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他就订好了贺承最喜欢的那家法餐的位置,玫瑰沐雨,烛光晚餐。贺承喜欢格调,许然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过来两个小时,贺承回:有。 许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如果他的腿允许他这样做的话。 礼物是领带夹,价格是许然三个月的工资。之前那个在应酬的时候被醉鬼拽坏了,当时没什么,等回家的时候贺承气得将跟那家公司的合作额减少了百分之三十。 贺承特别喜欢那个领带夹,没来由的喜欢。那只领带夹他带了有几年,许然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市里的店,终于找到一模一样的款式。 总体来说,贺承是个长情的人。 跟面色不善的主任请了假,许然提前下班去店里取了礼物。小小的黑金色盒子沉甸甸的,装着许然欢呼雀跃的心情。 周一的晚上总会堵车,许然先去餐厅里等着了。从十九层看着城市里的车流,配上耳边高雅的音乐,总有一种抛弃了世界的超脱感。 贺承的公司到这儿有些距离,许然看看时间,有些自责。他应该想到堵车的问题的,应该定贺承公司旁边那家日料。他自己胃不好吃不来生食,但偶尔一次应该是没问题的。 身边餐桌的客人换了两拨,服务生温和有礼地对他鞠躬,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更换香槟桶里的冰块。 许然说好,双手无意识地捏着盒子,回过神来又连忙放回兜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贺承的朋友圈。只有昨晚那一条消息,许然松了口气。 贺承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即便承诺的对象是他,贺承也一定不会放鸽子。 许然这样坚信着。 还好,没有等到服务生第二次来换冰块,贺承到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大步向这边走来。路过之处无不有人回眸,年轻的女孩们唇角都带着好奇的微笑,想看看这样一位英俊的客人会走向何处。 许然看得呆了。仿佛贺承在聚光灯下向自己走来,他连忙起身,右腿一个趔趄,撞开了凳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贺承微微皱眉,但许然并不在意。这个人是我的,他在心中对那些姑娘说,跟他约会的人是我。 贺承对他说,“坐。” 在这样的餐厅碰撞桌椅发出声音,丢人至极。 贺承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问是否开始上前餐,贺承摆摆手,说,“尽快。” “有工作吗?”许然有些惶恐,“是不是耽误你的时间了?” “我这么说了吗?”贺承不耐地抬眼看他。 没有。许然悄悄在心里回答。 前餐吃的十分安静。贺承好像不开心,许然只能跟服务生说将预定的小提琴表演推后。 等正餐的时候,贺承一直紧绷的表情才略微放松下来。许然趁机问,“最近很忙吗?” “还好。”贺承平静地道,“老家伙们还是一样只会找麻烦。” “别太累了。”许然说。他看到贺承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最近应酬多,他可能都没怎么好好睡上一觉。 贺承看他一眼,忍住了想说的话。 “对了,”许然紧张得腿都在抖,摸着兜里的盒子,“有个东西……” 他忽然一愣。贺承正在整理领子,将领带摆正,一个小巧的黑色领带夹在柔和的光线下闪着光。 “有……” 许然张了半天嘴,却说不下去。 这枚领带夹跟他兜里那个,一模一样。 见他半天没说话,贺承有些不耐烦,“怎么,有什么?想买东西?” 他就知道许然忽然找他出来吃饭是有所求。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吃的哪门子饭? 只不过公司的工作太烦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才答应来了。许然提要求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别超出他的底线,想要什么他都能买。 许然不怎么对他提要求,偶然一次,他还是能接受的。不然明面上两个人的关系也说不过去。 许然怔了怔,嗓子像被人灌了一壶开水,又疼又痒。 “没……”他放开兜里的盒子,轻声道,“没什么。” “有想要的东西就说。”贺承说,“我又不是没钱。” “我不是想跟你要东西。”许然脑袋低得都快掉进餐盘里。 贺承实在是讨厌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平常就一种自我放空的状态,说话聊天就只会说“好”,现在连要求都不会提,是不是个傻子? “不要算了。”贺承冷哼一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有钱却不知道要,也不知这人到底图些什么。 许然不说话了。贺承懒得跟他面对面干坐着,把候在一边假装看风景的小提琴手叫了上来。 悠长的音乐似水流淌过耳侧,本是温馨的曲调,许然却觉得伤感。他怎么就忘了呢,贺承但凡想要什么,都会立即弄到手,才不会等他这个见不得光的情人的礼物。跟身价不菲的贺承相比,什么礼物在他许然手里都褪了七分色彩。 沉默着吃完了一餐,他跟在贺承身后离开了餐厅。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贺承站在前面,他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贺承的后背。 好想抱一抱他。许然怔怔地想,好想他也能拥抱我。 忽然,贺承说,“看够了吗?” 许然吓了一跳,右膝盖抽痛了一下,连忙说,“够了够了,不……” 怎么说都不对,他有些手足无措。 贺承显然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肩膀微微颤抖。 电梯马上到一层,许然不知哪根筋搭的不对,脱口而出,“昨天你们同学聚会了?” 他知道贺承不喜欢别人探究自己的隐私,但他真的忍不住。 像是想到了什么,贺承心情很好地回道,“嗯。” “我看……”许然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乔安了。” “是,他回来了,说要回国工作,自己开公司。” 一提到乔安,贺承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欢愉。 许然黯然道,“那很厉害。” “是啊,他还是那么厉害。”贺承轻轻笑了起来,手指温柔地抚摸上自己的领带,轻轻摩擦着,小心翼翼地触碰。 “就连当年他送我的是哪一款领带夹,他都记得。”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 “这一版早就不再生产了,他居然还能找到同款,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 后半句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心疼,却又那样开心,就好像青春期的少年收到喜欢的人精心挑选的礼物,那样的心满意足。 也没什么意义,只是单纯地说给他听,找个人分享自己难以言喻的喜悦,贺承率先走出电梯,离开了餐厅。 过了很久,电梯门都自动关闭了,许然才按了开门,走出来。 他沉默着,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厅,紧紧握着兜里的盒子,任凭盒子的棱角硌疼了手心。
第三章 回到家,许然将领带夹塞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推得很里面,再用其他物品盖住,免得以后开柜子拿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 即便贺承不需要了,他也舍不得丢。小两万块钱的东西,光是看着都觉得肉疼。 推上柜子,木头撞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许然坐在床上,弓着背,姿态颓然。 乔安乔安,永远站得比他高的乔安,他永远也比不过的乔安。 乔安是高中时的校草,和贺承同班。许然跟他们同校但不同班,许然在普通班,他们两个是快班的尖子。 乔安长得好看,太好看了,就连男生们都觉得他是当之无愧的校草。家境好,长得好,学习好,关键性格也好。乔安是所有优点的集合体,但凡接触过他的人一方面折服于他的人格魅力,另一方面又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宠着他。女孩们觉得他是高不可攀的白马王子,男生们觉得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可人儿。 但学校总有些刺儿头,不是所有人都看得上乔安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当年他们学校就有一批小混混,成天正经事不干,专门找人麻烦。乔安不喜欢上下学总有司机跟着,有时候自己走,就容易被缠上。 这时候,贺承就是解救他的骑士。 许然碰见过两次,贺承将小混混们打倒,乔安站在一边,笑着对贺承说,“你好帅。” 十七岁的贺承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平日里的英气劲儿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就知道乐。乔安也笑,那模样连许然看了都觉得心动。 第一次贺承还很矜持地没说几句话就走了,过了半年第二次碰见,许然就看到打完架的贺承将乔安一把搂进怀里,说,“做我的人,以后我保护你。” 然后就去吻他。 那是贺承的初吻,许然知道。他也知道乔安早就决定要接受这个吻。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时候的许然戴着眼镜,长相算不上清秀,只是普通。他把眼镜用力往下拽了拽,用镜框边缘模糊自己的视线。 他学习很好,可再好也挤不进全是富家子弟的快班,也无法吸引贺承的注意。 他就像一枚砂砾,那么小,灰土土的,随随便便就能被踩到脚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那么疼。 习惯了,就不疼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乔安不会回来,毕竟他曾是个下定决心就会去做的人。也许是国外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吧,人家想回来就回来,跟他许然没什么关系。 当年好像是乔安先说分手的,这次回来,他要和贺承再续前缘吗? 许然不敢想下去。 如果是,那他绝对没有胜算。贺承会给他一大笔钱和那栋房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删掉他的联系方式。 要什么时候贺承才能明白,自己跟他在一起,图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钱。 许然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 好累。 原本是一次庆祝的约会,为什么会这么累? 以前都没有这么累过,一定是自己没表现好的缘故。 只是哪里表现得不好,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个答案。 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假装没有乔安这回事,很快又要到周末。周四晚上许然准备睡了,接到了贺承的电话。 “你还没回家?”劈头就是一句责备的话。 许然一愣,忽然想起来,自己忘记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住了,后来就直接将这事儿给忘了。 他只能小声地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那是你的房子,还用问我?”那边,贺承心情似乎不太好,语气都带着刺,“明天回来,别贪着酒店的服务好,小心你自己的钱不够花。” “我没……那明晚我回去,你来吗?” 话说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让贺承知道他有自己的住处,这里是他最后的防线。 贺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日程,然后说,“回,凌晨吧,你准备好。” 你准备好,意思是要做到天亮。贺承一喝酒就来劲,特别喜欢折腾。 折腾倒没什么,只是有些地方,许然实在是承受不住。 他小声说,“能……不绑右腿吗?” 贺承乐了,“还提条件?” “不,我只是……” 只是很疼,非常疼,上次做完一直到现在右膝盖还是肿的。在床上他不能挣扎,一挣扎贺承就绑得更紧,可不挣扎,那绑带的角度能让他疼晕过去。 贺承没理他,挂了。 许然愣愣地看着手机屏保,另一只手覆上膝盖。膝盖很凉,像是掉进了冰窟。 受伤的那一年,是十七岁,升高三前的最后一次运动会。许然的班级和乔安贺承是隔壁,乔安是啦啦队,许然也是。他拼了命地去求班长让自己做啦啦队,因为啦啦队可以在班级后面做准备,而乔安在,贺承也一定会跟过来。 这是他跟贺承距离最近的时刻。 小心翼翼地待在最靠近隔壁班的地方,乔安就站在他身边,对他友好地一笑。许然也笑笑,特别紧张。 贺承跑完了一百米,理所当然的第一。 许然坐在那儿,眼里满是贺承越来越近的身影。台阶一级一级向上,眼看着就要到达他们所在的高度,许然整个人都在颤抖,看着贺承对乔安露出笑容,忽然像发现了他的目光似的,一下子看过来。 许然慌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旁边乔安脚下一个趔趄,竟然从台阶最上面摔了下去。 许然懵了,贺承反应很快,就要去抱他。可周围坐的全是人,动作伸展不开,乔安就这么直接从他手臂擦过,摔到了地上。 场面一片混乱。 许然站在原地,眼前是几个班的人慌乱的身影,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很久,终于有人注意到这边,一个男生往他这儿一指,说,“是他撞的!” 所有目光都投过来,许然没动,也没反驳,于是更多的人说,“就是他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都不来道歉的吗?这么没礼貌,故意的吧?” “不知道这么高摔下来很危险吗?要不你摔一个试试!” “下来啊!” 那么多的注视,同学,老师,认识不认识的,眼中都带着厌恶和鄙夷。 许然麻木地走下台阶,对正在固定右脚的乔安说,“对不起。” 乔安摆摆手,苦笑着说,“不,不是你撞的,是我自己不小心,脚滑了。你们别冤枉人。” 许然想说是,刚才他们两个并没有撞在一起,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对不起。” 贺承蹲在乔安身边,脸色十分难看,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对班上同学说,“刚才两人没撞上,不是他。” 一个人问,“你看见了?” “是。”贺承说,“我看见了。” 许然有些惊讶,更多的还是感激,想对贺承说声谢谢,但贺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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