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许清知第一次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哭成小孩子。 盛明野说,兄妹俩没有其他亲人。 现在,只剩下胡叔一个了。 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也是许清知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离开不仅仅是离开,还意味着这俗世的一切情感维系都没有了着落。 胡叔的亲情,还有她和盛明野的友情,都随着妹妹的离开,空了一块。 可生活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 - 江城连绵多日的大雪在妹妹葬礼这天停了,万里之外的古老阳光洒满人间,新雪闪闪发光。 平芜江尽头的春山上有一处墓地,名叫“春山外”。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妹妹就葬在这里。 墓碑正对着宽阔浩瀚的平芜江面,俯瞰着江城的一切。 胡叔,盛明野,还有许清知,三人送走妹妹最后一程。 胡叔收拾了自己,刮了胡子还染了黑发,沉郁的青年人总算打起精神来。 下山的时候,胡叔对盛明野说:“以后你就不用来小卖部了。” 盛明野:“行,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胡叔的回答很简单:“好好过日子。” 许清知看着他,现在她已经没办法叫他小胡子大叔了,叫他哥都可以。 妹妹的死是遗憾,也是希望的开始,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不一样。 雪后晴空霁,正如妹妹所说,未来还长,天光一定会大亮。
第45章 .她去赶赴“这他妈酷毙了好吗!” 两天期末考试结束,一中正式进入寒假阶段。 宋玉时来学校接许清知回家,行李太多,坐公交不方便,便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 放假的一中校门口和开学一样热闹,私家车都聚集在这一段学府路上,保卫处的保安都不得不出来紧急指挥车辆,疏通道路。 出租夹在其中,半天也不见能挪动道儿,几乎是寸步难行。 许清知和宋玉时坐在后座,前面的司机有意想说几句话,但是母女两个一个比一个难开口,车厢里的气氛更尴尬,司机索性也不开口了,只偶尔骂几句前面的车怎么不打转向灯。 十几分钟过去了,出租还没从学府路开出去。 许清知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旁人也就算了,毕竟这还是她亲妈。 尤其是妹妹前不久刚去世,许清知心里一直堵得慌,算起来,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还是宋玉时,长这么大,她似乎还没见过宋玉时有兄弟姐妹。 所以其实,宋玉时只有她了吗? 许清知微拧着眉,手肘撑在车窗上,下意识抠嘴上的死皮,她轻轻启唇:“妈。” 宋玉时在看车窗另一边的景色,听见许清知叫她,她有些意外:“嗯?” “我好像……”她思索着如何开口,“过年的时候,没有去你的娘家走过亲戚。” 以往过年时,和许家有来往的,都是许怀山的生意伙伴,还有许清知的爷爷奶奶,宋玉时从没带许清知见过她的家人,从小许清知就知道,自己没有外婆外公。 宋玉时没想到许清知会问这个,她没发脾气,沉默了几分钟,就在许清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突然说:“二十年前平芜江发洪水,你的外公外婆都死在了洪水里。” “是不是那次洪水过后,还在平芜江水库那边修了大坝?是那次洪水吗?” 宋玉时赫然转头看着她,目光如炬:“你怎么知道的?” 许清知被宋玉时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二十年前的洪水,还是那次在大坝上的纪念馆里看见的相关报道,她省去了去大坝的原因和盛明野的存在,如实告诉了宋玉时。 宋玉时没有察觉,反而喃喃道:“原来那里还修了这样的纪念馆啊。” 许清知纳闷,她自己没去过大坝也就算了,宋玉时在江城几十年,也没去过吗?竟然连纪念馆都没见过。 早先盛明野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还因为她之前没有去过而震惊。 在江城,平芜江是母亲河,大坝就是个供人们吃完饭去消食散步的地方,尤其是夏天,大坝上的风很大,走在上面格外舒爽凉快,几乎每个江城人都去过大坝。 可许清知真的一次没去过,因为宋玉时没有带她去。 听宋玉时的语气,明明是知道大坝的存在的,但却不知道那里建了纪念馆。 “你怎么会去那里?”宋玉时问她。 许清知一早就编好了理由:“班级组织去参观过。” “你在那还见过什么人没有?” 不敢让宋玉时知道自己还和青梅奶奶有交集,怕以后会被宋玉时禁止上大坝,因此许清知摇了摇头:“没有了。” “也是,”宋玉时低声道,“那么多年了,早就应该搬走了。” 许清知拢眉:“妈,你好像对大坝很熟悉。” 宋玉时依旧看向窗外:“不熟。” 许清知不再问了,外公外婆都死在洪水里,也难怪宋玉时不想提起那个地方。 宋玉时,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许清知为了避免和宋玉时争吵,每天都待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刷刷题,写累了也会看看窗外的那棵大树,她两个多月没回来,现在看见它,还有点亲切。 快过年了,江城的雪仿佛也在上一场暴雪中下完了,年关这几天天气很好,太阳当空照,冰雪消融。 宋玉时在街上买了各种各样的年货放在家里,虽然只有两个人,过完年也不用走亲戚,但宋玉时还是尽可能地在活跃气氛。 母女俩相安无事,一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宋玉时没回家,给她打电话,说是照顾的病人病情突然加重,身边离不开人,家属给她加了五倍工资,让她晚上务必留在医院照看。 “你一个女孩子在家,一定要小心,不能随便给别人开门,听见没有?冰箱里有菜,厨房里我炖了汤,你自己热一热吃。” 许清知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她本来都自己提笔写好了春联,打算等宋玉时回来一起贴的。 厨房的煤气灶上还炖着猪蹄汤,宋玉时早上出门前就放上锅,炖了一天的猪蹄软烂入味,在出租屋里弥漫着香气,只等年夜饭的时候端上桌。 外面不时地传来鞭炮声,还有小孩子们的叫嚷,这群小孩儿在胡同里跑了一天了,比谁的炮飞得更高。 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春晚倒计时,主持人们喜气洋洋,字正腔圆地一遍遍给全国人民拜年,喜庆的音乐传遍大街小巷。 一想到要自己一个人过年了,许清知没来由的茫然。 她把春联贴好,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班级群热闹一天了,消息刷了几千条,许清知没仔细看,只翻着红包领,佳佳一早就发了一个大红包,魏洋他们几个溜须拍马,把佳佳哄得通体舒畅。 其中属盛明野话最多。 许清知退出班级群,收到了方楚悦给她私发的除夕祝福。 方楚悦:大小姐,除夕快乐! anti-:你也是,除夕快乐 微信里寥落无人了,许清知点进朋友圈,往下刷了十条,有六条都是盛明野的。 许清知开始怀疑,难不成是因为她的微信好友太少了吗? 这人刚发了他家的年夜饭,满满当当一桌子,给了一盘饺子特写,配文说是他自己包的。 魏洋评论:盛哥,你还会包饺子,逗我呢? 纪竹:我印象中的盛哥杀伐果断,怎么能洗手作羹汤呢? 叶子皓:我也对这盘饺子存疑 任凭盛明野怎么申辩,就是没人相信,这是他亲手包的,把盛明野气得要到他们几个家里过年亲自包饺子。 许清知把图片搓大了看,这饺子和上次在青梅奶奶那里盛明野包的一样,应当是他的杰作无疑了。 于是许清知下场了。 anti-回复魏洋:这就是他包的 她随手一评论,没太当回事,下一秒,盛明野的消息进来了。 这是个大帅比:吃年夜饭了没? 许清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回了两个字。 anti-:吃了 这是个大帅比:今天晚上大坝上有烟花秀,要一起去看吗? 烟花秀还是盛明野在短视频app上刷到的,那个博主的视频只配了一句话——能被艾特一起看烟花的人,一定很幸福吧[爱心] 璀璨的仙女棒在视频里炸开,盛明野本能地想到了许清知。 许清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反正宋玉时今晚也不会回来,那就去吧。 anti-:我现在就换衣服出门去大坝 除夕夜的晚上没有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而是临时起意去赶赴一场烟花盛宴,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萌生,许清知莫名有种兴奋的感觉,像是完全没有预谋的、说走就走的旅行。 冲动且肆意。 许清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换上厚衣服,出门前,她把煤气灶上的猪蹄汤端了下来,在橱柜里找出保温饭盒,装了好几块猪蹄,想了想,又舀了几勺汤放进去。 拿上饭盒,她匆匆穿鞋出门,留了客厅的灯没有关,大过年的,家里没人,但是也要亮着灯火。 白坡路口的胡同巷子在今夜焕然一新,大红的春联艳过墙上的小广告,家家户户都充盈着欢声笑语,往常的烧烤气变成了孩子们手里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道,不知道是谁家的油烟机年头久了,不仅动静大,发出阵阵轰鸣,也吸收不了油烟,许清知隔老远就能闻见辣子香。 饭盒被她抱在怀里,她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奔跑,侧身让过停下自行车拎着糕点带回家喂孙子的老爷爷,也对胡同口卖烤面筋的那对夫妇主动点头致意,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过年好!” 夫妻俩准备收摊了,大姐笑得最欢:“小美女,你也过年好!” 除夕夜,这条只带给过许清知陌生的小胡同,在此刻散发出来的宽容的烟火气,慢慢弥漫过她正兴奋的神经末梢,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么社交牛逼的时候。 大姐嗓门大,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啊!” 许清知笑着回应:“有人约我一起去看烟花!” “过年约你看烟花,小美女,他是不是个帅哥呀?” 许清知想了想:“他是个大帅比!” 这个词从许清知嘴里说出来,着实不符合她斯文的形象。 但许清知从来就不是什么斯文的人。 她会和柯老板说“去他妈的老天爷”,也会在盛明野被泰迪日了脚还要发朋友圈的时候骂他傻逼,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她最喜欢此刻,宋玉时明明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个人在家过年一定要小心安全,千万不要随便出门,可她偏要去找一个大帅比。 一个宋玉时不喜欢,但依旧很帅的大帅比。 这件事和孤单留守在家过除夕相比,许清知畅快地吐出一口气:“这他妈酷毙了好吗!”
第46章 .村口少爷我苦大仇深都是因为谁? 除夕夜的大坝,除了有烟花秀,还有灯光秀。 无数只各式各样的彩灯挂在沿途的树梢上、草丛里,足足绵延了五六公里,照着这一路行人,不少人都纷纷驻足拍照。 来这里打卡的行人很多,有一家人组团的,也有小情侣来秀恩爱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许清知拿出手机,想问问盛明野到哪了,结果因为这里人太多,手机信号都很微弱,一条消息发了半天,最终显示发送失败。 没办法,许清知硬着头皮往上走,烟花秀是在江边,盛明野要是来了,应该也会去那里找她。 也不知道这里这么多人,青梅奶奶家有没有受到影响,依照老太太的脾气,估计能在门口立一支铁耙,谁来打扰就撵谁。 许清知放心不下老太太一个人,打算先去青梅奶奶家看一眼。 果不其然,青梅奶奶家大门紧闭,门环上栓着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一句话——敲门死全家!大过年的别找晦气! 老太太中气十足,攻击性极强,以小院为中心,方圆半里,能听见声音的地方,硬是没有半个人敢踏足。 许清知知道自己担心多余了,便从小院离开,往江边走。 大坝上的人多的超乎许清知想象,她独自一人抱着饭盒,被挤来挤去,方向全是随着人流的方向,小孩儿都骑上了爸爸的脖子,她还不知道被谁踩了好几脚。 江城人民除夕夜不在家守岁,都爱出来跑吗? 从白坡路口出来积攒的江湖侠义之气,在这里被一点点挤没了,许清知艰难地在夹缝中求生存,时不时抬头往四周看一眼,看看附近有没有帅比。 因为来看烟花秀的人太多,警察不得不在江边拉出一条警戒线,防止发生意外事故。 许清知的力量挤不到前面去,她也就退而求其次,往人群边缘走,越是往外,空气越是宽松。好不容易逃出来,她找了个花坛站上去,凭借身高优势,可以俯瞰全场,看烟花也不在话下。 许清知松了口气,总算是没那么多人了。 她再次拿手机尝试发消息,这次是发出去了,但是盛明野迟迟没有回,估计也是在这,手机没信号。 这么多人,她到哪去找大帅比? 许清知扶额,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她一个人也能看。 做好心理建设,许清知从兜里拿出纸巾,脚下一片花坛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又拿一张干净的垫好,便直接坐在花坛上。 保温饭盒打开,猪蹄的香气瞬间溢开,她两指拎起一块,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啃着,猪蹄炖的十分软烂,轻轻一吮就脱骨,入口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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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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