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我去菜市,听说陈岳敏差点儿被杀了,现在在医院里头,快不行——”蓦地,江二云忽然把嘴巴闭紧了,她不能在江莲香跟前儿说“死”。 可江莲香还在睡梦里,她一张尖脸儿,穿着丝绸的睡衣,在床上头,被柔软的被子裹着;脸色倒好些了,比在山里被关着的时候好。 江二云开始忙前忙后了,她记着江菱月的嘱咐,因此天天儿给江莲香煮鸡鱼的汤,给她吃好的、补身的;大夫也许拿她的病没法子了,因此仅仅开了一堆药,让在家里吃着。 江二云知道江菱月仍旧在找新的西医,这座院子华丽,可江菱月说开了春搬家。 应该要买新的大房子了。 大门口在夜里传来了响动,江二云披着件棉袄出去,她开门,看着黄色的路灯光里,站着江菱月和盛星。 “请进。”江二云冲盛星说。 盛星能懂江二云的眼光,那里头是种绝对的客气,加上种惯有的低微;可她是长辈,于是盛星说了句:“打扰了,姑姑。” 江菱月的卧房里点着火盆,果子、点心是江二云先前预备的,不过江菱月嘱咐的是明儿晚上,因此,还没准备全了吃的喝的。 “莲香怎么样?”江菱月问她。 江二云像是站在雇主眼前般,端立着了,她什么都一丝不苟,听完了才利落地回答:“药都按时吃了,说是想睡觉,那会儿醒了,喝了两碗鱼汤,吃了几个桃片糕……看着吧,脸色的确好多了。” “我已经联系到了美国来的一个医生,等排好了时间,咱们就带他过去。” 江菱月是个愿意吃苦的人,即便受了压力与胁迫,可他总不愿意多讲;他愿意在能力所及的地方为江莲香安顿好一切。 江二云夸赞着他:“菱月你有出息了,你只要别不管莲香,你爹就放心。” “他才不管莲香的死活。” 盛星看不得江菱月忧愁,于是想着安慰他的法子,他在桌子边儿上捧着江二云拿来的热水,觉得不烫了,终于喝两口。 他说:“让姑姑早点儿歇吧,不早了。”
第四十章 廊苑热小宴 盛星一大早去见了江莲香。 她是与凌莉润全然不同的女人,深凹的眼睛里,饱含着一种彻底的淡漠,她对生活的一切仍旧有欲望,可无心境与时间去追求了。 “你好,我是盛星。” “可以和弟弟一样喊我莲香。” 或许是在凄惨的街巷深处久了,江莲香探头到平静生活的日子,显得那样光亮,她新见的每一个生人,都像是遥远处旺盛的阳光;盛星更是灿烂,他生得那样挺拔,又年轻,很听话地,随着江菱月改了口,喊一声:“莲香。” 江菱月在屋外头,他忙着收拾和吃饭,即将去柯钊家中上班了。 江莲香坐在沙发上头,她整个人薄薄一片,可眉眼里依然有种俏丽风情,那无关容貌是否惊为天人,而以生活的痕迹为主,一看,就能知道她在风月的地方很久了。 “盛星,我活不长了。”她的眼睛忽然红起来,僵硬地瞪着,她用一种呼吸粘连的、很小的声音说话。 “我们会带你去看新的医生,你会好的。” 盛星忽然被她感染得沮丧,心像是被只狠毒的手揪住了,疼而且酸着;他看到两行眼泪在江莲香脸颊上,正迅速地滑下来。 她摇着头,又说:“我没什么舍不得的事情,没什么没完的遗憾,我就是觉得弟弟很苦……他不会和任何人说他的苦,我要是不在,他就真的没了什么依靠。” 透亮的晨光有冬日晴天的色泽,江莲香眼里的泪像玻璃窗上的冰花。 “他其实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她说,“我在那地方挺久了,什么深情绝情,我都没见过,就只有睡一觉,只有很低落的一种……一种摧残,我很为弟弟高兴,他明白对自己好,所以跟你好……他跟我说,你是个什么都好的人,我这么多年,头一回看着他那样笑。” 盛星此刻知觉到了什么是两情相悦,他心里最伟大的褒奖正是“你什么都好”,当他将这一份爱收入囊中,便觉得生死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像是在人世间完成了一个回环,寻见知己、得到正果了。 “我觉得他也好,他的苦今后也是我的苦。”盛星不知该有什么表情,他只用一种陈恳又深沉的目光,看着江莲香的眼睛,他逐渐知觉了姐弟俩人的相似,那是一种天赐的收敛的蛮横,又带着温软;他们生长在截然不同的境地里,因此又有了各自独特的磨砺感。 俩人均开始沉默了,没人是笑的,江莲香有几分胆怯,她心口上,再勇气更多的祈盼和回忆,她像是要花日子,为自己的生命绣一个华丽的包袱了。 盛星眼睛很酸,他最终还是细心抚慰江莲香,说:“你会好的,我有时间就来看你了,你想吃点儿什么?想不想吃冰淇淋?” “想吃,”江莲香枯瘦的手,扯住了盛星西服的袖子,她终于强装出一个温柔的笑,有了很久没显现的、长姐的样子,她喜欢盛星,她无能的生命终于能为江菱月彻底放心了,说,“你要陪着他。” 这天,盛星遇上了化雪的、极冷的晴天,郑三喊了车来,接盛星回家里,路边儿上有掺着泥色的积雪,以及反射阳光的水洼,路上顺道去了百货公司,盛星给江菱月挑了件儿新式的骆驼色大衣,再加送秦妈的面霜,以及一堆给江二云和江莲香的东西。 让百货公司的人送上门去。 “郑三,其实我和江菱月——” “我都知道。” “……你知道哪一件?” “那没什么。” 他们在铺满阳光的、寒冷的路旁这样对话,盛星看得出郑三倒不是欣喜谄媚的,可他不想多问了,他忽然觉得,他和江菱月之间有着可提点的甜蜜,但他不需要卑微收集太多无关重要的原谅。 原本就不该有怪罪的。 郑三面儿上还只是闷声做事,盛星觉得怪,由于至今他仍旧习惯着轮子那样性子的仆人,可说好了很快回来的轮子,至今也没回来。 他知道总有些人要离开的,他们逝世、失踪或是诀别,像折枝那样,像李烟光那样,像轮子那样。 李渐宽带着顶虎头棉帽,他是个乖巧的小子了,逐渐在盛星和江菱月的爱护教养里平和下去,熟悉了在这家里的生活。 他在门前,手上握着陀螺的鞭子,说:“叔叔!我吃了糖饼。” “冷不冷啊?快进屋,”盛星将东西交给郑三拎了,他一手牵着李渐宽,从半化的雪中穿过去,他还问,“昨儿夜里闹没闹奶奶?” 李渐宽立即摇着脑袋说:“没,我睡着了。” 在盛星屋里头,李渐宽找着了自己的木陀螺,他仰起小脸儿,看着盛星手上那件崭新漂亮的大衣,跳着喊:“新衣裳。” “给你江叔叔买的,好不好看?等他下回来的时候,就能穿了。” “那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戏?” “你个小孩儿还爱看戏啊……咱们过两天去行不行,叫江叔叔也去,我上台的时候让他抱着你行不行?” 秦妈在门口,她忽然有些避讳地问着:“能不能进来?” “能,您来拿这个过去,给您买了高级面霜,涂脸的。” 是个红漆的铁盒子,外头还有衬着绸子的纸盒包裹,打开来,能闻见某种花朵的、清淡的香气。 “不要,你上回买的,还有,我一张老脸了,不要。”秦妈像是捧什么宝物,将那盒子放回了桌上,她打量着盛星手上的衣裳,然后,就要走了。 说:“锅里在炒酱油兔子肉。” “晌午的时候吃这个?”盛星喜欢吃兔子肉,他问。 “我以为你要跟江先生一块儿回来,还做了他爱吃的切面,那面留点儿晚上煮吧,你还吃什么?” 秦妈说着话,已经到门外边儿了,她话语没落,盛星忽然捧着面霜的盒子出来了,将它往秦妈手上塞,说:“做什么都吃,这个拿回去放好,买都买了,别跟我这儿来这套……他上班很忙,不会轻易跟着我乱跑了。” 过了几日,这场积雪才彻底化完了,冬季的天迎来一段很长的干燥时间,全部的阳光,像是一片真切炫目的金子,摸着冷。 盛星得去替凌莉润招待柯钊了,他选了昂贵的西服,又被老板嘱托了一番,意外知道陈岳敏还在医院里头躺着,仍旧没醒。 “可能就这么睡过去了。”凌莉润在沙发里头吸着雪茄,她穿着白颜色一身女式西装,头发长了些,弄成了卷的,嘴巴上涂着一种极其夺目的红。 “你得当心鸯帮里头……” “我说服柯钊,把烟土进来的路开了,聪明人在佩服,而那些太倔强的,也不敢来拗着我。人总要做出事儿,才能让人来顺从你,我从来不讲花言巧语。” 盛星并未接受凌莉润递的烟,凌莉润却还赞赏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说:“回来了好好儿谢谢你……要是真看着了江念微,你可别心乱。” “放心吧,”盛星明白这是她的玩笑,可还解释着,“他要在柯钊家里忙,不会出来的,我看不着他。” 外头,太阳斜挂在西边儿,射出厚重发红的光,盛星上了汽车,他戴皮手套儿,可在刺骨的天气里仍旧觉得指头很冰;路边上一整片高大的松树,翠色的叶子簇拥成海洋。 盛星居然在车窗外看着了下学回来的花庚。 他终究是做了凌莉润的干儿,长得更出挑了,穿着灰色的大衣,肩上挎着个黑色皮包,乳色毛衫的领子蹭在他下巴上,读的是教会学校,因此手上有本硬皮封面的《圣经》。 顺流生存的少年人,走路时总微微低着头,他没看着盛星,盛星在移动的汽车里看向他,盛星错觉得,自己看到了陈岳敏。 花庚跃动在夕阳之下的眼神,似乎并未在苦难里变得彻底卑微,那里头深邃闪亮着的,是种天生的风流。 桌上仅仅俩人。 中央的铜锅,正滚起清澈的汤,里头加了枣儿、枸杞、金钩,桌上菜齐了,切薄片儿码好的羊肉也端上来……这是凌莉润父亲的馆子,清朝时候有了,至今做得好,因此有钱的、当官儿的都来。 江菱月原本在外头候着的,馆子事实上是装饰华丽的院子,里头灯火通明,回廊旁还有养鱼的池;门前两缸翠绿的黑松,被路灯镀上了漆。 “少帅,家里来了电话,说陈太太拿了东西给您,盛情难却,夫人已经收下了。”江菱月站在一旁,离盛星不近不远,他说着话,眼睛盯着柯钊没乱动。 可盛星在痴迷地看他。 在隐藏关系的此刻,两米像天河,遥望的感觉酸涩,盛星却在静候,他知道,江菱月也在静候。 “我出去一趟,有事情和助手交代。”盛星忽然站起来了,他需要机会,因为好些天俩人没碰面了,盛星刚从戏园子回来,就得上这儿来办凌莉润的公事。 他想江菱月了。 柯钊没在意什么,至少面儿上是宽容的,他冲盛星点了点头,便继续听着江菱月说的;盛星往外走着,他像是做贼,在那样普通的一秒钟里,揪住江菱月的衣袖,又放开。
第四十一章 人同醉中归 后头小院儿挂着几排灯笼,面儿上分别画几十种不同的花草,正透出种泛红又明亮的光。 江菱月来了,他很高,穿过房子的间隙时候,似乎要把那边儿的来的光线挡完了,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仿佛很紧张似的,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皮鞋。 “冷……”盛星说了如此一个吞没掉尾音的字,他那样惧怕被发现,可又不惧怕了;他看见江菱月抬起脸来了,被冻得抿嘴,可还是冲他乐。 江菱月嘱咐着盛星,凑近了,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说:“一会儿多吃点儿。” “你去隔壁吃啊,干嘛站外头,这么冷。” 俩人呼吸碰在一起了,那样迫切地交换相融,再连带着冷风一起,都吸进鼻腔中;江菱月正抱住盛星,说:“好,好,我去吃。” 有留声机在响,西洋乐的浑厚声音,是舞曲亦是情歌;似乎,那灯笼上的花叶也要飞了,亮光在冷天儿里,也是在黑夜中,它包裹着一个漫长的亲吻,像带花红的水色,从人头顶蔓延到脸庞。 盛星忘却了是在哪里,他哪儿还记得凌莉润的话,在此处看到了江菱月,心里全都是江菱月了。 宏大的喜欢,像是焰火,忽然就被点燃了。 江菱月抱着清瘦也柔软的盛星,像是怀抱了被西服包裹着的什么神;盛星的确是众多人心里眼里的神,他在台前扮得可爱艳丽,引来着票友权贵,以及莺莺燕燕;他能温柔也能锐气,像正在屏气凝神,有些清傲地勾着江菱月心里一根紧绷的弦。 本身冻僵的口腔甚至贴得烫热了,舌头和口腔更是,留声机里的歌儿停了,空气静得耳朵发麻,里头只剩下了两个人没了节奏的、带着喉音的呼吸。 柯钊转身走了,他看着了激情的、燥热的、羞于入目的……他像是被欺骗般,视线凝止了,他一时间想到的太少,只觉得刚才那漫长的西洋歌儿,还和着风声,在耳朵里头环绕。 他有些恨盛星。 羊肉在滚烫的锅里熟了,柯钊并没吃多少,他将刚才看着的事儿藏在心里,正心不在焉应和盛星替代凌莉润答谢的言语,他倒没失态,一会儿,又让人喊了江菱月进来,一起吃。 盛星知觉自己喝了过量的汾酒,清香型,入口绵,回味悠远……他倒不是惯于品酒的人,只是喝得脑子热了,于是变得细致计较起来;他看见柯钊在他眼前,江菱月跟在柯钊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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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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