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姜烨把清单上所有可能的城市都跑遍了。可世界那么大，住着那么多人，他苦苦寻找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姜烨这才发现自己盲目乐观的傻瓜行为，只不过是海底捞针的徒劳而已。
姜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面对爸妈失望的神情，他的心情也很难过。但他不会放弃，到了必要的时候，哪怕贴寻人启事，哪怕报警处理，他都要找出一个最后的结果来。
姜烨回到公司继续上班以后，一个偶然路过的女同事突然瞥见了他办公桌上的旅游宣传海报，无心地多寒暄了一句：“哎，姜主任，您去那儿旅游了啊？”
“嗯，就前几天休假去的。”
“海边小城，怎么样，风景很好吧？”女同事驻足下来，笑着随意聊道，“我有几个亲戚住在那儿，听说那里的椰子汁特别好喝，姜主任您有没有尝尝啊？”
姜烨抿了口茶，看着女同事：“没有，我是去找人的。”
“噢，”女同事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试探地问道，“……找女朋友啊？”
姜烨咋舌，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上班时间闲话这么多，快去工作。”
“主任对不起啦！”女同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过身打算继续回去工作。可姜烨却皱紧了眉，犹豫三秒后又叫住了女同事：“等会儿！”
“怎么啦，主任？”
“我是找家里亲戚的，”姜烨清了清嗓子，“那个……很久没联系了，听说可能会在那儿。”
女同事很快反应了过来：“哦，我亲戚在那儿住了很多年，还是认识很多人的。要不我回去……帮您问问？”
“嗯，麻烦你了。”姜烨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个亲戚名字叫李如雪……”
没想到一个无心的举动，居然真的帮助姜烨找到了李如雪。
姜烨把李如雪的相关信息告诉了女同事。一个星期后，女同事给姜烨带来了好消息。意外地是，她家的亲戚还真的好像认识这么一个叫做李如雪的女人。她形容的跟姜烨印象里的李阿姨一模一样。
话不多说，请假，买票，姜烨马不停蹄地再次启程去了那个沿海的边陲小镇。按照纸上提供的地址，摸索着来到了一家海鲜工厂。
这是一个老式的落后工厂，远离市区，交通很不方便，使用的机器设备也都是面临淘汰的旧款。姜烨走在工厂里，心开始慢慢地抽痛。一想到以前还是个孩子的唐黎，很有可能就在这样的一个破旧工厂里消耗青春……他就像被人打了巴掌一样的难受。
现在已经过去快八年了，唐黎也长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大人。他会变得怎么样了呢？他还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工厂里辛苦地工作么？他们小时候做过约定，以后要一起念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一个大学……而现在想起这些，姜烨只觉得心痛。唐黎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他多希望那双眼睛能永远保持清澈。
姜烨怀着忐忑的心暗自祈祷着，一边来到了保安室，向保安要求要和李如雪见面。保安就翻出了一沓写字簿让他登记拜访记录。姜烨心里大概有了个底，看来李如雪真的在这里。
保安离开去叫人后，姜烨坐立难安地待在保安室里。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他却有些胆怯了起来。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失控，也害怕接受那个可能让人难以承担的结局。
十分钟后，保安慢腾腾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姜烨迫不及待地从保安室里钻出来，远远地看见那个人影是那么熟悉。突然，人影顿住了脚步，和姜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开始发疯了一般地往回狂跑。
“李如雪！”姜烨咬牙切齿地追上去，“你给我站住！”
李如雪一个中年妇女哪里跑得过年轻力壮的姜烨，姜烨三两下就擒住了她。李如雪被稳稳制住逃脱不得，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开始狂叫救命。可周围的人看见是她，都像见了瘟神似的躲开了。
“你——你给我撒开！撒开！”李如雪失了魂魄一样狂喊。姜烨只有压下怒火，低声警告她：“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要告诉我，唐黎被你骗去了哪里！”
李如雪双眼失神，逐渐地忘记了挣扎。
多少年了，姜烨做梦都想找到李如雪，当面质问她当初为什么要夺走唐黎！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而他也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姜烨被李如雪带去了她的宿舍里。宿舍又窄又小，堆满了各种闲置陈旧的杂物，还有一地肮脏的烟头。正中间是一张简陋的双人床，被褥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恶臭。空气里又仿佛夹裹着一股莫名的中药味。姜烨一想到弟弟有可能无数个日夜都和李如雪挤在这间小小的狭窄空间里，不禁又是一阵难受。
姜烨把宿舍门一关，沉着脸站在了李如雪的面前。李如雪哆嗦着身子，嘴上却还是硬撑着：“妈的，我警告你，你小子别给我乱来，我家男人很快就回来了……”
李如雪变了很多，不知道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她瘦得颧骨凸显出来，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双眼无神，精神状态很不好。穿的衣服也打满了补丁，褴褛而破旧，身上甚至透着一股垃圾的酸臭味。姜烨望着李如雪的脸，却再也生不起同情心来。
姜烨心里只琢磨着，李如雪结婚了？那唐黎怎么办？他住在哪儿呢？
“谁来都无所谓。”姜烨最后烦躁地打断她，“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算账，我是来接唐黎回家的。”
好像被说中了什么痛楚，李如雪一下失神了。她双眸黯淡着，手指不安地颤抖，嘴里还念不断叨着：“唐黎……”
姜烨看李如雪这个反应，心里更是焦灼。他先发制人，上前一步举起玻璃杯就发了狠地往墙上砸去。玻璃杯碎片飞溅了一地，惊得李如雪一个激灵，差点哽咽失声。
“我还记着呢，李阿姨，”怒火在胸口咆哮，姜烨一字一句地吐出炽热的话语，“当年你是怎么欺骗我们一家人，利用我们的信任，把唐黎诱拐出门，一步一步切断我们和他的联系！你的心真狠。李阿姨，你相不相信报应？”
说着，姜烨一脚踹飞了玻璃碎片，一脸的盛怒：“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行不行？”
李如雪嗫嚅着，两行热泪哆嗦着从她眼眶里流了出来。她捂着眼睛，失声痛哭。哭得肩膀耸动，身体突然痉挛了起来。
“药……咳、咳……”李如雪在地上疼得打滚，手指颤抖着指向厨房的桌上，“求……咳，求求你了……给我药……”
姜烨犹豫了一下，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李如雪以此为幌子趁他不注意想逃跑的奇葩念头。可看李如雪的模样不像是装的，况且以她现在的能力，又能逃到哪去呢？
姜烨攥紧了拳头，走进厨房扫了一眼。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一碗放凉的黑色浓汤，闻味道像是苦涩的中药。浓汤旁边还有一罐红红绿绿写着英文的药瓶，看着名字姜烨有些眼熟。姜烨端着碗和药瓶走了出来，捏着李如雪的下巴帮她灌下。
李如雪喝过药以后，状态顿时稳定了许多。心率和呼吸也逐渐平缓了。李如雪不再抽搐，而是靠着墙倒了下来，一脸的泪水。
姜烨以为她好点儿了，终于打算要开口了，可李如雪瑟缩了一下肩膀，眼神却又立马恢复了敌意，指着姜烨的鼻子怒吼道：
“滚！你——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们姓姜的！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我男人马上就回来了，我警告你、我警告——啊！”
姜烨终于失去了耐心。看来他还对李如雪抱有一丝的期望原来是一件多蠢的事！姜烨隐忍着怒火，一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李如雪。
“好，你要报警对不对？”姜烨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拨号键递到了李如雪眼前，“报吧。说真的，我求之不得。你快把警察叫来吧，我正巧也有一堆话想和警察说。报啊，来。”
李如雪没有伸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姜烨看着李如雪狼狈的表情，突然气极反笑。李如雪心里屈辱，红着眼睛迅猛一伸手，把姜烨的手机一掌拍飞。手机屏磕在桌脚上，碎成了一朵花。
姜烨一愣，这时宿舍的门突然被人用钥匙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满脸迷茫的男人。李如雪见状，立马哭喊着朝男人走了过去，嘴里还哀求着：“老公——快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男人一心疑惑，但看见了地上一地的玻璃碎片，和李如雪披头散发的不堪模样后，顿时也怒气攻心，直瞪着姜烨，满口粗话：“操！娘逼的，你谁阿？”
姜烨走进一步，足足比男人高了一个头。姜烨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一下就把男人震慑住了。
但男人还是下意识想反驳，声音的哆嗦暴露了他的紧张：“这、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滚出去……”
姜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来者不善的气势令人下意识的心虚。
“我是来找李如雪的，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男人脸一阵青，扭头望向了李如雪。李如雪急得眼睛都红了，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男人眼前，哭丧着脸：“原谅我……原谅我……求求你救救我，老公……他会把我打死的……”
男人狠了心，突然冲出门，捡起一块大红砖咬牙冲了进来，一边警告着姜烨：“你、你快走！离开这儿，不然我、我不客气了！”
姜烨终于忍无可忍。
都到什么时候了，李如雪还在扯这些乱七八糟的狗屁话！他早说过，他并不想置李如雪于怎样，他只是一心想找回他们家的弟弟而已！这个疯女人，简直无可救药！
他们家就是太过信任这个疯子，才会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多少年了，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不过是个自私的混蛋姑妈！她伪善地把好意挂在嘴边，可她又真正为唐黎做了些什么呢？用欺瞒的不耻手段将唐黎留在身边、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强制唐黎以他期望的方式活着……这样的“爱”真是扭曲得令人作呕！
姜烨怒火攻心地上前一步，飞起一掌掀翻男人手中的红砖头。砖头掉落在了走廊上，啪一声碎成了两半。男人目瞪口呆，姜烨怒目圆瞪地朝他低吼：“滚！！”
男人怔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双目充血，对着李如雪啪啪就是两巴掌，“干！疯婆娘，都惹了些什么人回家……”
李如雪被男人掴的两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她惊慌失措地求饶，立马跪下抱住男人的腿，用力哭喊着挽留唯一的希望：“老公，不要走……老公！不要走……”
男人却没理会李如雪的求情，反倒一脚踢翻了她，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
男人走后，姜烨再次关上了宿舍的门。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的耐心。
姜烨望着李如雪颤抖的身影，控制自己冷静了下来。再次开口问道：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一谈了么？”
第63章
“唐黎不在这儿，他18岁那年离开了，说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我拦不住他，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我把唐黎带来这里以后，差不多一起住了有四年的时间吧……后来我再婚了，唐黎就搬出去住了。再后来，他就出去打工了。”
“其实他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他一开始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也总想着从我这儿逃走，回到你家里去。可后来他就安下心来了，每天很努力地工作，也挣了不少钱。他是真挺能吃苦的，我其实……哈哈，还挺惊讶的。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少爷呢。这个孩子呀，是真的不错……”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是真话。他根本没去过什么地方啊，他能去哪儿呢？”
“他走了三年多了吧……还是四年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也没有他的手机号，他过得好不好呢？哦，对了，他刚走几个月的时候，还打过电话给我，说是找到工作了，在一个旅店里上班，工资好像还可以吧。后来，他就再也没跟我联系过了。”
“在哪里？”姜烨着急地追问，“哪里的旅店？”
李如雪陷入了沉默。她犹豫地思索了半天，才磕磕碰碰地说出了一个不太准确的地名。
姜烨闻声，眼眶立马就热了。
那是很多年前，一家人一起旅游时待过的城市，也就是，他现在正居住的地方。
姜烨的鼻子发着酸，他用尽力气才忍住了眼泪没有倾涌而出。原来，唐黎从来没有改变。无论经历了什么，他都和自己一样，正思念着生活在这世界上某一处的家人。
唐黎还是记忆里那个可爱的软糖一样甜甜的小孩。
说着，李如雪就叹着气，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姜烨这才注意到，李如雪的面容苍老了许多，面似靴皮，头发花白，看上去更像是年近六十的迟暮老人。可印象里，她也不过是四十岁的光景。
李如雪打开药瓶，干吞了三片药，猛咳了一阵。药咽下去后，她眸底的疲惫却更深了，头垂得很低，有气无力地喘着气。
姜烨默念了一下药名，这种药他以前看护父亲住院时曾见过，是一个胃癌早期的病人正在使用的。姜烨有些惊讶地望向了李如雪：“你生了什么病？”
李如雪看了姜烨一眼，苦笑挂在了嘴角。半晌后，才缓慢地开口道：“……是癌症。晚期了，只有等死了。”
姜烨沉默了。李如雪突然大笑起来：“怎么样？你满意了是不是！”
姜烨起身，不再说话了。李如雪见他这个反应，情绪却反而激动了起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姜烨的手臂：“你给我站住，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对，姜烨，我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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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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