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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中好像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刻,躺在他眼前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柏舟。
第一次是从地下室出来,柏舟奄奄一息的时候,第二次是他差点砍断柏舟右手手腕的时候,第三次是柏舟梦魇,一直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的时候。
第四次是一个月前,柏舟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时候。
他的宝宝,好像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好日子,从来都没有真正被幸福光顾过。
医生和护士听见动静赶过来,只看见病床上蜷缩的一团,和病床边跪着的,怔怔地流着眼泪的温氏医疗总裁。
他收购了温氏医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这在业内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不顾后果地参与药物试验,人们钦佩他的雄厚财力,也钦佩他异于常人的欲望和勇气。
只有真正参与这项研究的人才知道,这位罕见的白骑士综合症患者,他们的老总,所牺牲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收割名和利,相反地,为了那个人,他可以牺牲所有的名和利,牺牲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白骑士综合症患者往往患有伴生的人格障碍,不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就目前为止的观察来看,只有这个人像丝线一样,牵动着楚子郁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
这个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也许是在被子里憋气太久,柏舟的手上终于松了些力道,楚子郁察觉到被子的松动,连忙整理好情绪,怕吓着柏舟,只掀开一点点缝隙。
新鲜的空气漫进去,楚子郁听见被子里一声艰难的喘息。
他的手有些发颤。
被子掀到一半,楚子郁先是去看他那只插着针管的手,果然青了一大片,还渗出了不少血,顺着手背蜿蜒向下,染红了洁白的被套。
楚子郁瞳孔骤缩,连忙让护士进来处理伤口。柏舟仍旧裹着被子,那只流着血的手伸在外面,因为缺氧,他的脸很红,额头、鼻尖、脸颊红了一片,眼眶有些湿润,护士无意间暼到一眼,整个人竟傻愣住了,纱布缠到一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弄好了就滚。”
楚子郁出声呵斥,一双隼目沉沉地盯着人。
“对、对不起!马上就好,请稍等!”
纱布缠好后,护士很有眼力见地带上了门,楚子郁捧起柏舟受伤的手,轻柔地放在侧脸,手臂支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柏舟脸颊的红晕上,张口似乎想训斥人,犹豫一会儿,却只是俯身在柏舟蹙紧的眉心烙下一吻。
柏舟垂着眼眸,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
“多大的人了,还跟谁赌气?是我不好,拿了一本不好看的书给你,你扔书也好,抱怨我也罢,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憋坏了,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柏舟愿意嫁给我?”
“宝宝……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我很害怕,很担心你一不小心又出什么事,你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总是这样照顾不好自己,你让我怎么办?你以为你死了就万事大吉了?没那么容易,我还活着,你就不能死。”
“宝宝,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太爱你了,我太爱你了……你说我不爱你?怎么可能,我爱你爱到想吃了你,活生生地吃了你,你的血好甜,我喝过,你的肉我也咬过一点,但是……但是……我还想看你每天对我笑……”
“宝宝,再对我笑一次吧……啊。”
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念,柏舟一个字都听不见,任他握着手,裹着被子睡得香甜。
在被伤痛折磨的这一个月里,他一晚都没有睡好过,半夜总是被疼醒,脑袋里似乎有一千颗钉子一齐往里凿,剧烈而尖锐的疼痛阵阵袭来,令人痛不欲生。
所以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柏舟几乎没有怎么抵抗,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他总是做梦。
梦醒时什么也抓不住。
他梦见一片青翠的柏树林,在干旱贫瘠的荒野里,漫山遍野地生长着。这片土地上除了柏树再没有其它的植物,多年以后,终于久旱逢甘露,雨后,春风一吹,满地冒起嫩绿的草芽,雨后松林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微冷,湿润,沁人心脾。
一只没有尾巴的狐狸趴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晒着阳光,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带来焮天铄地的烈火,狐狸浑身被烧得灼痛不已,只能拼命往树顶爬,在它的目光下,松林变成了火海,青草燃成了灰烬。
好热……
好痛……
不要毁掉它的家……
不要……
“不要……”
柏舟闭着眼睛,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好像空气中氧气很稀薄似的,浑身发着抖,喉咙里挤出苦闷破碎的声音。
“宝宝,怎么了?”楚子郁连忙按开台灯,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毁掉他的家。
这个念头在柏舟的梦境中盘旋一圈,毫无征兆地碎掉了,柏舟突然冒了一身冷汗,从床上弹坐而起。
他怔怔地望着楚子郁:“谁让你上我床的?”
“我是担心——”
“滚开。”
楚子郁忽然有种诡异的直觉:“你是不是能听见了?”
“……”
柏舟依然是一副怔然的样子,好像还没从刚刚的梦里回过神来。他额边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可怕,楚子郁看他呆呆的,很快又打消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第53章 后果前因
柏舟穿着病号服, 浑浑噩噩地下了床,台灯的光不太亮,他一直往前走, 走到昏沉的暗色里,伸手要去开疗养室的门,被楚子郁猛地从身后抱住了。
“不要走!”
柏舟还是试图去抓门把手。
楚子郁意识到他听不见,只能紧紧地抱住他, 又怕像以前一样勒伤他,柏舟的肋骨断过, 腹部缝合过,现在都还留着狰狞的疤。
“对不起……宝宝、不要走……”
这一声对不起,柏舟曾经真的很需要, 在他最初被抛弃的那段岁月里,只要楚子郁说一声对不起,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誓言和保证, 只要抱抱他,把他带回家, 他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原谅他。
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已经太迟了。
柏舟握着门把手,毫不迟疑地推开了房门。深夜,温垣的研究室里灯还亮着,温莎还在培养室里观测着草种的生长情况, 环形走廊上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唯有医疗器械里定时发出一点轻微的机械提示音。
上天总爱跟他开些恶劣的玩笑。
柏舟想。
被捡起, 被抛弃, 被珍惜, 被践踏,失聪,复听……他的人生不是一条平缓的直线,而是被暴风雨激起的惊涛骇浪,他被裹挟其中,起起伏伏,飘无定所。
为什么偏偏是他?
凭什么只有他被侮辱,被践踏,被玩弄真心后随意抛弃?
为什么……凭什么……
两年过去,伤疤愈合了,记忆模糊了,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轻易托付信任的可怜虫。可是他和楚子郁曾经拥有三年的时间,他用尽全力去爱过他,他把自己变成一条听话的狗,把自己变成一只卑微的蚂蚁那样去爱过他,他为之付出一切的情爱,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好恨……
他好痛……
他好难过……
“宝宝!”
“宝宝!”
楚子郁跪下来,捧起柏舟冰冷的脸,心急如焚地呼唤。柏舟满脸泪痕,长睫湿重,扑闪不开,他蹲在地上,像只无家可归的雏鸟一样,可是他听到的不是母亲在巢中的低语,而是烈火燃过林梢的声响。
他甚至能在他身上闻到硝烟的气味,楚子郁紧紧抱着他,像鸟类张开宽大的翅羽庇佑着受伤的伴侣。
“不要哭,好不好?不要哭……”
柏舟仰着脸看他,长睫敛去眼底的恨意。
他依然流泪,却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觉得憎恶。如果他们之间死后必须有一个人下地狱,那个人一定是楚子郁。
一定是是毁掉他神明与爱人的恶魔。
“去死……”
柏舟抬眸,恨恨地瞪着他。
楚子郁怔了怔,眼圈倏然红了。他不想哭,此刻他该成为柏舟的依靠。
他毫不介意似的,温柔地抚摸柏舟后脑的疤痕,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拭去柏舟脸上微凉的潮湿。
“我会死的。”
楚子郁说。
“但不是现在。”
他不会再把柏舟留给别人照顾了,他的宝宝,任何人都照顾不好,只有他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痛,什么时候不舒服,什么时候需要安慰,什么时候需要亲吻和拥抱。
什么时候需要疼爱。
他不会给别人这个机会的。
柏舟是他的。
柏舟是他的!
柏舟……柏舟……
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楚子郁想松开柏舟,才发现自己手指僵硬,几乎动弹不得,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手臂往外打开,好在柏舟猛地推了他一把,楚子郁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艰难地摸进口袋里。
等等……
为什么柏舟不走?
快走啊……
也许是真的受到了意念的驱赶,或者实在是太厌恶他,以至于在柔亮的走廊灯下都没发现他的异常,或者发现了也当没有看见,由他自生自灭,柏舟站起来,连一个对视都没有,沿着环形走廊走到楼梯口,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楚子郁慌了,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瓶盖拧得并不紧,稍微转一点就能拧开,想倒两片,结果手一抖倒多了,又倒回去,有几片洒在裤子上,起身时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微的一点声响。
他把药嚼碎了吞下去,舌头已经感知不到苦味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动步子,跑到楼下去问值班的安保科员。
可是科员告诉他,门口没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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