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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发不再留长,稍微超过下巴一截,就会拿剪刀把发尾剪了。他好像突然才发现长发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负担,他一直留长发,只不过是因为别人喜欢。
他常常坐在礁石上,看海平线低低飞过的海鸥,他能看到一个黑点在蔚蓝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张开双臂,海风会回应。
仲春,繁花似锦的圃外飞鸟盘旋。
盛夏,深蓝明亮的海面波光粼粼。
深秋,渔民的小船载着满满鱼虾。
寒冬,冰凉的水汽氤氲清冷面容。
又一年冬季,柏舟学会了如何照顾娇贵的花,却依旧舍不得割掉花圃里的野草,他总蹲在葱茏的杂草边,像抚摸花朵一样抚摸草叶。这一天他照常坐在窗边看书,不是别的,而是莎氏十四行诗集的古英文原著,他的腿上搭着厚厚的绒毯,身上披着羊绒的斗篷,手腕尤其受不得冷,一冷就疼,所以戴了护腕和手套。
日子本该这样平凡地过下去,但小屋的门还是被陌生人敲开了,不是往常热情地问他们要不要吃鱼的渔民,也不是路过想摘一朵花走的村镇姑娘,赵闻远白天会出去帮镇民们修房子修路,柏舟一个人待在家里,并没有贸然打开门迎客。
“柏舟。”
“我知道你在这里。”
柏舟坐在木椅上,愣愣地发了很久的呆。他听不出门外的声音属于谁,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记不起他的名字。
“如果你不在,那我们明天再来拜访。”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柏舟皱着眉看向门外风尘仆仆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回忆起,这个人好像叫温年。
而温年也差点认不出柏舟了。
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已经不见了,温年紧紧盯着柏舟浅茶色的眼眸,想从其中找到曾经熟悉的脆弱与近乎怯懦的良善,可是他失败了。
那里面一片荒芜,一片死寂,却是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强大,像一片空旷的沙滩,海洋漫过,烈日曝晒,狂风蚀去,最终还是那片空旷的沙滩。
“……”
相对无言,两人俱是沉默,温年是因为愧疚,当年发生那些事,他居然毫不知情,还是他哥哥告诉他,楚子郁和柏舟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
而柏舟,只是因为没有什么话可说。
温年对于他来说,已经太陌生了。他已经记不清和温年有什么交集,所以也没有想请温年进来坐坐。
“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像在很久以前,温年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挺好的?
事到如今,他还是只能这样说。
挺好的。
第46章 兄弟或父子
滨北是个十分荒凉的小镇, 这边田地盐碱化严重,交通不便,旅游业也没发展起来, 渔业靠天吃饭,镇上最多的是老人和小孩。
柏舟锁上门,和温年、张导去沙滩散步。他穿着粗麻编织的衣服,镇上集市买的, 很便宜,一套几十块钱, 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外套贵些,因为换季时不注意保暖就容易生病, 病了很麻烦。
“这边风景还不错啊,下次电影可以在这边取景,柏舟你对这边比较熟悉, 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有特色,带我们去转转吧。”张导主动寻找话题。
“……”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不是导游,也不是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如果你们真想在这边取景,可以去问问当地的渔民。”
柏舟略微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路, 他喜欢捡贝壳,有时候看见特别的贝壳会蹲下去捡,不在乎温年和另外一个人还在身边。
“既然你这样说, 那我们也就开门见山了。”温年朝张导点头示意, 目光旋即转到柏舟身上, “张导的新电影,想请你出山。”
“我不拍电影了。”柏舟捧着贝壳,到潮水漫过的地方清洗,“请回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而已。”
“你以前和我说过,你很喜欢演戏。”
柏舟清洗贝壳的动作顿了顿,他试图回忆起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种话,脑海中破碎的往事逐渐拼凑出一个个不太完整的画面。
他曾经确实很喜欢、很喜欢演戏。
因为他可以短暂地偷走别人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是一滩烂泥,所以不管怎样,在戏里,他总能过得比现实中幸福。
但是他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所以不需要拍戏了。
“我……”
“再考虑一下吧,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加入,就像当年的林之河一样,除了你,这个角色没有谁能够驾驭。”
拍《南水之南》的那段时间,柏舟的精神几近崩溃,如果不是因为扮演林之河能够让他短暂地逃离现实,也许事情会更糟糕。
柏舟也似乎想起了自己演绎的最后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帮助他拿到了全国含金量最高的影视奖项,绝对不是因为这部电影票房极高,他如今还能回忆起林之河带着满身的血跳进南水里的画面,尸体顺流而下,飘到更南的地方去,一路花开荼靡,像是一场隆重的葬礼。
那部电影作为文艺片,居然破了影史的票房记录,相当震撼,无数影评人趋之若鹜,风评却格外统一,连其中相当毒舌的专业人士都对《南水之南》赞不绝口。
现在想起,柏舟很感激林之河,好像林之河是代替他死在了那一年,那条宁静的河流。
那一年,属于他,也属于林之河的颁奖典礼,他没有去,如果可以,他想给林之河补上。
“新电影开机是什么时候?”
柏舟口风转变太快,温年和张导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海风吹起柏舟的头发,柏舟眯了眯眼睛,神情似乎有些不耐烦,他长时间不笑时嘴唇微微往下撇,显得眼睛更冷了。
温年连忙伸出手:“四月份,就下个月,如果你不方便的话,还可以推迟一段时间。”
柏舟沉默两秒:“先看看剧本再说吧。”
“剧本在这里。”温年尴尬地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沓剧本,“还是蒋舒编剧的剧本,质量大可放心,你先看看,有什么地方要修改尽管提出来。”
“嗯。”
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在温年的记忆里,柏舟不是这样的人。
他善良易惊,谨慎机敏,温和懂礼,他在出道作《大宋秘史》中饰演千年狐妖,但其实本人的性格像只还没开化的小狐狸,可能是因为不怎么被温柔以待,每次和他搭话都会收到很热情的回应。
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在他身上都找不到蛛丝马迹了。他甚至不会看着人,总是随意一眼就移开了,好像更在乎的是身后的蓝天,和渺远的大海。
温家和楚子郁有合作,他知道,但他哥哥叮嘱过他不能和任何人说,还让他签了保密协议。温年不能昧着良心说楚子郁很珍惜柏舟,柏舟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楚子郁害的,可是他看着两个人兜兜转转,互相折磨,还是想感叹一句命运弄人。
这世上有的人是天生坏种,也有的人是被迫天生坏种,楚子郁活得太顺了,作恶也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惩罚,所以不懂什么叫做克制,什么叫做珍惜,不懂如何去真真正正地爱一个人。
和这样的一个人相爱,真的很可怜。
“谢谢。”
又走了一段距离,看见路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越野车,柏舟忽然转过头,对温年说。
他遗忘了很多东西,很多记忆也慢慢模糊掉了,但他依稀还能记起,他二十岁之后的全部事业,他的出道和每一次复出,都有温年在前路领航,温年总是帮他很多,即使他没有什么可回报的。
“不客气。”温年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怀念,海边风很大,吹起他鬓边的发,柏舟发现两年过去,温年的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睛里沉淀了更多的暗光。
时光流逝,即是如此。
他们都变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也不必回到从前。
这样就很好。
“再见。”
“……再见。”
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手作别。右手抬起时那条伤疤依旧明显,在风中晃了晃,在心里却不再激起涟漪。
——
柏舟回到小屋时,赵闻远已经忙完镇上的事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只鸡,半只炖汤,半只烧来吃,鸡腿单独用来凉拌。
“回来了?”
赵闻远听见开门声,强装着一张笑脸和柏舟搭话。
他回程时看见了沙滩上并肩而行的三个人,他认识其中一个,温垣的弟弟温年,旁边的老头也很眼熟,依稀记得是某位大导演。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事,却没办法左右柏舟的意见。他希望柏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却又担心他复出以后容易再和楚子郁发生牵扯。
他们还没办离婚手续,名义上楚子郁依然是柏舟的丈夫。
他希望柏舟能获得幸福,给柏舟幸福的人可以不是他,但一定不能是楚子郁。
他只会给柏舟带来伤害。无尽的伤害。
“嗯,刚刚温年来了。你认识温年吗?应该认识吧,他是娱乐圈长红的顶级演员。”
面对着赵闻远,柏舟浑身的戒备心好像放下了,他随意地将剧本搁在小桌上,钻进厨房看锅里煮着什么。
“他来干什么?”
“说新戏的事。”看汤沸了,柏舟把灶上的火关小,随后转过身,郑重其事地告诉赵闻远,“哥,我要复出了。”
赵闻远拿着锅铲的手顿住了,顿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的脸上神色变幻,至少柏舟能够读出好几种情绪,但是最后,他只是默默叹了一声,放下锅铲,轻轻地揉了揉柏舟的头发。
“你想清楚就好。”
柏舟没有躲,而是顺着他的动作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唇角浮起浅淡而温柔的微笑。赵闻远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在他与世界割裂时是赵闻远紧紧抓住他的手,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放开。
他有时候也会想,赵闻远在他的生命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无话不说,互相扶持,彼此尊重,彼此依赖,他不想把这种感情归结于狭隘自私的爱情,他觉得赵闻远更像是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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