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舟雪没多久便清醒过来,云舒尘也松开了她。 “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不了。” 云舒尘滑坐下来,她独自躺在椅上,竟朝里头翻了个身,似乎是还想睡一觉,卿舟雪看不清她是什么神情。 “嗯。” 一个绒毯飞来,搭在了云舒尘的腰上。这样的关心只是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达成的习性,随即卿舟雪转身离去。 整个春秋殿空寂下来。 * 灵素峰上。 准备行刑的几个罪徒已经被押了上来。据先前训诫堂的案状来看,这三位在秘境之中杀人夺宝,残害同门师妹,败露后一直被关在地牢中,约莫已经有多年不见天光了。 训诫堂的弟子说,他们资质算不得好,好在五灵根还是能够凑全的。 不多时。 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从灵素峰的室内爆发出来。那是深入灵魂的痛苦,并不仅仅存于肉体。 卿舟雪的剑法足以在柳叶上雕字,已经臻于化境,她拿清霜剑剖开丹田的手法又稳又准,瞄准其中几个颜色各异的光点一挑,灵根便直接顺着剑身滑落。 她弯腰将其捡了起来,握在手心之中。 而那位罪徒已经昏了过去。 灵素峰弟子围观在一旁,柳长老也站在旁边。她粗略扫了一眼,道:“没事,还活着。” 卿舟雪道:“本座给他留了一颗最为稳定的土灵根。先看一看后续恢复如何,是否真的不能修炼。” 卿舟雪走过去时,先前还在大喊大叫的几个人已经两股颤栗,以为今日就是死刑之时。 “有没有减轻痛苦的法子?” 不是出于怜悯,只是倘若人人都疼得这般惨烈,会令很多人望而生畏……这第一批,掌门打算拿丰厚的报酬诱导,不到万不得已,她暂且没有走上生剥弟子灵根的绝路。 这样便能一石二鸟。 资质较差的多灵根修士,譬如寻常的五灵根,几乎无法进阶,修仙的效益微乎其微——与其死在寿命大关上,他们是最有可能拿自己的灵根,来换取延年益寿丹药的人了。 资质稍好一些的修士,大抵不会自毁前程。 正好—— 宗门需要有生力量,倘若能够保留,一定尽可能留下这些火种。 减轻痛苦,这倒是不难。柳寻芹隔空轻点几下指尖,封住他周身穴位。 一道白色的灵力很快愈合了伤处。 清霜剑剑尖挑起了男子的下巴,卿舟雪等他缓了片刻,仔细凝视着他面上的痛苦的神情,直至于痛苦消失。 很快,人又惊怒地苏醒过来,对着她双目瞪圆,继而破口大骂。 她收回眸光,“看起来有用。” 卿舟雪的动作利落,这几人的资质斑驳,三人便凑齐了十个灵根,正正好好,可以炼两块石头。 此物得来不易,卿舟雪不敢耽搁,她问一旁随侍的弟子:“阮明珠她到了吗?” 话音刚落,灵素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明珠走得很急,她一下子站定在卿舟雪面前,此刻头上还有几根毛乱翘着。 “如何用这丹炉,你可学会了?” 阮明珠虽然会控火,但是她对于炼丹一直很苦手。当年勉勉强强过了内门考核,还是在险些将卿舟雪拉下水的情况下。 可是现如今非得用她不可——卿掌门严谨参照配方,其中提到“凰火”,她唯一能想到的火焰便是凤凰火。 也正是阮明珠当年得了那枚不问自燃的凤凰蛋,差点烧了整个山才换来的机缘。 阮明珠听说此事,双肩上腾地压了千斤重的担子。 若是掌门吩咐她去打架……不管对面是什么神仙鬼怪,她一定斗志昂扬,万死不辞。 偏偏是——炼丹。阮明珠明明每一寸血液中都流淌着火焰,但是却在这一瞬如置冰窖。 天晓得她已经紧张兮兮坐立不安地翻了半个时辰《丹术通鉴之炉火的三十六种控法》了! 卿掌门的神色冷静而严肃,分明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师姐,但此刻却有相当凝重的压迫感。 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底气漏了些许,遂干巴巴地说:“尽量。” 柳长老在一旁凉飕飕道:“放心。我会盯着她的。” 阮明珠忽忆少时往事,背后的冷汗淌得愈发严重了。 现在还剩下一门——九天息壤。 卿舟雪也已经备好。 从未有人听过这个名字,除了女娲补天的神话传说。现如今没有太多时间去寻,在诸位长老商议以后,她取了灵矿之周挖出来的黄泥,其中蕴含的灵力较为丰厚——大抵也可谓之灵土。 此刻卿舟雪屏退众人,只留下了柳寻芹与阮明珠。 她小心地将五色灵根,那点泥土一并放了进去。 柳寻芹指导着阮明珠:“可以了。你试试……一般七成火候就行。” 阮明珠麻利地盘腿席地而坐。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此刻缓缓抬起,双眉紧蹙,指尖一撮璀璨的火焰迸射而出,丹炉之中顿时烧成一片红火。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的额头上缓缓淌下一滴热汗时。 丹炉的火焰在此一刻亮得分外耀眼,像是随时都要炸开——但是最终没有,像是倦怠了的凤凰,一点一点收拢了羽翼,暗淡下去。 在一颗石头滚出来时,卿舟雪紧紧盯着它的模样。 可惜万事并非相当如意。 石头只凝成了一瞬,随后如蒜瓣一样裂开。 上面的五种色彩也暗淡下来,卿舟雪连忙蹲下身将其捡起来。 她试图在其中注入灵力,但是怎么也不能让它复原……那五枚灵根也彻底报废了。 阮明珠一愣,她低头道:“是不是我……呃,手法太差劲了?” “不,应该不是你的问题。” 柳长老炼了这么多年的丹药,哪怕对着石头,她也能够看清其中每一时刻的变化。 她低头,在地上拈起一缕粉末,拿在鼻尖嗅了嗅。 没过多久,她便直起腰来,忽然执起卿舟雪的手,“你将灵力灌入这只手臂。” 卿舟雪照做。 柳长老攥紧了她纤细的手腕,拿出一把小刀,顺着轻轻一划,卡在其中不动。她研究了卿舟雪的血多年,这种手法异常地娴熟。 卿舟雪的血淌了下来,滴在裂开的五色石上。 啪嗒第一声时,尚无异常。 当鲜红浸没整片石身时,柳寻芹将刀抽出,卿舟雪的手腕也在这一瞬愈合。 出乎意料的是,五色光晕一闪而过,灵土像是活过来一般,重新愈拢,将神迹锁在其中。 卿舟雪双眸微睁,她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灵力又活了过来。 虽然成色不如梵音带给她的一枚。 但……直觉告诉她。 此物可用。 依旧是一些小片段,发生在卿舟雪14—18间的事情~ 《师尊回忆录》 卿儿及笄时,曾有许多修仙世家的公子在外门便相中了她,这会儿如蝇虫一般聚拢来,托着长辈向我提亲。 果真是须眉浊物——垂涎少女美貌的下流之徒。她在外门念书时才八九岁,十四岁后便鲜少离开内门了。这些人也一定是此时惦记上我家准徒弟的。 我一一拒了以后,顿感身心疲惫,忽而念起这孩子没有母亲,除却我,也没有旁人来管。凡事都得盯着看着,以防不慎被歹人拐走。 谈起此事,就像前年她突然来了月事,流血不止,那小家伙还以为生了什么重疾。 此时我出关不久,安置好她以后,又回去困了几日。 她还不会御剑,一个人不知揣着何样的心情,翻了整整一座山去找柳寻芹。 结果被她和蔼可亲的越师叔当场捕获,送了回来。 越长歌,我那个有些混账的师妹,自己一峰的徒弟如野草般乱长,此刻倒也挺直腰板教训起我来——只管捡不管养,孩子长这么大连癸水都不知道,后面挂了朵血花,甚至还虚弱且铁骨铮铮地爬了半座山。 我那时还没有这么心疼她,闻此也只是在心底轻叹了声,而后便让她换了衣裳沐浴。 养孩子,比我想象得麻烦。 卿儿对此一窍不通,她难受得要命,也不知是不是冰灵根的缘由,腹部那块较冷,一个控制不好还能冻着自己。不知从何处听闻的冷能镇痛,她甚至还有意将自己冻了一遭。 结果到了此时,整个小脸都蔫巴下来,惨白惨白的,脆弱得很。 我细细教了她这方面的很多事,她埋在被褥里,有气无力地听我的话。 而她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我瞧。乌黑乌黑的,像是上好的墨玉,其中浅浅地汪了一层……崇敬,仿佛是因为本长老竟然还知道癸水而肃然起敬。 被小姑娘用这种眼神看着,兴许再硬的心肠也像挨着了一朵云。 我忍不住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若是将她丢了,这小丫头懵懵懂懂的,恐怕自己都料理不好自己。 摩挲在指尖的软发,细腻地从缝隙中溜过,在此刻我恍然有一种错觉——我是她的整个世界。 彼时,这种羁绊感让我如烫着了般缩回手。 却在许多年后,成为我握住她的手的万千理由中的一个。
第192章 第二块五色石很快也被用于补天。 掌门这一次的补天不再孤独,全体太初境弟子得以外出一日,在演武场上的映天水镜中见证这一神迹。 当五色的小石与天幕融合在一起时,那道巨大的裂隙终于如愈合的伤口一般,缓缓靠拢。 全太初境上下——也可说是整个修仙界兼同魔域,都触碰到了真切的希望。 征收灵根的相关事宜在自上而下推行着,如小水花一点点扩散开,逐渐,于整个世界掀起滔天的巨浪。 不出卿舟雪意外,内门收录上来的主要是资质低劣的一批,炼制的石色较为普通,补天的效果甚是勉强。 好在佼佼者总在少数。这些灵根的数量足够多,仍然可以积细流以为大川。 对资质较差的人,丰厚的上品丹药依旧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灵素峰的丹房暗无天日地燃烧着,不止是阮明珠,连柳师叔也未曾休息过。 短短几日,她们快马加鞭地炼制了三百余颗五彩石。 天空中的那道漏口因此合上了一半。 可还有一半呢? 没有人再愿意了。 嘀嗒。 血珠自白皙的腕上渗出,坠入一个木盆内,深红色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卿舟雪坐在椅子上,她一只手臂上的衣袖半掀起来。 细小的刀片扎在其中,止住伤口的愈合,她将手垂下,任由嘀嗒嘀嗒的声响传来。 卿舟雪安静地闭着眼睛,阴影在她的睫下投出一道浅淡的痕迹,似乎这样漫长的酷刑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太多痛苦。 她时不时拨弄一下刀片,于她而言,取血是艰难的事情。 卿舟雪已经放了许多天的血,一盆一盆的鲜红被接去,将原本黄褐色的泥土染得猩红一片,合着五色光芒一起,以一种相当瑰丽的颜色在凤凰火中焚化。 “掌门她人呢。” 门外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道细微的声音着慌响起,应是守门的弟子:“掌门不许别人进来,您……” 窗影上晃了一下。 门被彻底破开。卿舟雪此刻背对着门坐着,她听得身后脚步声一片,人像是带了些许怒意顿在她面前。 狭小而较为昏暗的室内,浓稠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手腕上插着的刀片被大力弹开,摔在地上一声脆响。而后领口一紧,她便被云舒尘单手拽了半起。 “够了。” 云舒尘面色如冰,她将那刀片碾得粉碎,踩着刃尖。 “随后还要炼的,只是先把这些保存起来。” 卿舟雪轻抬眼睫。 那并非是寻常的血。其上漂浮着一层磅礴的灵力——世间现如今唯有卿舟雪,因为修为过高,而血液中的灵力浓度都相当可观。 她被半拽着的姿势有些狼狈,卿舟雪脚尖挪正,顺着云舒尘站起身来。 她这一站直,两人几乎是相互搂抱着。卿舟雪感受着怀中的温热,她的手无意地贴在她的后背,女人这些日子似乎又瘦了一些。 云舒尘的声音有些隐忍,尾音轻微地颤了一下:“不许再放血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怕这个了么?” 卿舟雪的娘亲生下她后,血崩而死。因此年幼的卿儿看着她以前身子不好吐血时,总是过于害怕担忧。 女人的眼睛生得实在太美,卿舟雪无法忽视地对上她,她一动不动凝视着自己时,里头怨憎或心疼,合在一起,是相当复杂的情愫。 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自然,她的心疼也是对着曾经的那个人。 那个是师尊的卿儿,没有修无情道,尚能一心一意的卿舟雪,而不是现在独步九州的卿掌门。 卿舟雪收回目光,悄然松开了她。 可惜从前的卿儿被自己扼杀了。 卿掌门并不后悔,她唾弃过去的卿舟雪。那个无用的,孱弱的,只能不断让师尊以身涉险的自己。面对太上忘情无可奈何的自己。 卿掌门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青涩懵懂、庸碌无能,却能得到云舒尘的爱。 那张纸条早就在掌心中燃成了灰烬。 不管如何,她不会废无情道的。 “放心。” 云舒尘的怀中一空,卿舟雪松开她走出了房门。她命守候的弟子将这些血送去丹房炼石。恰逢此时,最后一批五彩石已经炼好,被弟子呈了上来。 “放血而已,我并不会死。” 卿舟雪将其收入纳戒之中,准备动身去北源山。她握着冰凉的纳戒,不知为何,背后的一道视线却让她再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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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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