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会发光的小虫,更可能是会吃小孩的豺狼。 凭借着一丁点力气,她抱着一棵树,慢吞吞蹭了上去,依着粗糙的树皮小心躺下。掀起眼皮一看天空,确实是不见半颗星子。 夜间的气温在短时间内降的很低,她蜷紧身躯,新买的衣裳并没有那么厚实,牙齿在咯咯地上下打架。临到天亮时,她的眼睫毛凝了一层白绒绒的霜雪。 听着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夜未眠,几要僵硬,此刻天空中浮现出些许鱼肚白,太阳出来渡了些微暖意,那些亮晶晶的小眼睛也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这是救了她一条性命。 她从树上爬下来,继续走路,将那剩下的石阶走完。今日的天气似乎并不如昨日那般风和日丽,天阴了下来,厚涂着大片大片的墨色。昏昏沉沉,显得天很低,压得人心发堵。 卿舟雪勾着山崖上突出的小树枝,脚踩着石阶,抬头望天。 她有点担心会下雨劈雷。 果不其然,根据她这么多年来倒大霉的经验来看,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了下来,正打在离她不远处的最高的树干上。 天地于刹那亮了一瞬。 跑! 这是冲着她来的。 卿舟雪的心中在这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 第二道雷劈了下来,砸开了她脚后跟的砖块,焦黑一片。小姑娘一时没有站稳,从斜坡上如个团子般滚了下去。事已至此,她紧紧闭着双眼,感觉无数细小的树枝刮过自己的身躯,密密麻麻地疼,再加上高速滚落的不安定感,让她浑身绷得死紧。 去了半条命般滚在一片平地上,身后的闪电还在不依不挠地劈下来。卿舟雪无瑕思考她究竟到了何地,爬起来随意择了个方向,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心脏在狂跳,雷声不紧不慢地步步逼近,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儿才劈到她。仿佛是一只矜骄好玩的猫儿在玩弄小鼠。 慌不择路间,她瞄准前方又凸出一山,怪石嶙峋间似乎有个幽深的洞口。 并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卿舟雪脚下发力,仗着人小轻便,自那缝隙中钻了进去,此刻正一道雷电劈到洞口前的树木,一段焦炭落了下来,断成几截,尘土飞扬间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小姑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发觉这洞貌似是结实的,不会塌方。她抿着嘴,凑到被堵得严实的洞口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无法。 这下她出不去了。 她只得把目光放向洞口深处,此时并不算一片黑暗,洞内似乎融融地有些微光。 抱着一分此洞还有别的通道的心思,她扶着湿冷的墙壁起身。 越往内走,光线愈明朗。但并非是自然天光那般的色泽,光的颜色偏暖一些,像是以前父亲点着灯油的火星,映照在家中灰白的壁上,也格外温馨。 这不是荒山野岭的一个洞。当卿舟雪的脚下踩上一片地毯时,她便确定了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地毯质地柔软,白绒绒一片像是某种兽类的皮毛。 洞府内豁然开阔起来,装潢也愈发精致。两侧是雕着复杂纹饰的灯台,灯台上交替摆着夜明珠和烛火。 卿舟雪人小见识短,还没有见过夜明珠。她谨慎地没有去碰,眯着眼睛适应忽然特别明朗的光线。 顺着一望无际的纯白地毯看过去,竖着有绣着花鸟虫草的屏风,屏风后横着一汪幽静的泉水,并不算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碧蓝,里面暂时动静,只偶尔冒出几个气泡。 水流在轻轻扰动,可又瞧不见源头。 可有出口? 卿舟雪跪在池水边,总感觉水中有什么东西沉在下面,透过清晰度并不算高的水色,她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看见。 滔天的浪花在一瞬炸开来,卿舟雪猝不及防被淋了个落汤鸡。冷水让她猛地一激灵,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连连后退。 但是此刻逃跑已然来不及了。 劈头盖脸的水一齐落下,耳旁是震耳欲聋的水声,浇得她口鼻进水,趴在地上咳嗽不止。 咳得太用力了,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就惊蛰了呀……” 恍然间。 一道声音低柔暗哑,还带着似初醒的倦意,像在情人耳边说话。 小姑娘诧异且努力抬起眼睫,抖落压得沉甸甸的一片水珠,并没有看见生猛的水生野兽,只恰好对上一双半阖的慵懒美目。 是个女人。 她柔若无骨地伏在池边,低声喘息,半截淡紫纱衣是湿贴于身子上,背后的乌发妖娆缠绕。 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戛然而止。 “你是何人?是掌门派你来的?” 掌门?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摇头,她连山都没有上成,哪里晓得什么掌门。 女人倚在池边,眼睫抬起,打量这毫无眼力见的小冻猫子一二,兴许是不愿恐吓她,放柔了声音,“过来。” 卿舟雪刚欲迈步,却低头一看,自己从山坡上滚得灰头土脸的,往这儿一站,脏了几处那洁白如雪的兽皮。 “会弄脏的。” 小姑娘往墙边靠了靠。 “无事,你过来罢。” 卿舟雪听了这话,倒也不再忸怩,于是乖巧地过来了,蹲在池边,像只眼巴巴盯着陌生人的小兽。 面前的女人眉眼柔和,散着头发时更添一丝温婉妩媚。 卿舟雪看着她姣好容貌和柳枝身段,脑中想过的却是她爹念叨了大半辈子的娘。 村里都是干活的庄稼人,女人大都是膀粗腰圆,身体壮实。她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娘亲秀美柔弱,是十里八村顶好看的,应该也是长成她这副模样。 天下的美人都有共通之处。如此一番莫名的联想,小孩便自然而然对她生了些亲切感。 一只手抚在她脸侧,冰凉而柔软。卿舟雪起初以为她只是像长辈那样揉揉孩子的脸罢了,可她的手轻轻一碰就撤开以后,她脸上被树枝刮出来的一道血痕便不再火辣辣。 她自己摸了摸,甚是奇妙,细小的伤口都光洁如初。 “小脸白嫩,可仔细些莫再刮花了。” 她收回手,换了个姿势浸没在水中,淡紫色的衣衫如云雾般在水中散开。她重新闭上眼睛,“见你这身打扮,也不是太初境的弟子。那么该是误入此处了。此处乃我闭关所在,不是玩耍的地方,早些归家罢,小孩。” “太初境?”卿舟雪说,“我没了家,正要去太初境。这位姊姊,请问你知道路么?”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称呼过于稚嫩,那女人闻言一笑,“你这小家伙,是要赶着上山当弟子?” 卿舟雪一愣,她是上山求保命的。只要有个收容的去处便好,除却有饭有喝,更是别无所求。至于当不当仙家的弟子,她年仅八岁的脑袋里还没有想到这么志存高远的问题。 “我……”她不擅说谎,只乖巧道,“我不知道。当也可以,不当也可以。” 只要不再祸害到别人就好。 “那可真是不巧了。今年并不是招收弟子的年份。下一届还得到十年以后。” “十年……”她睁大眼睛,卿舟雪对于年份的长短并无太多概念,但她知道这个数足够再长出一个她,还剩多的。 和她说话时,女人至始至终都垂敛眉目,靠在池边作闭目养神状。这会儿便没有再回应,神色安详,似乎睡着了。 卿舟雪往洞口看了看,那里堵得严严密密,她根本出不去。而且出去了便极有可能面对随时降下的天雷,说到底也是死路一条。她只好抱着双膝,靠在墙边,随遇而安地待在这一方洞府之中,她把呼吸放得很静,生怕再惊扰了洞府主人。 又冷又湿,兼之有一日未进食,还走了那么多山路。卿舟雪乏极,她自己安静着安静着,竟也睡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时,并不是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而是四肢舒展,躺在一片毛茸茸的兽皮之中。身上还盖了一方小毯。 卿舟雪抬头望去,那女人正盘腿坐在不远处,对着铜镜梳妆。此刻正用一根白玉簪挽好头发,往唇上点涂胭脂,她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便稍微侧过头。 “多谢。”小姑娘攥起小毯,声音细细的。 “举手之劳。” 卿舟雪跪爬起来,往外头一瞧,天光大亮。洞府门口倒下的枯树如蒸发一般无影无踪,她猜测应该是她出去了一趟。 “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应是无家可归。”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唇,放下手中的精致小盒。 卿舟雪没有隐瞒,将来路实情托出。许是她平日与人接触太少,因此对待人并没有什么戒备心;况且眼前的女人气质柔和出尘,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女子静静地听她说完,轻笑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块雪白糕点,递到她嘴边,看人叼住了才松手。“说一句,肚里就叫一声。叽叽咕咕,甚是吵闹,你还是先把这处堵上罢。” 是甜的。 一日未经过清水滋润的喉咙难以咽下,她吃得有点艰难。女人显然察觉到了,纤长的指尖凝结出一颗悬空的水珠,缓慢地飘到她的唇边。 她不是普通人。 这下卿舟雪看得十分清楚。 “你是仙人吗?” 紫衣女人意义不明地对她说,“把手伸过来。” 她的手腕被握住,女人的手势像在把脉,很快又被松开。卿舟雪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只听得对方一声轻叹,“此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为何?”卿小姑娘却想得更多,两道眉毛蹙起来。“我命里带煞,会害了你的。” “你不是也看出来了?我不是凡人,才不怕这个。” 她笑,却也没说留下她的缘由。她给那丫头一截红绳。红绳如有生命力一般,缠绕在她脚腕上,发出淡淡红光,忽而一明,又很快消失不见。 “此物戴好,可不受困扰。”
第3章 卿舟雪就这样留在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身旁。事实上,她也没有比眼前更好的选择。 她在近几日偶尔的闲谈中知道了她的名字,云舒尘。 来历不明,身份不明。 手里拿着小枝丫,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她的名姓,卿舟雪便彻底记住了这几个字。 云舒尘的生活倒是单调。每日不是打坐就是在睡觉。甚至打坐和睡觉界限模糊,不分你我。 卿舟雪并不活泼好动,她比起同龄小儿来说安静得讨喜。因此养起她来一点儿都不费心,每日定期给点吃的喝的就好。云舒尘偶尔感觉她是养了一盆栽,而不是会闹会哭的小孩。那个小家伙居然可以待在原地无所事事一整天,看起来也不是很无聊的样子。 “想出去玩么?”云舒尘清醒的几个间隙,曾这样问她。 “不那么想。” 她以前因为体质特殊,也常常被爹告诫少出门;若是一定要出门,也得挑个人少的时候。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天空是四四方方的,四周围着的都是院墙,唯一熟悉的人只有自己的父亲。 习惯已然养成,再改不容易了。 “那就看看书。” 云舒尘轻叹一口气,握上腕间的玉镯,神奇地从虚空之中取出几本还算通俗易懂的书册。扔到她面前。 光线暧昧,她从灯台上抱下来一颗夜明珠,摆在书旁边,盘腿坐在那儿看。多亏了一个曾经考过秀才的爹,卿舟雪识字毫无问题。那本书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封页泛黄,和布置得样样精致的洞府,还有全身上下无处不精致的洞府主人格格不入。 她翻开第一页,《闻初要道》。 【第一章 ,引气入体。】 这四个字她都认识,只是组合在一起以后,就变得晦涩难懂。 不过不要紧,再往下看。对于生僻的名词,书中一般都会有解释。 【天地之间,除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凡物,还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总数恒定不变,可以从一个物体转化到另一个物体上。此乃修道之人进益的根基。】 卿舟雪读到这里,眉头蹙起。 她回想起云舒尘的手势。 自指尖,于一片无物之中,凝聚出一滴清澈的水珠。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有学有样地比划了个一样的。只可惜手抬了半晌,胳膊酸痛,也没产生什么异象。 看不见摸不着,都是由虚化实。 虽然一个是“气”,另一个是水,总感觉其中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 她沉浸在思索之中,未曾察觉到——那边一旁睡觉的女人悄然抬眼,看完她的青涩而拙劣的模仿,若有所思。 真是敏锐。 云舒尘在心底默默评价道。 忽然有一日早晨,云舒尘一反常态地起了大早,穿戴整齐,风姿绰约地站在洞府门口。卿舟雪逆光看着她的身影,不明所以地揉了揉眼睛。 “是时候回去了。” “回哪儿去?”卿舟雪把那本书揣在怀里,仰着头瞧她。她来到这儿的几日,云舒尘从未踏出过洞府一步。 卿舟雪第一次看她站在天光底下,才发觉她的肤色极为苍白,少了些血色,如羊脂玉般细腻。 “太初境。” 这几个字飘飘渺渺落在她耳旁,卿舟雪才一愣,反应过来后已经被女人提携着卷入云雾,飞升于高天之上,耳畔风声呼啸,再听不见其他。 直到云舒尘在她身上系好一件披风,急促的风莫名止息,她才大喘过来一口气。往下一望,那洞府已然看不见。登高望远,乘云归去,能看见之前她来时进过的小镇一隅,人小如蚂蚁,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团。 “你是太初境的人吗?” 熟悉的问题,多加了前缀。云舒尘瞥她一眼,那小孩的一双眼睛微亮,也不知为何听到“太初境”这三字便如此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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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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