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愈发朦胧,看向四周,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一份完整之处。雷劫将流云仙宗的结界全部震碎,防护已经悉数碎掉,这片浮石之上千疮百孔,余下一堆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法宝,也在雷光之中化为了尘埃。 天地苍茫,人的渺小在此刻显得淋漓尽致。 云舒尘任由自己的唇角流着血,她微微蹙着眉头,任由雷火淬遍全身。 很疼。 疼得她浑身发颤。手指甚至掐融了莲花的根茎,和这鲜红的枝叶与血,一同陷入血肉。 绛心莲的确可以治伤,她只要靠近这物什,肌肤被烧烂之处都似笼了一层细雪,冰冰凉凉的舒服。 但此般疗愈之效,到底比不上雷劫迅疾。 云舒尘仍然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的破裂,每落一道雷,就像是在瓷瓶上狠狠一砸,裂出的繁复花纹,如抽枝发芽一般,布满整件造物的全身。 她正庆幸着卿舟雪不会看到她这样狼狈的场面,眼前一片血蒙蒙之中,却恍恍惚惚晃来了一个白影。 是幻觉么? 应该是的罢。 一张熟悉的脸凑了过来,依旧是那么清丽动人的模样。云舒尘的眼睫被血压得有些抬不起来,她垂眸眨了眨,只看见一只手,在扯闪的间隙白得惊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臂,而后慢慢捧上自己的脸颊,拨开几缕被血黏着的咸腥。 “师尊。” 这声音仿佛是从天边响来,尾音隐隐约约带着轻颤。 云舒尘恍若没有听见,她在混乱之中,只感觉自己腰间一软,被人扑倒在地。真正如大雪一般的白纱就此罩了下来。 下一道雷劫,她的眼前明朗了一瞬。 那道电光轻巧地穿过了卿舟雪,却还是击中了云舒尘,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她痛哼一声,此刻倒像是有无数冤魂恶鬼在拖拽着她,从前杀过的人,来索命的人,在眼前一一徘徊而过,狰狞得紧。 这一瞬明朗之后,她感觉自己面上淌下一丝温热,便再看不见什么东西了。 那不止是她的血,不知何时起,好像还有滚烫的泪,一滴一滴,就往她脸上砸。 云舒尘微微一愣,她总感觉这并非幻觉。 卿儿好像是真的……她一直在的。这个念头一起,云舒尘已经无力去思索此事是否合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夹着指缝之间粘腻的血,摩挲上她的后背,微弱地抱了她一下。 卿舟雪跪在地上,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回拥。 卿舟雪极力想要撑起结界来挡下雷劫,但是不知为何,这雷劫就是能轻而易举地劈上云舒尘,全然不像师尊可以为她挡灾的那一次。 她愈急,面上咸湿的物什便淌得更汹涌。卿舟雪胡乱抹了一把,她用尽了浑身解数,恨不得将云舒尘揉近怀里来避开那道雷劫—— 可是几乎无用。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七窍流血,浑身上下都淌起鲜红,像是满地的碎瓷,还要用巨石碾成粉末,一点生路都未曾留下。 卿舟雪近乎窒息,人已是一片麻木,正当此时,云舒尘却颤着抬起手,一把捂住她的眼,嗫嚅道:“别……看。” 而她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了,那朵绛心莲的功效被发挥到极致,也慢慢凋萎起来。卿舟雪正感觉她的生命——也如那朵莲花一样,在一次又一次的雷劫之中,被悄然抽干。 师尊会死的。 这样的认知,宛若万壑之中骤响的春雷,震得她发蒙。 卿舟雪体内灵力紊乱,这并非一般的失衡,而是横冲乱撞,要活生生将她的经脉叩开。 她知晓自己再强行运功,恐怕会出大事情。 正如那日在剑冢之中,凝聚的剑意又重新席卷了全身一般,卿舟雪死死握住了清霜剑,指甲处几乎都要渗出血痕。 她紧紧闭上眼,再度睁开,不再试图追逐思绪的完全清明。 她放任周身的灵力乱窜,就像甫一松开手里被风抬着的纸鸢,任其挣断最后的束缚,向高天飞去。 这样做的下场她当然清楚。 纸鸢自由的那一刻,也会被狂风拆崩离析。 清霜剑立了起来,握在她手中,直指苍穹。也正在这一刻,正在不断旋转的雷云凝滞了一瞬。 卿舟雪压住思绪的最后一线理智,低声道:“若是今日此雷不停……” 她的瞳色再次转为月华一样的冷白,冰霜自掌心覆上了周身。 清霜剑的锋芒甚至都向上长了一寸。 那双瞳眸与雷云的巨眼遥遥相望,穿透了十万八千里。 “我会像上次那般向你出剑。” “将这九转天雷,道道斩落。” “此后便让天下修士……皆无劫可渡,皆无人可审判!” 雷声自四方轰鸣,但却并未劈下来,似乎在警告她——就算是天道之外的剑魂,也容不得她如此僭越。 卿舟雪迎着狂风笑了,“你觉得我会死么?” 她周身的灵力愈发汹涌,流云仙宗在剑冢附近,她在虚空之中的呼唤,似乎又引来了一堆老朋友的回应。 “我若死,你也一样。” 她依旧拿剑指着天,一派玉石共焚的决绝。 这种回应让她实力愈发强大,也更容易陷入岌岌可危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容易在此种混沌的狂欢之中迷失自我,走火入魔。 雷云依旧缓缓旋转着,虽然未再降落,但也并未就此懦弱地退却。 两方就一直这样僵持着。 流云仙宗此刻已经是一片废墟。主殿全部碎成了尘灰瓦砾,往日整齐的盆景与仙池亦化作坑坑洼洼一片,草草埋葬在乱石断木之下。 而却有一间屋子完好无损。 里头甚至点了一盏灯,正融融地烧着,显得安稳又静谧,似乎与破败的周遭是两个世界。 窗纱上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端然坐着,随着烛火跳了跳,那道影子也斜斜晃着。 她手里似乎还在倒茶,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平日清欢。 顾若水顶着风,使劲地叩着门,手掌心险些都捶出了血,她疾声道:“师尊,师尊!您换个地方喝茶可好?此地……唔,危险!天雷随时都有可能直接劈过来!” 里头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依旧淡定: “无妨。你且去罢。”
第163章 门外的年轻女子仍然不死心,执拗地叩着门,声音带了一份哀求。 太上忘情将那盏茶放回去,而后对着自己施了个术法,遮盖住原本的容貌。 她又轻弹手指,门开一线,将那弟子收进了屋内。 顾若水始料不及,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她眨了眨眼,才突然发现自己进来了,一时面色微喜,抬头望去,师尊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女人的相貌常年被术法遮盖,每次相见皆不同。 她已臻化境,无形无定,时而是垂髫小儿,或是黄发老妪,青年女子……一人千面,纵然在流云仙宗,亦无人知晓她长什么样。 “不会出事的。” 太上忘情多斟了一盏茶,放在旁边,淡淡安抚道。 顾若水才发现那是留给自己的,她受宠若惊地接下,犹豫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不过此刻外头风雨飘摇,每多落一道雷,流云仙宗的心血便要碎掉一块,顾若水自问没有师尊那样好的定性,可以对此无动于衷。 她没有心思品茶,礼貌地抿了一口,便重新搁了下来。 太上忘情端坐在原处,她隔空将窗户打开一线,但是狂风却并未灌进来。 说过一句话,她便陷入沉默,目光放远过去,自窗户的那一线缝隙之中,去看那个以剑指天的后辈。 电光亮起的一瞬,年轻女子的白袍散开,像是白鹭迎着风张开了羽翼。 卿舟雪对雷云说的那几句话,一声不落,全部被太上忘情听入耳内。 她再将茶盏抬起来时,对着碧绿澄澈的水面吹了一口,由于这个举动甚为轻缓,更似一声叹息。 “师尊。”顾若水将目光别过来,“你为何要留在此处?是想等雷劫降完以后,再去将她们二人拿下么。” 太上忘情摇了摇头,她凝视着桌旁插着的一柱香缓缓燃尽。 最后的一缕火星儿格外大,亮了一瞬,而后湮灭于灰烬之中。 也正当此刻,她突然起了身。 太上忘情轻推房门,将自己整个身躯暴露在飓风之中,而顾若水连忙跟上,可才刚踏出这房门一步,她却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光影重叠,再次回过神来时…… 她茫然四顾,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流云仙宗境内。 师尊不知何时起手的术法,将她送到了另一处安稳之地。 * 卿舟雪的额角涔下一层冷汗,不过一刹那,便贴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化为了霜棱。 卿舟雪执着清霜剑的手很稳,也必须要稳——她已经竭力让天道看出她并没有开玩笑。 只要下一道雷再落下来,云舒尘身死道消,她便再无牵挂,只会将这一堵南墙撞破。 雷云还在盘旋翻滚,似乎在咆哮,在怒吼,似乎是在威胁。 卿舟雪不为所动。 她甚至又将浑身的灵力放散,踏在走火入魔的边缘,随时都要失去理智。 卿舟雪手指攥得死紧,连清霜剑似乎都受不住此刻的压力,它微微颤抖着,“您不能再运功……” “再这样下去……” 这天底下,如果有人连死都不怕,能怕的东西也不多。 卿舟雪忽然不怕师尊走在她前头了,因为下一瞬她也会寂灭。 这世道仍是温柔,到底不会空茫茫地留她一人。 到时候一起灰飞烟灭,谁也分不清谁。她会和师尊永远在一起,再也无需理会这么多烦心事。 思绪混乱之间,想到此处,卿舟雪忽然体味出一种别样的释然与喜悦。 这种喜悦让她兴奋起来,心跳加快,浑身血气通畅,离理智完全崩弦只差一着。耳旁的剑灵声不像清霜剑灵那样苦口婆心的劝诫,它们只像一群顽皮小生灵,围绕着卿舟雪拱火,催促她快点开战,好让它们自由上天驰骋。 太上忘情站在远处,见她已经彻底湮灭神志,一身洁白的灵力不知为何,竟染上了丝丝血红。 她的神色未变,只是观察着那孩子的每一个细节。 脚下的大地先传来轰鸣,那片废墟开始摇晃,逐步倒塌。一道粗如蟒蛇的银亮电光狠狠砸了下来,不出意料,倘若这一道劈下来,承载流云仙宗的整片浮石都会应劫全碎。 火光和电光也映亮了太上忘情的眼瞳。 顷刻之间,剑光与雷云相接,万千无形无际的剑灵,将那片黑云密密麻麻捅成了筛子。 火光大燃,一下子烧红了四野。 太上忘情往后退了一步,她仰着头看天,便瞧见了更为惊人的一幕—— 乌云被直接斩断,分开一线,澄澈的天光洒了下来,正照在云舒尘半边血迹斑斑的脸上。 雷云蜷缩起来,很快将那道缝隙合拢。似乎一只被刺伤心肺的猛兽,浑身的竖毛萎靡下来,此刻正可怜兮兮地低头舔着伤。 卿舟雪并未消停,她踏在剑灵划来的一阵轻风之中,直迎了上去。 她手执清霜剑,死死追着雷云的一尾,不让它逃去。 “下来!” 她命令道。 方才一道雷劫,卿舟雪亦受了重伤,她浑身是都是血,满头满脸,执着剑的手在发颤,刺出的每一剑,已经完全乱了章法,但因为剑灵们的簇拥,还是有着相当可怖的威力。 整个浮石没有被雷劫劈烂,但是卿舟雪在剧痛之下,向地上砍了好几剑,金石碎裂之声响起,地面四分五裂,飘向远处。 雷云不敢再耽搁,似乎被她撼住,卷起云尾,匆匆散去。几道零落的剑光仍然穷追不舍。 卿舟雪的手臂酸疼,麻木地进攻着,乌云后的光曦照亮了她的全身,她恍若未觉,甚至不知现在已经晴了天,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出剑。 她落下来时,眼瞳仍然是一片银亮又冰冷的霜雪色。 云舒尘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只未完全断绝。 雷云散去的一刻,她终于突破了大乘期,浑身的灵力又奔流起来,带来一股澎湃的畅快之意,伴随着热血涌遍全身。 而这点子风吹草动似乎惊扰到了卿舟雪。 她茫然四顾,而后目光紧盯着云舒尘,拖着滴血的长剑,跌跌撞撞地向她走去。 云舒尘刚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着那个影子向她走来,血珠伴随着她的挪动洒了一路,恰似点点红豆。 她还未缓过劲儿来,待在原地并未动弹,一个恍神,面颊便被冰凉的剑锋贴住。 卿舟雪抬起了清霜剑,抵住她的颈。 那双眼眸蓦地睁大,定定地看向卿舟雪。她愣了一下,嗓音还是哑的:“卿儿,你……” 熟悉的称呼让卿舟雪神情扭曲了一刻,她垂下眼睫,打量她片刻,似乎还是不认识似的。 她用力已经失了分寸,下一瞬,便将剑尖往前一怼,正朝着她颈脖刺去—— 一声铿锵。 鲜红依旧淌遍了剑身,自锋刃上滚落。但卿舟雪这一剑却被人用碎瓦弹开,只划穿了云舒尘肩膀。 柳寻芹收回了手,迅速将云舒尘拽了起来,往后连连撤退,她蹙眉道:“卿舟雪现如今已经失控,你重伤未愈,躲远一些。” 云舒尘咳了一声,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不……不行,不能留她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柳寻芹冷静道:“我将你送回去,再叫上其它长老来降她。” 柳寻芹拽着云舒尘,还未飞过浮石碎片,便又被一剑截断去路。 卿舟雪的攻势已不如方才斩下雷劫时那般迅猛,但依旧不容小觑。在草草几个交手之间,凌厉的剑风掀起,竟将柳寻芹和云舒尘两人逼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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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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