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没过多久的,江莲香一边儿走,一边拽着旗袍最上头的扣子,她曳动着纤腰,往门框上头靠,脸正凑在陈盘糯脸跟前儿。 她朱砂颜色的嘴巴,干裂着太深刻的纹路了,深邃的眼一眨,有些迷茫,问:“先生您踹我门干嘛?” “请你跟我去陈先生府上。”陈盘糯说着,他身后黑衣裳的打手就上前来,一边儿一个,拽着江莲香的细胳膊,推推搡搡里,走了。 小八还弓着腰,要站到门后头去,鼻尖儿上掉下去那滴冷飕飕的血,在土色的砖地上飞溅开了,是朱红的,这样瞧,也不比江莲香嘴巴上的口红黯淡;小八腿软了,甚至没敢目送江莲香,可他脑子里映着她的背影。 虚虚晃晃的,快模糊成一团迷乱的青烟。 木头造的、日本样式的暖室,蔺草席上铺着灰色柔软的毡子,请的倒不是满嘴软语、大方活泼的姐儿,而是弯着眼睛笑的日本女孩;她们跪着倒茶斟酒,也跪着点烟,甚至能用那中音的嗓子说两句蹩脚的英文。 江菱月接受了陈盘糯的宴请。 他穿着很浅的土色毛衫,看样子像个念书的富家少爷;陈盘糯没陈岳敏半点跋扈,穿着日本男人的衣裳,在矮桌旁,压着圆形的垫子坐。 他说:“这儿是陈太太管的,还有外国茶室、咖啡店和餐厅,都在附近。” “知道这两天帮里不太平,您应该很忙吧,怎么还有空见我啊?”江菱月能嗅到屋内熏香的气味,说完话,他端起茶盅,要尝里头浅色微烫的0液0体。 空气里环绕起轻飘飘惊魂的乐,有些薄凉,是尺八和三味线的声儿。 陈盘糯捡起筷子了,他那么恭敬,抬起嘴角笑着,说:“我帮陈先生的忙,他在园子里忙着,我就奉命来见您了。” “什么事情找我?说一说。” “请您去少帅的府上做事。” 江菱月大概是忽然屏住了呼吸,他小幅度地晃动了一下上身,又坐好了,看着盘子里头平铺在碎冰上头的生鱼肉,他在继续倾听。 陈盘糯夹了瓷碗里头仅一只的、煎的饺子,他也不吃,就轻轻在盘子边儿上搁着。 江菱月忽然问:“凭什么觉得您比他更有可能说服我?” 三味线被极速地拨弄,像是深秋风来,“哗啦啦”摇完一整树干枯的叶子;江菱月将视线往下,看着绘画了黄色雏菊的一组瓷作的碗盘。 “但是,”陈盘糯似乎在慎重地吸气,当他视线与抬起头来的江菱月相触,这才说,“江莲香和江二云可以说服你。” 他的话,仍旧是惯常的、淡然利落的语气,可一瞬间里,像是带上了纤薄锋利的刃,直刺得四处哀嚎。 陈盘糯看着江菱月的眼睛。 太静了,尺八再次发出凄厉悠长的乐声,江菱月坐着抬头,他紧绷着脸上每一寸肌肉,看似不慌张;他眼睛里带了杀气,和陈盘糯眼睛里的一样 没谁说话。 陈盘糯低头,从坐垫下头扯着什么东西,他轻咳两声,大概是换季有些风寒了;照片是被丢到江菱月眼前头来的,上头的屋里明亮,大约是陈岳敏在哪处的山庄别墅,穿着长袖长裤的江二云和江莲香,直直坐在沙发上。 许久没见,因此江菱月惊异于江莲香的眼深深凹进眉骨里,她那么瘦弱了,像是会随时塌掉。 “这样的确很没意思——” “你误会了,江先生;陈先生只是在请她们度假,至于时间到底多长,要看你的表现了。”陈盘糯总那么亲切温和,但他习惯于仗势,因此眼光里掺着一些强势的恨,他太忠诚,快要忘却了自己。 江菱月站起来了,他再将相片扔回去,他觉得耳畔尺八的乐声像是磨刀。 “我知道意思了。”江菱月说。 陈盘糯的视线被透明的镜片切断,又往更远处延伸,他仍旧挂起一丝敷衍的笑,手按在了相片上头,说:“你得知道,他没有多么喜欢你的。” 江菱月拿了架子上的浅灰色大衣,没回答什么,而且,着急要走了。 “他在很多人的梦里。” “抱歉,我没有梦见过……我愿意去柯钊身边,求你别杀她们。”江菱月忽然低下头来看陈盘糯,他那样直接,他屈服了,眼睛里是坚硬的妥协。 冬雨一样冰冷地讲话,可语气在哀求。 盛星登台了,不久前他揽着病里的渐宽,给他喂药、喂糖水;早早送来的花篮礼品,要将台前头堆满了,那些嬉笑着喝彩的太太小姐,都派人预备好了钱币和金子。 江菱月来了。 天儿冷,他穿着厚的大衣,里头是毛衫,并且,还背了只有长带子的皮包,皮鞋也是新式的……这些,大概只有那些愿意歌舞升平、亦或是在官府里混饭吃的公子哥儿们会穿,江菱月的额发有些飘散,轻轻拍打着眉毛,那样一笑,盛星觉得嘬了口滚烫的花雕。 “是什么吃的?”盛星一下台在房间里遇上他。 江菱月在等了,他买的很甜的柿子饼,还有些洋人铺子里的糕点,还带了瓶红酒来;他看着盛星的眼睛,说:“都是甜的。” “不想吃甜的,”盛星笑意盈盈,往袋子里瞧着,嘴上没意义地嘀咕半句,他问,“你冷不冷?我不回去,你跟我去住宾馆?” 屋里状态上乱摆着粉盒珠花,盛星满脸明艳的粉白,全部情绪被色彩修饰得更动人外放,他由新找来的仆人伺候,将外头衣裳脱了。 江菱月嗓音有些哑,说:“我不住……我得走。” “陈老板又使唤你干嘛?不是到了说好的休假的时候?” “我——要去少帅那儿” 盛星穿着水衣子,他慢悠悠垂下眼帘,然后回了头,告诉身后理戏服的人:“郑三,先出去吧。” 江菱月在仔细注视新仆人,察觉他很高大,看着比轮子机灵老练太多了,人又稳重,干什么一丝不苟地。 郑三从外头掩上了门,窗半开着,寒风在往里尽情地窜,云很厚几层,在天顶上铺开了,很黑。 “干嘛回那儿?你是不是又惹祸了?”盛星用眼角瞥他,困惑里带着怕,他总忧心江菱月的安危。 “怎么会惹祸,是因为公事,大概就是过去帮忙,替陈老板还个人情,说不上多久,要是顺利,半年或者几个月,就能回来。” “哦……有事儿要跟我说。” 盛星涂了脂粉的脸,往江菱月颊上贴,他忽然,有些痴缠,又有些动容,于是说话的语气都是柔软的;他在一张美艳的假面里头,爱得心慌。 一股猛烈的风,“吱呀”推开窗户,借着路灯光能看见树上乱织的、光秃秃的枝条。 “我拿了钱过来,你给孩子们买新鞋。”江菱月顺从盛星的怀抱,因此亦温柔地去蹭他的脸,然后,埋下脸将他抱紧了,用带笑的声音说着。 渐宽在睡,就在一旁的榻上,他小脸扑红。 江菱月走前没忘了关窗,他在别扭与醋意里,仍旧要把渐宽当宝贝照顾,即便他有些严厉鲁莽。 “要是不见好,给少帅那里打电话,我带他去城南看西医,别拖着。”江菱月要走了,他站在门边上,单肩背着皮包,他悄悄跟盛星讲话。 电灯的光晕刺进眼里了,盛星忽然像孩子一样抗拒着分离,他卸好妆了,脸颊冷得苍白,只一双水葡萄眼睛是乌黑的。 他头发半湿,有几丝顽皮乱支着,忽然就上前来,像是去依附一汪暖水,紧紧地,把江菱月抱着了。
第三十三章 情重意非同 房间的门近处,堆着巨大的、用繁茂鲜花扎成的篮子,那一整片儿飘着风的香,似乎要化成什么迅疾的热流,将即将入冬的寒凉赶跑了。 “都不敢进了,怕耽误你的事儿。”凌莉润一瞬间不是老板娘的威严,也不是大太太的和顺,她像个喜谈风流趣事的少女,小心翼翼探脑袋进来。 她嘴角张扬地上翘,笑出一排皓白的牙。 夜里的冷意,被墙壁与灯火阻隔掉了,盛星甚至为了收箱子而点了盏油灯,他回过头,清亮地喊一声:“郑三倒茶。” 凌莉润穿浅颜色的、厚的长裤子,丝质衬衣被裤腰紧揽着,套了件鹅黄色带兔毛领子的大衣;窄沿的帽子拢着新剪的,利落圆润的短发。 “新人?”她挑挑细眉毛,在询问。 “是,叫郑三。” 盛星请她快坐,郑三出去前拿了红花三才杯在桌上头,里头是烫的普洱红茶,凌莉润一转头就瞥见了榻上睡熟的李渐宽,她忽然低声地惊叹:“你哪儿来的孩子?” “哎哟,快别乱猜,是一朋友的,家里有了变故,让我带几天……变天的时候生病了,还烧着呢,愁死我。” “哦……我晚上看见江念微上你这儿来——” “是,他要给孩子们买新的冬鞋,他去柯钊那儿了,说帮陈老板还人情,你知不知道这事儿?” 盛星额前的头发还半湿着,他愈发像在阳光里生长的人了,那么安稳而知足,比如这时候,风里夜里出门在外,都能把普普通通一间房当成个家。 “不知道。”凌莉润下嘴唇内侧的肉,随即抬起嘴角,再展现一个十分彻底的微笑。 她未掩藏什么秘密,而是被秘密包裹着,因此一丝不苟,她笑得像回事儿,还和盛星侃着:“你俩真好呀……” “他现在有时候不想多说,所以谈不上多好。”盛星这话里,有谦逊羞怯,也含着几分着实的烦心。 凌莉润轻歪着脖子,皱起眉将烟点上了,她像是来了几分痞气,可又没和原本的和煦相冲;她不怎么抽,可也熟练。 “他烦了?” “怎么会……”盛星低着下巴,那声音忽然就从清亮到绵软,再到微弱,他在榻上坐下,伸出了手;终于,像是准备好了投降,叹着气喃喃,“可能是吧。” 李渐宽苏醒前乱晃的胳膊,放在盛星泛起淡红的手心里;李渐宽很烫,像是一团燃着的炭,有着熊熊的生机,也承受着悲哀的灭亡。 凌莉润抬起下巴,锈红色的嘴里喷着白烟,她在桌上头半趴着,黑眼睛看腾着白雾的茶碗,她下巴磕到桌上去了,慢悠悠,说:“你可以爱他和拥有他,可以热情或者冷漠,但别想为他送命。” 盛星正与李渐宽惺忪空洞的睡眼对视,这样仿佛有机会探寻到孩童无法言语表达的心事。 “我没想过送命。” “真的还是假的?” “哪个是正确的答案?”盛星转过脸,用微红的、灵动的眼瞧凌莉润,问她。 忽然,李渐宽撇下了嘴角,他一双与妈妈极像的、圆而且微凹的眼睛,涌起了泪光,再一瞬间,就哭了。 盛星躬下腰抱着他,拿了一旁高杯子里的温水让他喝;李渐宽颤抖着全身,像是坏掉的木偶娃娃,全然不受控了,在高烧里神志变幻,那干枯的小嘴巴,忽然裂开了缝,冒着咸腥味儿的血。 凌莉润痴呆又讶异地看着一切,她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帮忙了,她嘴巴上还咬着根细长的香烟,忽然就站起了身,说:“你等等,我叫愿没进来照顾。” 盛星皱着眉,说:“他怕生。” “去医院吧。”凌莉润哪里还有老板娘该有的派头,她凑上前,把烟夹到指缝里头去,一只胳膊揽过了盛星腿上的李渐宽,她发觉这孩子那么枯瘦,一点儿不重。 “我来抱抱,”凌莉润到桌前头,把烟头丢进插着半截儿熏香的香炉里头,她把李渐宽的小脸儿往自己涂脂抹粉的脸上贴,感叹,“烫得要命。” 于是这一晚,凌莉润倔强地乘着大风,带李渐宽去洋人的医院里,盛星坐在开着暗灯的床前头,冰冷的手往李渐宽额前贴着。 “我们没谈过心。”凌莉润坐在床脚说话,仍旧穿着那件大衣,那条很长的厚裤子。 “我们不是一见面就谈嘛?谈得不算少。”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凌莉润声音很柔和,并不如同大多数时间里的她,当盛星因为惊异而回神的时候,他看见不远处的漂亮女人正在灯光里蹙眉,接着,在笑。 盛星咳了起来,喉咙里头很痒,他只得硬着头皮,问:“为什么是……喜欢呢?” 有护士进来,在床尾的高柜子里翻腾着什么,她眯着细长的眼睛,用一种粘稠而困惑的神色看凌莉润,又撇几眼盛星,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 “你的戏迷当然喜欢你,”凌莉润说,“喜欢也可以不是爱情,要是真把咱俩凑一块儿,我觉得别扭。” 盛星了然,玩笑着回应她一句:“就是消遣呗。” “倒也是信仰……比起男男女女纠缠不清,我喜欢你才是纯粹的喜欢,不想无限度拉近距离,没有追求回报,爱情哪儿会这么干净啊。” 凌莉润说完,打了个呵欠,她准备走了,愿没将她随身的用品袋子拎着,又从里面拿出个浅色的、小的牛皮水囊。 盛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了,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坚决要辩解一句,他说:“我觉得爱情也干净。” 凌莉润抿着红嘴巴,将半口水吞下了,她有些不解地看着盛星,终究,只能点头,说:“好。” 他们今天谈话的内容有些怪异,庸俗的同时天马行空。盛星觉得,他那一句话的辩解不是给了爱情,而是给了江菱月。 护士又来了,后半夜天儿更凉,她几步上前来,张合着冻得发白的嘴巴,低声说:“陈太太留给您的信。” 护士并没有多猜多问,她转身走了,随手将门掩上。盛星一只手抖开那张折得不算用心的纸条,觉得谈不上是在看信。 几行,也没哪位大家的影子,凌莉润的字风流又洁净,盛星看得书多了,于是能顺畅地默念下去,最后那句是:“要是来了我这里,有一天你能保命,也能保他的命,可以让你恨的人死,可以给折枝报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5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