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稳到下班时间,我下了计程车,缩在围巾里快步往家走,今天好冷,到处都灰蒙蒙的,阴风阵阵,枯叶和灰尘满天飞,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估计又要下雨。 云城果然有很多云,我来这儿这么些日子,几乎没见过太阳。 我从早上开始鼻子就有些堵,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人蔫蔫恍恍的,所以我晚上没去菜场,转到便利店里买了两包速冻饺子,今天就随便吃点好了,如果不是因为张野在我连饺子都不会买,直接煮泡面拉倒。 冰冷的手掏出钥匙,僵硬地插进锁眼里,齿轮旋转,弹簧齿咔哒缩回,我想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上这双冷得跟铁疙瘩似的皮鞋甩掉。 然而,我却没能像我计划里那样脱掉鞋子,因为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满眼的红,地上、桌上、沙发上,整个客厅摆满了红玫瑰,造型各异,全都在怒放,连成一片,我好像不小心走错路钻进了一只红丝绒礼盒里。 “啊秋!”张野打了个喷嚏,朝我走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张野摇摇头,“不知道,我上楼的时候他们都在站在楼下,说是送给小柳哥的,然后他们摆完花就走了。” 张野说得糊里糊涂的,但我大概懂了。 没换鞋,我一路走到茶几边,那里放着最大的一捧花,没细数,估计有一百朵,上头插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我拿起那张卡片,上面流丽张扬地写着几个字——“如果你想要玫瑰的话,我也可以给”。 如果你想要玫瑰的话,我也可以给。 哈。 “小柳哥,你生气了吗?”张野有些不安,“我没拦住——” “不,我没生气,”我把卡片攥进手心,咯咯揉成团,打断了他,“今天太累,我不想做饭了,你自己回去吃饺子可以吗?” “嗯。”张野对我的话从来不会有异议。 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目送他离开。 392 张野走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时钟在滴滴答答跑,我的心脏在砰砰砰砰跳,终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抡起手边的花就往地上砸,一连摔了十几捧。 送你个鬼! 我当时就应该自己去把那幅画直接摔掉的,严昱承生日宴上遗留下来的暴戾一直隐忍到现在才爆发。 花束散落开来,深红的花瓣在空中乱舞飘落,花香更浓郁了,浓到要让人窒息。满屋子的红,不像花,反倒像血,我跌进了血海深渊里,铺天盖地的红让人愤怒和恍惚。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让我一个人埋进土里面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不断去回忆,不断地难受? 我愤怒地踹了那些玫瑰花一脚,那么美丽,又那么碍眼。 看着它们,我的心脏在剧烈地抽搐,一阵一阵地挤压,最后我几乎站不住,跪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为什么,在我已经决定放弃之后,他又跟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一次又一次来招惹我。 393 不知过了多久,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是开始下了,倾盆而来,撞得玻璃窗砰砰作响,卷走世间所有的尘土一往直前冲入下水道。我多想自己也能化身尘埃,被雨水裹挟着飞奔而去,随便去哪个地方,无所谓。 我爬起,找来编织袋,把满地凌乱的花一股脑塞进去,扛着袋子一步一步走到垃圾桶,咬牙把袋子甩扔了进去。 哐啷一声响,垃圾桶好像打了一个饱嗝。 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简直像是上天在发怒,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来,顺着领口往我身体里灌,我冻得浑身发麻,几乎睁不开眼。 如泼如倒的雨,我近乎自虐地僵站着,一动不动,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冷很好,能让我的脑子清醒一点。 你给我清醒一点! 不要随便听到一句他真的退婚了,就开始发抖惶然。 我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看的《泰坦尼克号》,Jack和Rose在冰冷刺骨的大西洋里分别,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不,他们比我更冷,比我更绝望,但是我没有那样生离死别的爱情,我只有一个人,站在老旧的小区里,站在肮脏的垃圾桶旁。 “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听到一声怒吼,转头看去,严昱承正打着伞大步走过来,夜灯下的雨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像一张巨大的苍白的脸悬浮在半空凝视着我们。 雨水溅在伞面上被击碎,给严昱承蒙上了一圈发亮的白边。
第79章 报应 今日第二更 394 严昱承脸色铁青,举着伞站在我面前。雨珠无穷无尽地砸在薄薄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啪啦噼里,喧闹嘈杂的雨水模糊隔绝掉了树和楼,周围是朦胧一片,好像混沌初开,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浑身发颤,没有说话。 严昱承没耐心再陪我在雨里站下去,拧着我的胳膊就把我往楼里拽,我不情愿跟着他走,沉默顽固地挣扎起来。 雨太大了,因为纠缠严昱承的半边身子也被淋了个透,最后他干脆丢了伞,拦腰把我抱起,跟麻袋似的扛着我几步就回到了楼道里。 “严昱承!你他妈放我下来!”我狠狠锤他的背。 严昱承闷哼了两声,终于松了手。 我无力地屈腿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 严昱承被雨水冲刷过的脸泛着冷白,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断坠下滑过面庞渗进衣服里,他死死盯着我,恨又气,楼道里很暗,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燃着一汪冷的火。 我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胸膛一起一伏,用力汲取稀薄的氧气。 怒火在浑浊空气里无声地燃烧,楼外刺耳的大雨在替我们怒吼争吵。 严昱承又看了一会,像是拿我没办法了,附身吻了过来,我自然是要反抗的,他却抓住我的手腕拉起扣在墙上,舌头蛮横地顶了进来,撬开我的牙关,舔过我口腔里的每一寸,追着我的舌头不放。 我咬了他一口,口腔里登时弥漫起一股血腥味,严昱承只是顿了顿,仍拼命地撕咬蹂躏我的嘴唇和舌头,铺天盖地的大雨永不停歇,我们粗重的喘气声淹没在这喧闹之中。 滂沱的雨声里,他把我压在贴满小广告的墙上,粗暴地宣泄自己的愤恨。 “够了!”我把他狠狠推开,颤声道:“够了!” 一张伤心的大网把我罩住了,我像一只撞进蛛网的蝴蝶,越挣扎越绝望。 严昱承踉跄后退了两步,站在台阶上。 因为缺氧,眩晕一阵一阵地冲击着我,我的耳蜗嗡嗡作响,口腔鼻腔里充斥着严昱承身上勃发的荷尔蒙,它们甚至渗进了我的血液里。 因为那一点点气味,我竟然觉得,他好像和我一样伤心。 395 “你发热了。”他伸手想要碰我的额头。 “我没有。”我拂开他的手。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 严昱承俯视着我,像应付蛮不讲理的小孩子那样,“行,不去就不去。”然后又一次把我扛起来开始上楼。 “严昱承!” 声控灯因为我的叫声突然亮了起来。 “你想把整栋楼的人吵醒来看我们两个人在干什么吗?”严昱承的嘴唇还在渗血,混着脸上的水散成殷红的一丝,让他的神情变得冷厉阴森。 396 犹豫的一会功夫,我就被严昱承扛到了他家,扒掉了湿透的衣服,拿浴巾从头擦到脚。 “严昱承你干什么?”我想我是真的发热了,推拒绵软无力,连呼气都发烫。 严昱承没理会我这些跟挠痒痒似的干扰,给我套上睡衣塞进被子里,大约一回生,二回熟,他的动作可比第一次熟练多了。 我躺在严昱承的床上,浑身上下被他的气味萦绕,烧得眼睛发酸鼻子发堵,软绵绵的几乎和床合为一体。 “喝药。”他端过来一杯棕色的液体,冒着丝丝缕缕热气,要扶我起来。 “我要回去。”我掀开被子要走。 他右腿一架搁在床上压制住我,半个身子笼罩上来,不容拒绝地说:“喝药。还是想我喂你?” 严昱承神色冷淡,薄唇紧抿,头发还是湿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起来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我咽了咽口水,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把药一口饮尽,严昱承又给我拿了两枚药片和清水,我在他威胁的注视下只能全都吃下。 是不是报应?严昱承生病我没理他,现在自己病了,还要捡他吃剩下的药吃。 风水轮流转。 “好了。”我眼睛垂着不看他,直接把杯子递还给严昱承,“可以走了吧。” 严昱承一把把我囫囵摁回被窝,跟塞狗崽子似的,“你哪都别想去,睡觉。” 397 大约是因为药里有安眠成分,我竟然真的在这样的境地里睡着了。 睡梦里也很不安稳,一会儿梦到了何洋带头孤立我,一会梦到我妈走了,把我留给柳大树:全都是这类让人不安的梦境。梦里场景凌乱纷繁,我像只无头苍蝇撞来闯去,慌乱至极又委屈万分,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整个人都在极速下坠,马上就要粉身碎骨。 于是我忽然惊醒了。 一睁眼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头顶一盏小夜灯正幽幽发光,朦胧静谧,我的心跳很快,一动一动就要鼓噪出胸腔,手脚心出了一层冷汗,还处于心有余悸的状态。 我颤颤呼了一口气出来。还好,都是假的,还好,都已经过去。 “怎么了?”背后传来嗡嗡的声音,严昱承把我摁进到他怀里,含糊问到。 我有点晕,是烧的也是睡的,搞不太清楚怎么又和严昱承睡到一起了,但他火热的躯体实在太有吸引力,只循着生物的本能不想离开。 “这是什么?” 夜灯幽静的光下,我看到他手腕上有伤,很长的一条,一路没进袖口里。 “我爸打的。”严昱承随意道,鼻尖蹭了蹭我的后颈,深吸一口气,“睡觉。” “太亮了。”我朦胧中乱说道。 严昱承手臂一伸,摁掉了夜灯,重新搂住我,房间里霎时变得幽暗,窗帘缝隙隐约漏进来一点清冷的光,雨小了很多,还在细细密密地下。 有点讽刺,大雨滂沱的冬夜,我在这个发誓要远离的人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安稳。 只是贪恋那一点点体温。
第80章 新年 398 第二天我灰溜溜地溜走了,去到工作室发现已经放假了,真是脑抽,又灰溜溜地回来,我自认为动作已经够轻了,然而严昱承早就打开了门站在那儿堵我。 看着他,我心情复杂至极,人在生病的时候总容易流露脆弱,昨晚发疯淋雨跟电视剧女主一样行径让我现在有些汗颜。 我在职场上磨砺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人情世故,与所有人相处都是和和乐乐,唯独对严昱承,总是容易发一些小孩子脾气。 严昱承道他今天就要回S市了,过年必须得回去。 虽然严思远这一脉只有独生子一个,但严昱承还有叔叔姑姑,一大家子人,每次过年亦是流程繁琐,他作为严家最有出息的孙辈,是肯定要回家的。 我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你回去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严昱承直接忽略掉了我的话,笃定道:“柳小墙,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等我回来,会把它们一件件解决。” 我别过头,心里没多大起伏,“你要怎么解决?裂痕早就在了,靠弥补也回不去。”何况我们的过去,也算不上多美好。 严昱承看了我一会,我被他看得发毛,最后,他吐出了句:“柳小墙,你嘴真的很硬。” 我一时无言。 “等我回来。”严昱承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我看着他的背影,因为没有及时想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反驳严昱承,就好像默认了要等他一样。 为什么没有想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就被他“叮嘱”?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有嘴笨的毛病。 399 因为公司放春节假了,我又没有出游的计划,现在就一直在家里整理一些资料,张野无所事事,也常常待在我家。 天空是亮堂堂的灰色,寒风一阵阵卷来撞击着玻璃窗。 最后我合上电脑叹了口气,毕竟是假期,心有点飘,做什么都定不下来,转头看见张野正在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我问张野,从早上开始这孩子就一脸纠结。 “我大伯让我去他家过年。” 我闻言怔了怔,是我疏忽了,忘记张野还有几个亲人在这儿,我问道:“你想去吗?” 张野犹豫半晌:“他们说我堂哥要结婚了,要我去帮忙。堂哥和我小时候关系很好,但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么就去吧。”我道。那些人毕竟是他的亲人,而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张野,过完年你回学校去吧,不能不读书,至少要把高中念完,我听房东说你初中成绩还可以?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那些人要是还缠着你,小柳哥帮你送到别的城市去。”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他这样混日子不是长久之计。 张野黯然道:“他们说如果我也跑了,就去挖我奶奶的坟头。” 真是无法无天了。 “你父母欠的高利贷,你没有义务替你父母还钱,何况你还没成年。而且,法律上根本不允许他们这种威胁打砸的要账方式。”我对法律也不太懂,只随口说了一些知道的常识,具体还要咨询律师,张野却跟第一次听到这些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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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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