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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晏母的泪水大把大把地往外流,全都流进晏淮左的心底。
噗通一声,晏母扶着晏淮左的手臂,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就算妈妈求求你,求求你,变得正常一点好不好……”
这一跪,跪断了晏淮左所有的爱恨,他只能和母亲相跪而对。“您起来,您快起来……”
晏淮左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孝顺的孩子,可如今,世间的大不孝不过于此,母亲跪在自己面前。
他晏淮左还能说什么呢?
这一跪,或许也会跪断前尘,跪断他和杜牧之所有的路。晏淮左遥遥望着西边的远天,才突然发觉这天幕怎么会拉得这么长,这么深邃,什么都看不清。
他看不清了去怀俄明的路,那道长燃在心里的篝火终于也要覆灭。怀俄明的山长在了他们的心土上,如今竟然一点一点,要连根拔起。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吧。”山里,篝火前,他和杜牧之坐在一起。只不过这次是杜牧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牧之,你说说话,你快说说话。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我难受。”晏淮左透过火光看着自己的爱人,渐渐渐渐,居然连模样也快看不清了。
耳边只有穿行山涧的长风呼啸而过,水鸣渐渐,他究竟有多想,让时间一直停留在,他们彼此在怀俄明山里,相拥而眠的夜晚。
第50章 群山回唱
早晨,鸟鸣阵阵,欣喜地鸣叫着。太阳也晒得暖软,这座城市也慢慢慢慢,从前夜的沉眠中苏醒。
晏淮左和杜牧之并肩坐在一起,看着熟悉的街景,看着他们走过的每一段路。
“天儿真不错啊,是吧。”杜牧之感叹了一句。
“是啊。”晏淮左简简单单地回答,默默地陪伴着彼此,默默地数着,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天色变得也快,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傍晚就已经阴云密布。黑云压城,压得人胸口都直发闷。
“快走吧,要下雨了,都没带伞,回来淋湿了可就不好了。”杜牧之一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晏淮左却突然拉着他。
“杜牧之,我没想着要放弃,为什么偏偏到头来我们不能再坚持一下呢?”晏淮左声音压得极低,酿着暴雨,再一抬头,全然在眼睛里。
杜牧之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收敛自己的情绪,依然温柔地注视着晏淮左。
“我们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淮左,你应该也清楚的,你是我的爱人,同时也是你父母唯一的儿子,那才是你的家。我曾深刻地体会过没有家的感觉,更不想让你也去受它一遭。”杜牧之顿了顿,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快想想吧,回去之后,你爸爸身子好起来了,你妈她会给你和你姐包一盘饺子,你们一家子围在一起笑着看着今年的春晚。再未来不远的哪一天,你真地遇见了一个你爱且爱你的女孩子。”想到这里,杜牧之居然笑了出来,而晏淮左的唇却是越抿越紧。
“掀盖头,红罗帐,洞房花烛高高照,结了婚,然后有了可爱的孩子,看他长大,看他成长,从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婴儿长成一少年,临老白发相结,一对恩爱的老夫妻慢慢携手走在故乡的小城里,多好。”眼前模糊一片,杜牧之分明已经看见了少年的样子,分明就是晏淮左的模样,几处咬字尾音都已经飘忽了起来。
温柔且悲伤。
杜牧之鲜少这么直白地告诉晏淮左,他爱他,晏淮左是杜牧之的爱人,又可能,也是此生的最后一次。
他们都再不是什么年轻的小伙子了,两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社会身份。晏淮左是他的爱人,更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子,他要负起对家人的责任。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一个慈爱的父亲,在这滔滔人世间里,搭建属于他自己的一个小家。杜牧之清楚晏淮左的人,他相信晏淮左一定会张开臂膀,用尽自己全部的温柔去保护这个家,保护自己爱的人。
“那你呢?”
就三个字,晏淮左只问了这一句,问得杜牧之无法作答。
“我的人生,我的未来,我每一处的规划,全都有你。杜牧之,你告诉我未来我会和别人结婚,我会有一个孩子,那你呢?那我呢!”悲到深处,那把嗓子像是给撕开了一样,晏淮左吼出来的话风都染着血,太委屈,又太无力。
那我们呢?
杜牧之用手枕住晏淮左的后脑勺,用力地把两个人的唇贴近在一起,都闭着眼睛,谁也看不见互相的狼狈的模样,盛不住的泪滴子终于不受遮拦,顺势而下,融汇于两个人的唇峰,酿在嘴里又都是一嘴的酸涩。
“杜牧之,杜牧之,杜牧之……”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怀俄明的岁月里一样,两个人紧紧相拥,然而没了夕阳,就把那一轮被云层隐去的残月含进嘴里,却是划了满嘴的口子。晏淮左仍是一遍又一遍的唤着杜牧之,只可惜,晏淮左故里那座平野小县城装不下怀俄明的巍峨雄山,终于也就听不见了爱人的回答。
那又能怎么办呢?
每个人都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而活的,杜牧之明白,他是,晏淮左也是。纵然两个人之间真真切切地,曾经有过很多次机会能够相携伴过一生,可在现实面前,终究成了掌心流沙,散也散不见了。如今再看看大提顿山背后的思君情切,竟然活生生成了满纸荒唐言。
杜牧之想不就是捱一捱么,看他一生许诺,二人相伴,三四成家,五六年里,共赴七八耄耋,余忆久自成悲,拾得劳心空挂,悠哉悠哉,也算草草了过一生。
杜牧之总会想啊,两个男人有什么好过活的呢?老来无子,纵使幸得彼此相依,可当临了一人逝去,另一人只能望断空山,自此爱恨一并随风西去。亦不能每日还家,学得妻女或温婉明艳,或活泼可爱,唯有两座深山相顾寡言。
多没意思。
守孝道,明孝悌,这自小就被教会的道理,怎么能忘记。晏母跪在晏淮左面前,光是那个场景,想想就够让人心酸了,做儿子的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跪倒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拜求自己变得正常一点,那一声一声,是长满利齿的手,把做儿子的心全都撕开来。而除了相跪无言,又能做些什么呢。
杜牧之从没有告诉过自己母亲关于性向,关于整个大学和毕业为什么从来不谈及女朋友和婚姻的问题,或许察觉到了,或许没有察觉,但母亲总会将这个问题归结于她和父亲失败的婚姻上,这更是让杜牧之难受。他不敢想,换作是自己的母亲跪倒在面前,哭着哀求,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
分明,是他杜牧之把晏淮左架到了不仁不义之境,不忠不孝之地,他不能这么自私。
我爱你的每一刻,我都会学着用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来忘记。
不告而别。
杜牧之没有表现得太过悲伤,面上一直都是风轻云淡的。他慢腾腾地整理着自己东西,其实也不多,他一向不多事儿,所有的行李一个中号的旅行箱就能填满,衣服物品一件一件的放进去,也是把心里一点一点挖空,他正在慢慢擦去自己和晏淮左生活在一起的痕迹。早晨的时候,如同往常一样,他还是会去从前的那家豆浆店,要上一碗熬得浓浓的老豆汁儿,闻着臭,不过他被晏淮左带着喝得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一碗下肚,化开在腹中又是一股子酸涩的味道。
他还笑着和老板说了声再见,只是告别了又一个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别离才是人生的常态,他早就习惯。
这世上当然还有杜牧之的去处,去吧,去怀俄明的山里吧。
飞机上,杜牧之遥遥地望着云层,窗外都好像变成了爱人的脸。
“I was getting kinda used to being someone you loved.”
我走过了我们来时的每一步,我去向了没有你的归途。
“嘿,费尔德!我回来啦!我还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威士忌。”杜牧之刚想敲门去喊,门就被打开了。
是费蒙,几年不见他长得跟自己的父亲也越来越像,变得成熟稳重多了。
“杜,好久不见,我们都很想你!”一个大大的拥抱,杜牧之愣了愣,才轻轻拍了拍费蒙的背。
“你父亲呢?”
“父亲已经上个星期刚刚过世了,你来得正好,明天我们给他举办葬礼。”费蒙苦笑着摇了摇头。
杜牧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安慰着费蒙,“别太伤心了,你母亲还得靠你呢,莉莉呢,我想去见见她。”
“进来吧,母亲看见你一定会开心的,你能来参加葬礼父亲也一定很高兴。”
莉莉正窝在费尔德给她搭的室内小摇椅上小寐,费蒙走了过去,轻轻地喊了自己的母亲一声,“妈,杜回来了。”
“哦,我亲爱的杜,能再次看到你我真的是很开心,感谢上帝。”莉莉睁开眼,看见了杜牧之,微微一笑,起身牵着她坐到沙发上。
“不用太担心我,相遇与离别,生老病死,到了我这个年纪都看得明白了。我和费尔德也一起走过了大半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只不过杜,我看着你,我却觉得你并不开心。”
“您没事儿就太好了哈哈哈哈,本来是我要安慰您的,怎么还反过来了。当然不会很开心,没想到,几年前的那次告别居然是我和老费见的最后一面。”
两个人都风轻云淡。
“哈哈,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世事无常,所以更得珍惜眼前的人。”莉莉拍了拍杜牧之的背,似乎意有所指。
“行啦,你赶紧去歇歇吧,从中国来怀俄明也挺远的,明天还请你一定参加费尔德的葬礼,他会很开心的。”
“一定。”杜牧之点了点头。
老镇长已经去世了,哪一次喝酒他和别人起了冲突,回到家脑出血送了医院还是没挺过来。晚上杜牧之听费尔德镇长的小儿子费蒙讲起来,才知道是那个老流氓口无遮拦,老父亲为了维护莉莉暴脾气蹭一下上来,六十好几的人像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一样,上去就是几拳头,把那人的门牙都打断一颗。
葬礼上费蒙和莉莉也没有表现得如何悲伤,镇子上来参加葬礼的人都是,甚至于有说有笑的。下棺的那一刻,棺材里又突然响起老镇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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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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