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笑了笑,对我说:“老师,谢谢您。” 顾平川一直在我身边拉我,叫我走,我先把他打发了,对小智说:“小智,加油。等到未来有一天你回过头来时你就会发现,你会以你今天所遭遇的一切而感到骄傲。因为你扛过了风雨,扛过了自己非常阴暗的日子。现在要是我教你太多也许你不会懂得,但是有两个字在你人生当中是永远都不会错的,那就是,坚强。” 小智受教地点点头,笃定地笑了。 “你怕被他们打,那是因为你本身不够强大。”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离开了。 秋风萧瑟,木樨已销。仍旧是那些陨籜铺盖地面,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我和顾平川穿行在校园里,脚步有些慢,但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讲话。我们望着和丽的天空,湛蓝天际,流流容云,青粉色的胎从云层尾端溢出来,斜曳着温暖的弧度。 我和他,于此相视一笑。 叆叇天色下,一丝金色的光从树梢空隙中斜射下来,照亮了长椅的一角。我和顾平川坐了下来,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下,点燃,烟雾从我口中喷涌而出。他看着我抽烟的样子,笑得神秘。 “笑什么?”我斜睨他。 “今天听郑老师的课,学习到了不少啊。” 我莞尔,道:“那你说说,你的收获是什么?” “收获可多了,但唯有一点我印象最为深刻,”顾平川笑得欠揍,我知道他又得打趣我了,“那就是,郑博士是个母夜叉。” “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是母夜叉?”我差点晕倒,“再说了,我平时在家挺温顺的呀。学生们就有得让我气的了,在家里我可没心思再发脾气。” 顾平川摇摇头,不再言语了。 抽完一根烟后,我准备起身,顾平川却把我拉住,说:“再坐会儿吧。” 我点点头。 他掐灭了烟,眼睛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线,睁不开眼,而后他似笑非笑看向我。 我满脸疑惑地问:“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见我如此问,表情才稍微正经点,遂双手合十,之后抱拳,扣在眉心,低头。 “看来你已经习惯这样了。”他突然这样说。 我问:“习惯怎样了?” “习惯了说你的过去,说你爸和阿涛的过去。” 我叹了口气,苦笑道:“的确啊,习惯了,以前跟别人说起这些,我都忍不住掉眼泪。现在好了,习惯了,都无所谓了。因此我相信,无论什么伤口,都会有愈合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顾平川笑道:“以前我伤害了你,看来你的伤口都愈合了。” 我道:“你就是伤口的抚平剂。” 顾平川突然抬首望天,喃喃道:“阿涛也是如此啊,林森跟他生活了那么多年,最后却走得那么匆忙,后来也因你好了许多。再后来啊,顾闫又来了,顾闫伤害了他,好不容易重逢了,然而他们两个人总是聚少离多,现在,真的早就已经永别了。说来说去,你才是阿涛伤口的抚平剂。” “龚明也是如此啊,还有龚晋,”我笑道,“听说他们都脱单了。” “是么?”顾平川挑眉。 我盯着他笑道:“郭沐瑶告诉我的,所以……”我表情变得阴恻恻的,“不要再吃龚明的醋了好吗?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 “吃醋是因为我在乎你,”顾平川笑道,“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应该吃醋,因为我知道,也肯定,你心里给我留的位置更多一些。”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携他起来,往校园门口走去,“这一切都来得不容易,过去不开心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这金黄色的世界,被它的美色所吸引了。 金橙色的世界里,仿佛有光晕在流散,在聚集,在飘动,在彷徨。在那复杂的聚合离散的运动里,似乎有一双雪白的手,从一个白色空洞里剥开,里面朦胧的雪白呈现出了一些值得回忆的画面。 那日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少年身上脏兮兮的,伏在门槛上。堂屋里面发生的一切让他胆战心惊。他看着那位背影俊朗却削弱的男子,忍受着谩骂、棍击。 那日风雨飘飘,龙动频频。那男子行进了少年的屋子,点亮了蜡烛。其实少年并不害怕他,也不是真正地讨厌他,而是觉得他的性格太过于吸引他,他的美貌太让他痴迷。 “你叫林凯是吧?” “林凯,你好。” “我是爸爸,有没有想我?” …… “林凯,我们跑吧?咱们永远都别回来,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好留念的。” 少年鬼使神差地,点点走。于是那个男子就带他跑了,永远都没有回来。 来到长沙,少年才明白男子有个同性伴侣,他叫阿涛。记得那晚雨已暂歇,灯黄天黑下,阿涛与他打招呼:“你叫林凯吧?林凯,你好。我是你爸爸的……你可以叫我叔叔,若是不乐意,可以叫阿涛。” …… 他永远都记得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日子,总有人将他的雪人推倒。他很生气,然而并没有办法。多年以后他发现是一位叫顾平川的男孩推倒的。因为他嫉妒、恨,嫉妒别人有□□,恨他现在的迷惘与无奈。他是个强盗,小痞子,黑兮兮的,脏兮兮的,全身瘦黑,但很有力气。雪地里,顾平川吻了他。然而待他清醒过来,人已不在,吻温不存,只在雪地里发现一个绿色玉佛。然而他不知,那玉佛是多年以后他们再次相见的信物。 在长沙的日子,很动荡,阿涛和爸爸都心神不宁的,过日子十分小心。有一天爸爸对他说:“爸爸对不起你,以后爸爸会弥补你。爸爸会给你最好的,阿涛也是。他不会离开我们的,他离开了我们就会死的。我们永远都要生活在这座城堡里面,你做我们的王子。谁也不许拆散我们。你以后,不许掉泪。要是我出了差错,你要相信,我永远在你身边。” 后来,爸爸死了。 他很伤心,很伤心。 他终于成了孤儿。 但后来,阿涛收养了他,视他为己出。 但他多次在梦境里梦见爸爸,他真的很想念很想念,很想念他身上的清香,很想念他带来的安全感,很想念他做的菜,很想念他与阿涛温柔的对话,甜蜜的对白。 …… 然而,当我回过神来时,一切都是虚幻的。闭上眼,一切都在上演,一切都在重复,一切都在流走,但又似乎将要流回。但睁开眼时,一切都已经流散成风、散落成沙。 一骨骨,一节节,一字字,一句句。 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经脉,每一滴血液。 都让我心里隐隐作痛。 林森教会我最受用的一句话就是:人的一生最值得学习的东西,就是分离。以后要是有人与你分离,你要选择接受。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因为以前年少懵懂,不懂得天高地厚,不懂得深文重字,更不懂得掘学挖思。 他叫我学会分离,殊不知,是他制造了分离。 谁叫他最先离开我?离开之前一句话都没有。 好在,他把阿涛留给了我。 然而林森的话语很受用。顾平川就像沙砾一般,时而让我触肤滑爽,时而钻心我的心肺,磨烈深痛,让我痛不欲生。他铸造的分离太永久,他给我的伤口太痛烈,他又时而在我的伤口上撒上盐、泼上酒、插把刀、爇上火,让我恨,让我痛。 可是我只有等。 等他回来,等他道歉。 心里明明装着他,却装作不再爱他。 心里明明在乎他,却装作不再在乎。 等他回来时,我却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 因为他给我的每一个伤口,每一口恶言,每一次分别,每一次剧痛,都是人情世故的烦扰牵扯制造出来的让我们心中不能接受的痛烈,痛烈的解决,痛烈的释放,痛烈的愈合,痛烈的化身,都需要牺牲我,牺牲我们,牺牲我们必要的时间,牺牲我们必要的情愫,来换得暂时的和平。 倒不如说,是他人的和平宁静。 而我们,只能暗自隐隐作痛,只能表面学会坚强,学会忍受,学会不屑。 因为,他伤害了我的同时,也伤害了他自己。 这么多年走过来,我相信,坚信,确信,他爱我。 就像阿涛爱林森。 就像林森爱阿涛。 他每在我身上划开一道口子,每伤害我一次,他也会感受到比我身上更为剧痛的痛。 因为我们被命运诅咒了。 命运诅咒我们在一起。 我们是双生人,缺了一半,另一半不会久存。 若是林森还在世上,我想他会教会我如何去爱,如何去把握爱,如何取舍爱。 阿涛是我爱情、人生道路上的支持者,他不会做什么,他只有肩膀让我靠,有怀抱让我投,安慰我,安抚我,培养我。 我爱他们,爱死了他们。 顾平川教会了什么?他教会我人生道路上不可能一帆风顺,暂时的分离也许会让我看到前面的道路黯淡无光。我也许会走下去,坚持下去。我也许会放弃,会回头。但他就在前方,他希望我拥有勇气,希望我的心永恒不变,就好像他的心一样。待我走过全程,就是与他相聚的日子。 去理解,虽然他是沙砾,但他不会自行走进我的皮肤割裂我的心脉,而是其他因素所致。 去理解,他身为沙砾,无辜的沙砾,知冷知热的沙砾,第一次触摸,它不会伤害我,而是尽它所能让我触肤滑爽,让我愉悦。 …… 在校门口的法国梧桐下,顾平川将我送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后,他望着前方,眼里迷离。 久久后,他说:“所以我们更应该好好珍惜。” 我握住他的手,温和笑道:“嗯,所以我们更应珍惜。” 因为这一切都来得那么地不容易。 三年之后,阿涛跟陆岩结婚了。他能找到他真正的幸福,我真替他开心。 至少他以后的道路不会孤独。 至少他真的找到了自己的真爱。 顾闫是他爱的过去,林森是他爱的过去。 这次,他放下了他们,再次找到了。 婚礼在蒙特利尔举行,很浪漫,很华丽。倒是没花我和顾平川的钱,全是陆岩的钱。毕竟他有钱。我是个新手,我没钱。顾平川抠起来了,不舍得花钱。 每次看阿涛独自一个人在窗台前皱眉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时,我都不忍心去打扰。我知道他很多时候都有心事,虽然并没有明确地在脸上写出来。我非常地懂他。除了奶奶,除了林森,我可能是跟阿涛生活了最长时间的一个人。当年他收养我的时候,他成天为思念林森而愁。后来我上高中了,他成天为我的未来而愁,即使他对我是放养式的教育,因为我一直都很主动,很努力,学业上根本不需要他的担心,但我知道,他担心的是我的性格,太过封闭孤僻,他怕我将来在这方面吃亏。跟顾闫在一起的时候,他为顾闫的健康而愁。或者当爷爷去世后,奶奶搬进来以后,他为出柜而愁。 阿涛太辛苦了,我心里无言以表对他的付出,我总感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能足以偿还他的恩泽。 他值得最好的。 婚礼的那天晚上,我问阿涛:“爸,你真的爱陆岩吗?” 我还记得那天我与顾平川听到他与陆岩的对话。那一刻起,我是惊异的,因为我原以为他与陆岩好好发展,定能成为恋人。但那一刻我意识到我错了。因为以前我做出的所有撮合他与陆岩的努力,其实都在给他施加压力,让他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因此他跟陆岩结婚,我很担心他以后会不会幸福。 阿涛看了我半晌,面无表情,脸上有红晕。他黑发间的白发更多了,脸上的褶子也甚是明显。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才笑了笑。但他很快收了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爱。” “真的?” “真的。” 我记得他曾跟陆岩说过,他会尝试着爱陆岩,陆岩也会尝试着爱他。 现在他们都成功地爱上了对方。 “看来我要学习外语了。”阿涛看着蒙特利尔的雪,微笑道。 我看着那转动的摩天轮,在雪夜中衬托了天地的浩大,天色的无际,抵御着寒风,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人们的嬉戏声。 “你又不在这里定居。”我与他碰了碰杯。 “你们这些会说外语的人呐,我看着真稀罕。”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后擦了擦嘴角的余酒,才笑道:“你好好待陆岩就行了。其实你挺幸运的,陆岩那么有文化,那么有钱,什么也不缺,还能出差的时候带你去国外涨涨见识,多好。” 阿涛笑笑,不说话了。 “阿涛,谢谢你。”我说。 阿涛其实不想太煽情,也不想太矫情。因此我对他很少说这些肉麻的心里话,每次说了,他都会红着脸躲避。 但是这次,他竟看向了我。 也许是他已喝醉了的缘故。 “不用谢,”阿涛转移目光,“其实我该感谢你和林森,让我的人生那么精彩。” 我问他:“林森是否有教会你什么?” 阿涛笑答:“责任、珍惜。” 我看着蒙特利尔灰蒙蒙的天,天上似乎出现了林森的笑脸。 我曾说过,哪怕林森在那边的道路多么漆黑,我也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尽力流泪,寒辉熠熠刺破云层,照亮他还未走完的路。 但好像一直都是他的泪光在照耀着我们的路。 林森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怀念。 他真正地活过,真正地爱过。他与阿涛的感情、生活,是世人最羡慕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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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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