳淳教诲，毫无压力之下而交代自己的犯罪问题，这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趋利避害的心理，必须在重压之下，同时给予出路，方可促其交代自己的罪行。阿海清楚这一点，可他更清楚这种无形压力的重量压得他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啪嗒”。
一个金属的声音让已经快要冻结的气氛裂开了缝隙，周小欧开了口：“我们详细调查了你的档案，几经周转啊，差点还真以为我们抓了个真空世界里的人，怎么会到处都查无此人呢？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的着装和走路的姿势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装着黑色T恤搭配束脚迷彩裤，脚蹬着一双作战靴，走路时每个步子之间的距离一致，手臂摆动幅度一致，就像是用标尺精确量定了一样。这样姿势只能是两类人，一类就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军人，一类就是保安公司的保安，但是保安公司的保安步伐仍旧会有松弛僵硬的现象，所以我肯定你曾经有过军队的经历。果然，将你的照片发去武装部一调查，你的个人信息就出来了。”
“你原名叫阿木阿海，是凉山州彝族人，2000年-2003曾在川藏军区第十五边防团服役，服役期间参加过陆军精武比武比赛，连续三年获得第一名，还曾被你们的首长称赞为‘第一尖刀’。按理说，你这样一个优秀的特种兵应该有着远大的前途，可最后你却在2004年仓促退役。你我都知道，部队是一个纪律严明的地方，每一个士兵都需要按照部队的要求去执行，你直接被部队提前退役处理，只能说明在2004年你犯了个大错，这个错误让你无法再待在部队里。”
“从2004年开始，近一年的时间里，你是失去了踪迹的，但我们仍旧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们发现你经常根据环境的不同变成不同身份的人：在司机车站你会变成热情拉客的‘海师傅’、在学校门口你会变成和善的‘海哥哥’、在酒吧KTV里面你又会变成凶神恶煞的保镖‘海哥’.....但是只要你回到自己的家里，你照样是那个因为在部队里犯了错被赶出去的阿木阿海。或许这样的日子你受够了，在2004年年末，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当你再出现的时候，你就变成了曹德明身旁那个犹如一座山般威势十足的保镖兼打手。”
“两年的时间，你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也一步一步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打手成为了可以站在曹德明左手边的心腹之人。但你这个人很识时务，为人极其低调，站在那个位置上你变得更加的谦卑和沉默了，也让你更像一只不会吠叫只会舔人的狗崽子了。”
“以上就是你的个人档案，我们调查得完整吗？”周小欧轻轻抬起眼皮，看向前方的男人。
阿海紧绷着脸，竖起的眉毛下，一双被怒火灼红的眼射出两道寒光，干裂的嘴不住地动着，下唇已被咬出一道牙痕。
房间陷入了沉寂，阿海松开牙齿，或许是他觉得卡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开始松开，他的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沉静，脸上挂着深浅莫测的冷笑。
白色地板砖上，四个人的身影重叠交叉，轮廓模糊，闪耀着异样的颤动。
过了很久，阿海弯曲的脊背慢慢放松，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口吻变得平静许多：“周警官调查得完整，但你今天带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和我回忆往事吧，更何况我也不怎么想去回忆那些。”
周小欧一笑：“我并非是想要和你回忆过往，恰恰相反，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你是怎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这个样子的，而到了这个地步，你已经没有了退路，你将永远以杀人犯的身份被人记住，而我刚刚所说的精武兵王、部队尖刀不过是别人的故事。”
阿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骏毒杀了任婉莹，将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往罪恶的深渊往里更推进了点。而你们又怕林骏会将你们出卖，索性一做不做二不休，将他也灭口好了，毕竟前一个人在审讯室都可以闭嘴，更何况在警方无法完全掌控的外面，你三番两次想要杀死林骏，可惜他命大，你将林骏骗上了车，第一次想要将他杀死在车里，却在激烈的打斗中，将车子开进了三阳水库里，他受了伤应该跑不远，却没想到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他钻入水库旁的松柏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失去了他的行踪。但是你不着急，你们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林蕊这个前女友，一个新的杀人计划再次形成。”
“只是，你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带上了赵军这个猪队友。你们想要来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招，我承认，我们确实没有察觉到你紧跟在我们身后。你跟着我们一路摸到了林骏在火盆山的藏身之处，你让赵军在外面望风，一方面是为了接应你，一方面也是为了盯着我们。只是，有两个意外因素导致你最终的暴露，一是你没有想到林蕊藏身在那个房间里，目睹你杀害林骏的全过程，二是你没有想到赵军会提前被我们的人发现，而他居然不是开着车逃走，而是动手袭警。这一切都让你不得不提前进入警方的视线。”
第125章 阿海（2）
“而你最终完全暴露，则是赵军去医院企图杀害林蕊。赵军交代都是在你的指使下去做的。他知道好不容易才从刑警队出来，也知道呀夹起尾巴做段时间的人，可是你不肯，因为你知道林蕊目睹了你杀人的全过程，你怎么能留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了，这不仅会炸飞你，还极有可能把你的靠山炸掉半壁江山，所以你不敢冒险，你还有这野心和抱负，决不允许自己第二次栽在女人手上。”
他在说什么？！
阿海猝然抬起眼眸，死死地盯着周小欧，那张曾经在边防线上风吹日晒造就的脸庞上早已没有了坚毅的轮廓，又暗又涩，没有光泽，瘦削的脸颊上深陷的眼睛，把两边的颧骨高高地衬托出来，好似在颧骨底下塞进了两个圆鼓鼓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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