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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幻听吧。
也许从一开始他的听觉就没恢复过呢?
是他精神状况出问题了吧。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需要帮忙吗?没事吧?”
“是不是晕车了?去树荫下歇会儿吧?”
“有没有人来扶一下他?”
“等、等等!这不是柏舟吗?柏舟!大明星柏舟啊!”
“什……”
人群中的粉丝挤上来, 将柏舟扶到棕榈树下,宽大厚实的叶片遮去了刺眼的光线,柏舟垂着头, 手一直在发抖, 喉结不住地滚动着, 压低的帽檐下,人们只能看见那只淌泪的口罩。
等那股恶心的眩晕感过去之后,柏舟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来这边旅游的百分之八十都是他的影迷,男女老少都有,当然也不乏一些媒体工作人员,看到这种大新闻下意识就拿出摄影设备,粉丝自动为柏舟筑成一堵人墙,大声呵斥拍照录像的路人,托她们的福,没有费多少工夫,他就乘上了返回A市的车。
坐在汽车后座上,柏舟一直冒着冷汗,眼神几乎无法聚焦。带他回去的是一位超话大粉,他们以前见过很多回,甚至有私人联系方式,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柏舟这样万念俱灰的模样,在她眼里柏舟一直熠熠闪光,那样光芒万丈,虽然偶尔也有蒙尘的时候,但下一次出现必然带着荣光而返。
她默默地调高了车内的温度,车内的另一位女伴很想为柏舟做点什么,一直用毛巾给柏舟擦汗,柏舟就那样呆呆地坐着,除了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几乎就像一座死寂的雕塑。
滨北离A市太远,因为是旅游旺季,最近一周的列车票早已售罄,汽车走高速公路单程大约需要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柏舟一直呆坐在车里,饭也不吃,滴水未进,泪痕却一直没有消失过。
她们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像……溺水了一样,意识慢慢不清醒了,一部分器官开始慢慢衰竭,他越来越难以呼吸,连手指动一动都连带着全身发痛。
汽车抵达A市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A市正下着雨,窗外雨声淅沥,玻璃上凝出一片薄薄的雾气。
他回到鹤苑,却发现整幢别墅黑压压的,空荡荡的,一点光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他没带钥匙,不停地拍打着门,可是没有人给他开门,他浑身湿透了,发尾不断地淌着水,他竭力地呼喊,可是喉咙里只挤压出一点断断续续的哀鸣。
楚子郁死了?
楚子郁死了……
是他把楚子郁害死的吗?
是因为他……楚子郁才决定去死的吗?
是因为他没有接电话……因为他不辞而别……因为他不再爱他……
其实……还爱的啊。
柏舟瘫跪在地,靠在冰凉的大门上,秋雨斜织,这个念头一出来,寒意便沿着脊椎迅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眼泪和鲜血一同淌在雨水里,痛觉已经不再那么敏锐,但舌头和牙齿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项圈”的存在,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被楚子郁给囚住了。
这样是正常的吗?
这样是可以的吗?
好可怜……好悲哀。
柏舟倒在大雨中,兀自失声痛哭起来,青草混着泥土的腥气充斥着他的鼻腔,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碎掉,他痛苦地蜷缩着,胃里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可是却还在一抽一抽地呕吐着。
忽然两束光线刺破这厚重的雨夜,汽车引擎的声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柏舟身边,车上匆忙下来两个人,柏舟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知道自己被扶上了车,片刻后,他们到达了A市最大的墓园,今天整个墓园没有外客,主厅内满是黄白两色菊花和黑白挽联,花坛中央摆放着一口棺材,灵台上供奉着香蜡纸钱,还有一张熟悉却陌生的黑白照片。
柏舟挣脱了保镖的手,浑身重心都不稳,却还是磕磕跘跘地跑到了主厅,楚子郁的灵堂。
所有人都回头望着他,那目光似乎饱含同情,饱含着对不幸之人的怜悯,他们见证过他们的婚礼,也旁观着他们一路走过的婚姻,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谁都没有想到。
在场没有人说得出安慰的话,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们有意回避,把最后一点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
柏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走到那口棺材旁边。棺材没有完全闭合,他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楚子郁黑色的头发。
“呜……”
柏舟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这辈子第一次,棺材盖的边缘卡进指甲盖里,鲜血从指甲缝里一滴滴渗出来,掉进棺材里,滴落在楚子郁的头发上,脸上,病号服上。
棺材盖推开了。
他想见楚子郁最后一面。
楚子郁躺在盛放的白菊上,安静地睡着了,他浑身都是伤,却没有任何包扎处理,白菊的花蕊里盛着他的血肉,他的脸几乎烂了一半,手臂断了,受伤的部位肿胀得可怕。
柏舟呆呆地哭了好一会儿,忽然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事到如今……他还在奢望着什么呢?
如果没死,楚家的人会让他躺进棺材吗?
他怔怔地想着,连自己的手腕被人拉住了都没有发现。
直到——
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拉力作用下,柏舟猝然失去了重心,翻身滚进了棺材里,重重地压在了楚子郁身上。
“呃嗯……”
楚子郁发出隐忍的一声闷哼。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柏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对上那双墨色的隼目,那样悲痛而喜悦的目光,眼泪突然就失控了,啪嗒啪嗒地砸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柏舟用力撑起身体,却被楚子郁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抱住了。
“不要走……”
他缓慢地,用唇语哀求。
“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楚子郁很艰难地说着话,却努力地将口型做得最大最明显,不管有没有牵动伤口,他只是想把柏舟留在他身边,“如果你今晚没回来,我会死在棺材里。”
很可怕吧。
很可怕啊。
柏舟觉得两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无可救药了,可是他没办法从棺材里离开,他没办法停止流泪,他觉得他们的脑子都坏掉了,没有办法思考了,没有余力去恐惧,去后悔,去憎恨了,他人生中最大不幸的源头就在他的面前,就在棺材里,马上就要被埋葬了,可是他却俯身,用湿咸的吻浇灌它长出新芽。
这样是正确的吗?
这样是可以的吗?
好可怜……好悲哀啊。
可是他没有办法停止爱他。
原来他一直不愿意回到A市,一直不愿意再见到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他,只是因为一见到他,一想起他,他就会彻底失去双翼,又变成那个被缚在茧里的毛毛虫。
“不哭,不哭。”楚子郁用残破的右手抚摸他湿润的脸颊,明知道血会弄脏他,却还是轻轻为他拭去泪水,“如果我们两个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才会好过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有罪,我无法被原谅……但是……我爱你……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谎言……”
“我一直、一直……竭尽全力地爱着你……从来没有变过。”
“柏舟……你还爱我吗?”
本来以为不会被答复的话,一个无望的哀求,他自己都觉得很无耻,可是柏舟咬着颤抖不已的牙齿,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楚子郁觉得就算是死,也了无遗憾了。
“不要死……呜……”
柏舟哭起来真的很可爱,事到如今,楚子郁依然这样觉得,尽管柏舟的长相并不是可爱型,而是正统的冷艳型大美人,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哭起来真的很惹人爱。
啊啊……楚子郁怎么舍得死。
他巴不得自己长命百岁,多活一天就意味着能和柏舟多厮守一天,他没有忘记自己比柏舟大了八岁,他怎么忍心抛下他走在前面。
他赌赢了。
而柏舟又中了他的圈套。
在这段感情里,柏舟总是输,可能和他天生不擅长赌博有很大关系。最初在那个城市边缘地下酒吧里,他拒绝了楚子郁想要和他赌钱的提议,可是这些年,他却在隐形的豪赌中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第59章 多余的话
楚子郁“诈尸”了。
他被柏舟从棺材里抱出来, 用他的话说,是柏舟赦免了他的死罪。
温垣好像并不意外,很快接手了楚子郁的治疗工作, 虽然是精神科专家,外科手术也做得毫不逊色。
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楚子郁的手臂恢复得很慢,而且极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脸上大面积的摔伤无法彻底消除,伤口结了疤, 掉了痂,疤痕从额角蔓延到脸颊,像松柏枯死的枝桠。
割掉身上的烂肉, 细胞又重新生长。
柏舟再也没有试图离开他的身旁。
他的身体里好像依然住着一场暴雨,总是把他淋得苦闷潮湿,明明躺在病床上可能残疾的人是楚子郁, 他却好像成了反复在油锅里煎熬的蚂蚁。
柏舟浑身毛发很少,但这段时间里, 楚子郁摸到了他疏于打理的胡茬。病来如山倒,楚子郁身上积攒的药性因为这次重伤以压倒性的优势占领了他的身体,夜里高烧不退是常有的事,生命体征也常常出现问题,柏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经常好几天都没有合过眼。
也许真的是年纪上来了,楚子郁时有感到力不从心,因为高烧, 身体没有一点力气, 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握住柏舟搭在床边的手, 只有趁柏舟来给他换汗湿的衣裳的时候,才用尽全身的力气,稍微抬起身体,烧干的嘴唇在他侧脸滚烫地磨蹭。
虽然柏舟在棺材里哭着吻了他,但回过神来,好像依然不太适应和他这样亲热地接触,好像心里依然过不去某道坎,依然迟疑,依然犹豫,依然怕再次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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