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舟雪心中却骤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自噪杂之中,又有几句议论飘了出来。 而此时,阮明珠并未察觉到不对劲,她拈着串糖葫芦,已经拉着卿舟雪往回走了。那些话语顺着一阵凉薄的风,还是落到了卿舟雪的耳朵里。 “好像是外乡的书生。前不久来了此处,我卖了他几套衣裳的,瞧着他还带着一个闺女。” “唉?是不是刚才走的那个……瞧着好像。” “不是吧。那服饰,分明是修道人家的小孩哦。” “总之,真可怜啊。” 当日夜中,卿舟雪趁着年幼的孩子睡梦真酣,她连忙控制了身躯,往门外走去。 此时云舒尘还没出关,算算时辰,她还得等待六年。她坐在自己的屋檐下,抬起眼睫,静静地看着云舒尘的那间屋子,一时发怔。 今日的那些话,她越想越瘆得慌。 她以为这样便能更改父亲的命运……可是,为什么?分明已经避开了风险,却出了这样的纰漏。 毕竟在那方世界,碧波桥一直好好的,从未坍塌过。 为此,卿舟雪彻夜未眠。 直到霜气染上了自己的脸颊,冻得僵冷,她才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卿舟雪从此开始不断尝试,改变世界的任何可能。 十四岁那年,云舒尘如期出关。她依旧花了许久的时辰掇拾自己,不紧不慢地带着她去掌门殿测量灵根。 卿舟雪早已知晓自己是冰灵根。对于测不出“灵根”这种消息,她本应没什么波动。 但是由于同居一体,她居然感觉到了另一个灵魂的落寞。 在云舒尘半夜来寻她,让她明日来一梦崖之顶时,她直觉这是一个较为关键的节点,于是抢占了身躯,忽然站了起来。 那碗茶水险些被卿舟雪打翻。云舒尘直起身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怎么了?” 卿舟雪摇摇头,义正辞严地拒绝她:“云长老,我既无灵根,便不强求修道。也不想平白无故损了自己性命。” “就这样放弃么。”云舒尘挑眉。 卿舟雪点点头,“我明日便下山。这几年多谢您照顾。” 云舒尘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她一时没说话,蹙眉看了她半晌,颔首道:“嗯。” 次日起,卿舟雪相当麻利地收拾好了包裹,迅速地下了山。仿佛那鹤衣峰上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她一路走出太初境好几里远,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那道仙山。 越走远,越是心安。 正当她心情轻松起来时,此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抗议:“为何不去?你到底是何人?我要回去。” 卿舟雪微微一愣,那道剑魂和自己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饱经风霜的卿舟雪和她争斗一番,没扭过她,被这倔强的家伙抢了身躯。 然而她站在原地,环顾四野,茫然了一瞬,“……这是何处?” 卿舟雪在心底淡淡一笑,小孩子不认得路么。 那正好,如今想回也再回不去了。 然而,风声呜咽,草丛翕动。 似乎有什么斑斓在其中闪过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眉梢微蹙,缓缓蹲下来,手里抽出了一把木剑。 这一瞬风声止息。 少女瞪大眼睛,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从人高的草丛中飞出,正往她这边扑来。不过瞬息,血盆大口已经快要抵压到她的咽喉。 她自知这把剑不对付,将包裹丢掉,顾不得捡起,扭身就跑。 那只虎兄一路撵着她,像是猫撵老鼠一般,逼得人只敢向前不好回头。 她无暇思考,跑过原野。虎兄撵着她,毫不放松。 她一路跑到小镇,虎兄穷追不舍,让一旁买菜的大娘大爷尖叫着挥舞着白菜四处奔逃。 她累得气喘吁吁,不知不觉间,周遭的景色熟悉起来。一时也没注意,瞧见一座山便上了山。 年纪轻轻的小少女,险些要累死在半山腰上,可是那只老虎非她不可,一旦停脚就要立马扑上来,她不得已一路奔忙,直至于最后撞进了鹤衣峰的院门。 被迫蛰伏在心底的卿舟雪暗道不妙,这怕是……又中了计了。 果不其然,她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上,险些虚脱,气息奄奄。 而自腹部起,一层葳蕤的冰霜顿时绽放,朝着鹤衣峰的整个庭院蔓延。 云舒尘如有所感,欣然起身。 她轻轻敲了个响指,那只蹲在她后面的大虎噗地一下变成了三花小猫,窜上了枝丫。 卿舟雪自朦胧的视线之中,瞥见了一只素净的手向她伸出。 那手的主人隐约含笑: “正巧。本座想收个冰灵根的徒儿。”
第201章 兜兜转转。 她终于还是成为了她的徒弟,回到了既定的命运轨线上,此前的多般挣扎,如云烟一般徒劳消散。 第一世的穿越。 卿舟雪挣扎了许久,她就像在岸上搁浅的鱼,鱼尾在不断地扑腾着,欲要掀起一点点浪花,结果却全部浇到了自己的头上。 无论卿舟雪怎样选择,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清的手,一直推着大江浪潮前行。 不为人移。 她用尽了浑身解数,没能挽回任何事情。 卿舟雪再次醒来时,手中还握着星燧。 她躺在一梦崖底的花海之中,那漫长岁月的凌迟,却在她的骨血中刻下沧桑的痕迹。 现在…… 是何年月了? 她抽空回了一趟鹤衣峰,发觉自己临走前燃下的一缕九和香,竟还未熄灭。 一切的一切,恍若一场黄粱未熟的幻梦。 卿舟雪愣了半晌,她坐在鹤衣峰之前的铜镜前。 星燧的灯火照耀着她的侧脸,将另一半尽数浸没于阴影之中。 她一寸寸垂下眼睫毛,盯着那道光。 不愿放弃。 女子的手指摩挲一二,翻掌拢上那撮灯火,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当她再次松开时。 原处已经不见人影,像是风吹拂了一缕尘埃。 星燧降落的时间点并不一致。 这次她的运气不怎么好,刚一睁开眼,满地皆是冰屑血迹,残破的莲花。 她瞧着另一个“自己”将剑捅穿了云舒尘的腹部,为时已晚。 卿舟雪迫不得已,碰上这种情况,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第三次她终于清醒过来,选择如太上忘情一般,直奔剑冢,掐灭原先自己的灵魂。 这样,便不会有人再干扰她了罢。卿舟雪松了一口气,她望着在手中散乱得不成型的剑魂,却微微笑了起来。 可是这一次,年幼的云舒尘却冻死在了流云仙宗门口的雨夜里。 她没有等到师尊和师娘。 卿舟雪看见这一幕时,她抿着嘴唇,站在那场瓢泼的大雨里,她的手指倏地攥紧,捏得骨节发白,浑身发寒。 心中才扑腾一点的火星尽数熄灭在凄风冷雨之中。 为什么? 是因果? 还是命轨? 她再次握紧了星燧,一次次地燃烧着自己的寿命。 不知悔改,不知悔改。 她要将这南墙撞透。 她绝望而又渴盼地祈求着,天道有情,能在万千因缘纠缠里给云舒尘留一道生机。 在多次尝试以后,卿舟雪醒悟过来,她不能草率地杀死“自己”。 因为她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自己和云舒尘纠缠的天命。 正如当年师尊所算之卦象那般——每当“卿舟雪”死去时,年幼的尘儿总是会意外丧生。 可矛盾的是,只要她留着此世的剑魂,就仍不能自由地控制这副身子的主导权。每到关键时刻,此世的剑魂总是会坏了她的事。 不知轮转了多少次,卿舟雪尝试过去往流云仙宗,完全避开云舒尘,只当做从来没有她这个人——但是却一一失败。 卿舟雪想要逃避与师尊的相见,而年幼的剑魂却总是能阴差阳错地碰上她,而后爱上她。 但不管她做什么,总是有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引导命运的红线,在两人手指头的尾端打了个死结。 生生纠缠着,至死方休。 轮回的次数多了,一次又一次。 有一世她尝试提前踩碎了阮明珠的凤凰蛋,师妹没有获得凤凰之火。 她以为阮明珠可以当个寻常弟子,安然度过一生。 结果决战之刻,突发意外,她还是没能拦得住师妹,她竟以肉身血战到了底,不出乎意料地陨落。 当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沾染了斑斑血迹,再次阖上时。 卿舟雪知道这一次又失败了,她在心底里考量着,不如下一次试试提前凑齐灵根,看这补天的进度是否能拉快。 她随手拿起星燧,这个念头只是在心中盘旋了一阵。 但是卿舟雪却想到了什么,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一时背脊发寒。 太上忘情淡漠如斯,冷酷无情。她当年所作所为,和自己如今的心态……太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对于身旁之人的逝去已经毫无感觉了。 卿舟雪也正是从此刻开始自我审视,她发现自己开始漠视人命,她为了改变世界线而改变,无情地操纵着自己一切可影响的人,甚至宰割着别人的命运——第一世的自己对于人命的逝去尚且心怀愧疚,而到如今……她见过同样的人身陨数次,亦见得张三死赵四生,一颗心已经趋于麻木。 手里的星燧织生出绵密的热意。 卿舟雪头一次觉得烫手。 她直直地盯着手中那一柄小小的神器,像是瞧见了令人恐惧的东西。 这真的是造物的恩赐么? 它给予人希望,而后给予人一次次绝望。 每一次都是以微小的损伤为价,卿舟雪自觉剑魂强悍,可以承受得起。 她大抵轮回了五百多次,雪色一点点自发尾蔓延,落到如今,一头俏丽的乌发已经全部白掉,如银丝般纯粹。 内部的老化和损伤,也在一点点侵蚀她。 而这些伤害,她亦无法自愈,因为是烙印在魂体之上的。 卿舟雪对此并不后悔。 而她早该明白的,星燧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淡化她对于周遭的情感,更像是一种磨损,最后让秉持者于执念之中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卿舟雪独立在此方世界,北源山上的大雪依旧凄迷,她看着白茫茫一番,空寂无声。 记忆中,她临别前的话语,在冷寂之中却异常清晰。 竟像是……响彻在耳旁。 “前尘已过,后篇新启……这话倒是不错。” “人还是要往前看的。倘若总是执着用这种神器回到过去,找到失散的人与事物,反而会顾此失彼。” “至少,我已经不再有这种执念了。” 茫茫大雪之中,卿舟雪蹙着眉,诧异地抚上了耳畔,像是有人在耳语。 这些话都是云舒尘身死的那一日与她谈起的,埋在不愿回忆的记忆深处。 卿舟雪抚着耳垂,又只听得见一阵风雪之声。那声音空灵而温柔,应当不存于世,大抵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她自嘲地轻笑,放下手来。 师尊是算到了如今的自己么? 云舒尘只是婉言相劝,大抵也是明白,凭着自家徒弟的性子,不来试一试,这执念肯定不能罢休。 卿舟雪垂下眼眸。 这一世,卿舟雪独自从北源山上走下去,她任由风雪一点点埋没掉自己。 星燧握在手中,如火炬一般被她高高举起。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横跨这五百多次轮回的执念,也应有个落款。 * 最后一次轮回时。 那时云舒尘已在她身旁歇下,正欲睡眠。 此刻主导的剑魂正巧困倦,卿舟雪得以出来透了口气。 “师尊。” 云舒尘慵懒地睁开眼睛,嗯了一声,轻柔地说:“怎么了。” 方才还困倦的卿舟雪一反常态,意外地精神。她转过身来,以目光描摹过女人的眉眼。 “你相信人有宿命么。” 云舒尘闭上眼睛,敷衍道:“你说有我便信。睡觉。” “是有的罢。” 卿舟雪平静地看向她,像是长时间无人倾诉,终于悄悄将内心掀起一个角,此中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沧桑感。 她的语气成熟了许多。音色虽然一致,但是却能明显听出,此中的气质并非同一人。 年仅二十几的卿儿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云舒尘蹙了眉梢,抬眼看向她的脸。 卿舟雪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卿舟雪,但不知为何,她却感觉这个日夜陪伴在枕边的人换了一个芯子。 她顿时警觉起来,低声问道:“你是谁?” 卿舟雪放松了身体,她能察觉到云舒尘的灵力润物细无声地钻入了自己的经脉。似乎是想探查着什么。 “探查不出来的。” “我的确是卿舟雪,可却不是那个卿舟雪。我自未来归回,轮转五百多次,企图改变一些事情。” 云舒尘的确在其中找不出问题来,她去碰了碰卿儿的额头,“……近日是不是给你留的课业多了点?” “今夜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面前清艳出尘的女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想了想,平静地说出了云舒尘自小到大的五百多年人生中许许多多的细节,包括她儿时被罚跪,是如何来的太初境。 皆一字不差。 这时的卿舟雪,不可能会知道这些。 云舒尘愣了一瞬,呼吸也安静起来,她无声地听她叙述着。 “你……” 那根手指抵上了云舒尘的唇。 “不止是以前的。”卿舟雪道:“我还知道很多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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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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