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阳的行业并不盛行中国酒桌文化,这直接导致工作几年后他的酒量还是跟当年一样差,他摇头推辞,“不用了,我很少喝酒。” “那来一扎玉米汁吧,鲜榨的。”韩宿合起酒单看他。 “好。” 服务员下好单,给每人杯子加满白水离开。 三个人的餐桌不至于冷场,但因为彼此心照不宣的那点儿过去,又隔着三千多个日夜的空白,连空气都隐约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你们公司在附近吗?”叶初阳的微卷短发全部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注视对方说话时有种专注的好看。 “公司在望京,今天过来参加展会。”韩宿解释,又礼尚往来的问,“你们公司在哪?” “国贸那边,建外。” 那边是帝都有名的地标性办公区,洋气一点叫CBD,紧挨着国贸小蛮腰大裤衩,上下三环高架都会路过。 韩宿点头,脸上带着社交场合标准的浅笑,抬手指着服务员放到手边的汤盅示意,“他们家的松茸汤不错,尝尝。” 微笑,距离,态度,甚至眼神都彬彬有礼,游刃有余,这种事事妥帖周到的距离感让叶初阳悲哀的意识到,对韩宿来说,他仅仅是需要以得体社交礼仪对待的人,客户,同事,刚认识的合作伙伴,偶然碰上的旧相识,任意一种都行。 叶初阳果真拿起白瓷汤勺,小口小口的喝,两簇扇子一样的睫毛低垂,“挺好喝的。” 说话间上来一道石板牛肉,韩宿说,“尝尝这个。”又问,“过来几年了。” 叶初阳偏着头认真思索,“两年多,快三年。” 韩宿又点头,细嚼慢咽的吃东西,似乎只是闲聊问一句,对他为什么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以后怎么打算不甚在意。 薛安的马上就到马了四十分钟,等花雕蒸帝王蟹都上桌了他才被服务员领过来。穿着骚包的花衬衫,头发喷了估计二斤发胶,油光锃亮,扯着嗓子跟叶初阳打招呼,“阳哥,咱俩有□□年没见了吧。” 故人相见,过去的恩怨早都淡了,剩下的只有久违的欣喜,叶初阳对他笑,“班长,好久不见。” 薛安在他身边坐下,对面的程彦东给他挑了几块牛肉,“薛哥,堵过来的吧?” “那可不,破地方没一天不堵的!”薛安拿消毒纸巾擦干净手,笑着揶揄韩宿,“韩总挺懂事儿啊,知道你薛哥爱吃他们家的牛肉。” 韩总云淡风轻,舀一勺帝王蟹蛋羹放到叶初阳面前,对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薛安眨眨眼,一副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阳哥,听说你在外企,过来几年了?”薛安塞几口菜,没忘记此行的目的。 “快三年。” “哦。”薛安拉着尾音,眼睛扫过韩宿,偏头看叶初阳,“那之前是在C城吧,怎么会想到来首都?” 叶初阳见对面的韩宿正埋头吃菜,缓慢解释,“公司总部在这儿。” “公司派遣。”薛安接话。 韩宿吃完菜搁下筷子,抬头看过来。 叶初阳握着杯柄的手一紧,“自己申请的。” 韩宿没问,叶初阳便没说这个‘自己申请的’背后包含的孤注一掷,傻子式的英勇,还有被相亲后出完柜安抚父母大半年的窘境。 当然韩宿并不需要知道,这些跟他没关系,只是叶初阳单方面的选择。 薛安招手让服务员来碗米饭,又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遇上?” “我过来见客户,他家在附近。”叶初阳认真解释。 薛安点点头,笑得别有深意看韩宿,“你呢?” 程彦东见上司不说话,便帮忙回答,“我们过来参加展会。” “原来是干正事儿啊。”薛安拿腔拿调看韩宿,“我还以为你过来缅怀前女友呢,准海淀女婿。” 韩宿眉心一跳,见对面的人认真吃菜,脸色没什么变化,便掀起眼皮看薛安,对方冲他挑眉,见好就收迅速换话题,“阳哥,我听说高峰要给李周当伴郎,李周一共几个伴郎啊?” 叶初阳搁下筷子,轻声说,“三个。” 薛安不知道叶初阳和其他人也完全没联系,“这么大阵仗,他没叫你吗?” 叶初阳按照高峰告诉他的内容复述,“另外两个伴郎是他大学室友。”说完又补充到,“我跟他也是最近才联系上。” “原来是这样。”薛安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说总不能是因为你结婚了身份不合适吧。” 叶初阳淡淡一笑,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话说到这儿,连程彦东都听出来薛安话里有话,默不作声观察着对面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韩宿没吭声,给叶初阳杯子里添满玉米汁。 他跟薛安这些年很少聊当年上学的事儿,偶尔提起也从没说过关于叶初阳那段,韩宿认为薛安顾及他的感受故意不提,现在看来薛安当时的态度应该不仅仅是保持沉默。 估计是看出桌上气氛不太对,程彦东主动解围,解围的问题听起来却不是很友好,“你们上学的时候关系很好吧?” 薛安筷子一顿,“那岂止是关系好。”说着意味深长的盯着韩宿,“那简直是刻骨铭心啊。” 叶初阳此刻单手握着杯柄,韩宿的眼睛落到他手上,无端觉得那只手很用力。 韩宿不是个喜欢秋后算账的人,何况他也没什么账跟叶初阳算,听薛安左一句右一句拿过去的事臊白他,心里不太舒服,扬手让服务员结了账。 四个人走出餐厅,叶初阳脸有点白,笑容勉强,“谢谢你的晚餐,那我先走了,改天我请你们。” 薛安人模狗样的跟他点头,“阳哥,改天有空再聚。” 程彦东笑着跟他说再见。 韩宿领带系的紧,这会儿有点透不过气,他扭头看了看还停在一楼的电梯,“你回家吗,我送你。” 叶初阳大概有点意外,怔了一瞬才说,“不麻烦了,现在应该很堵。” 韩宿跟在叶初阳身后进电梯,抬手摁亮B2按钮,“没事。” 薛安站在韩宿身旁摇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他。韩宿站的笔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 到了停车场,薛安扭头喊程彦东,“小东,走吧,我送你。” 程彦东笑着跟韩宿还有叶初阳告别,低声问薛安,“薛哥,累不累,要不我来开?” 薛安跟另外两个人挥手示意,转头把车钥匙递给程彦东,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根本不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几个大字。 程彦东驶出停车场,往自己家方向开,见薛安表情复杂,“薛哥,心情不好吗?” 薛安只叹气不说话。 “这个阳哥跟你们有什么故事吗?” 薛安挺惊奇的看他一眼,“看出来了?” 程彦东笑了笑,没说刚才那诡异的气氛跟旧情人相见没什么两样。 “其实上学的时候我们关系挺好的,大家那时候都单纯。”薛安凝视前方,淡淡道,“但我们仨这个关系是他们俩大于我跟老韩再大于我跟阳哥。” 程彦东捋了一会儿信息,总结到,“所以你在老大这儿不是排第一?” 薛安扭头看他,嗤笑到,“我本来是第一,这不是正主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有点卡,默念咒语快写完快写完。 感谢观看。
第30章 叶初阳坐上韩宿的车,BMW轿跑,内饰高档,看起来很贵。 看起来韩宿这些年过的不错,出于礼貌他或许应该夸一句车不错,但他只是坐在包裹感很好的副驾座椅上,听着音响里传来缓缓的音乐声,和韩宿并肩行驶在这座总是拥堵,灯光璀璨的城市。 他很想问韩宿这些年过的好吗,那么小出来工作有没有受欺负,跟家里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好吧。 他其实最想问,薛安说的前女友是怎么回事。 在受到强烈冲击的时刻,他利用仅存的理智稳住自己的情绪,前女友,说明已经过去了,至少现在韩宿单身,这样就很好了。 前车后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他想总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跟滴滴打车有什么两样。 打车时他偶尔会跟滴滴司机聊几句,这月油价跌了,朋友摇了三年号只能先上临市车牌,东单那边交通管制得绕道,马上该入冬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句子,司机说,他听,再附和着点点头。 但他不想跟韩宿说无关紧要的话题,他忏悔十年,内疚十年,痛苦十年,等待十年,以为重逢的那天自己会勇敢站到他面前,跟他说对不起。 好笑的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只能撑着鼓擂般的心跳,笑的比哭还难看,说好久不见。 就像此刻,他们在密闭幽静的车里,他只能清清嗓子说,“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上班,休息,吃饭,睡觉,社交。 问出口的瞬间他已经自动补齐因为问题无聊而产生的无聊答案。 韩宿眼看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因为沉默一阵,嗓音越发低沉,“最近还行,过一阵会比较忙。” 叶初阳应和道,“快过年了。” “是。”韩宿点头,“年前事儿多。” 短暂的沉默过后,韩宿瞥一眼导航,“你住文创园那边?” “嗯,离公司比较近。” “程彦东家也住那边。” “是吗?”叶初阳挺讶异,“早知道刚才应该叫上他一起。” 韩宿淡淡一笑。 “他家住哪个小区?” 叶初阳在那边住了快三年,很熟悉周围的环境。 “丽景花园。” 叶初阳猛地睁大眼睛看韩宿。 韩宿笑一下,“你也住那儿?” 叶初阳摇头,缓慢的说,“隔一条街。” 韩宿哦一声,没接着问隔一条街的小区叫什么,叶初阳却因为这个插曲难以抑制的失落起来。 他忽然想到,韩宿跟程彦东看起来关系很好,那韩宿一定送过程彦东回家,调头上主路的时候一定经过他小区门口,或许还在某个晚上跟他擦肩而过。 韩宿应该会很惊讶在这个城市见到他,那样他就可以顺其自然的说,我是为你来的,我来找你。 上帝从来听不见他的祈祷,也许听见了,但因为他罪孽深重,所以不愿帮他。 下了高架,远离拥堵,车子开始提速,距离他家大概只有3公里。 经过简短的交流,车厢里又恢复安静。 叶初阳攥着提包的把手,脸上流露出自己没有察觉的失落。 韩宿的歌单是经典曲风,上一首是Beyond的大地,现在是李宗盛的给自己的歌。 他好像很喜欢怀旧风格的东西,音乐如此,电影也是喜欢发哥的英雄本色。 叶初阳没完整听过这首歌,过去可能年轻,只觉得沧桑,但沧桑是别人的,今天再听却觉得句句扎心。 往事并不如烟,在爱里念旧也不算美德。 可惜恋爱不像写歌,再认真也成不了风格。 我问你见过思念放过谁呢? 不管你是累犯还是从无前科。 我认识的只有那合久的分了,没见过分久的合。 韩宿在这时突然说,“城市花园?” 叶初阳愣了,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小区名字,肯定似的点头。 “送程彦东回来会路过你们小区。” 韩宿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叶初阳就局促的接话,“对,他们小区靠里面。” “有天下午路过,看到路边有个人挺像你。”韩宿瞥他一眼,眼睛带点不像真的高兴的笑意,“吓一跳,后来觉得自己眼花了。”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叶初阳一动不动看着他的眼睛,很慢的说,“可能那就是我。” 韩宿踩住刹车,眼睛看着小区大门口,“到了。” 叶初阳从被打断的复杂情绪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该下车了,顿时又陷入无端的沮丧,但他毕竟已经是需要为自己情绪负责的成年人,于是他扯着嘴角跟韩宿,“谢谢。” 韩宿说不客气,语气平淡客套,好像真的只是出于礼貌送他回家。 有辆黑色的车在他们前面停下,随即后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叶初阳收回眼神拉开车门,双脚站定后转身想跟韩宿说再见,却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脸色是苍白的,休闲西服下摆轻微发皱,发胶固定的短发往旁边散了两簇,看上去疲惫又无力,但那双眼睛分明又热切明亮,带着哀伤。 韩宿盯着他,目光深邃,“这不重要。” 是他为什么来这里不重要还是他来不来都不重要,叶初阳潜意识里不敢追问。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还恨我吗?” 这次韩宿没让他等太久,几乎是他问完以后三秒钟就回答,“我从来没恨过你。” 叶初阳撑着无框车窗的指头很用力,在玻璃上留下四个挺明显的指纹,他收回手,明显感觉到很难再开口。 我从来没恨过你,潜台词是我喜欢你所以不忍心怪你,还是过去的事没必要再追究,还是我不恨你因为我从来没爱过你。 没有一个是他期待的答案。 所以他调整好表情,对韩宿笑一下,“今天有点晚,改天请你上去坐坐。” 这会儿距离九点还差五分钟,这个点拉开夜生活的序幕都嫌早,他却说有点晚了,不能请你上去坐了,好像韩宿真上赶着去他家。 韩宿平静的看他,没指出他错漏百出的话,低声说,“好。” 他便后退一步关上车门,摇着手说再见。 韩宿点头,打开左转灯调头,车子摆正后又看他一眼,算是正式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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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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