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把她带回老巢?想必会过得开心一些。 这个念头也只起了一瞬,唐伽若便在心底将其挥散。 这时云芷烟走在她前头,背影绰约,落在眼中很是生动。 唐伽若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眉梢蹙起,将目光挪开。 ——她是太上忘情的徒弟,所以只是暂时的交情,到头来终归是殊途。 唐伽若身为魔域的领头,还不至于疯到要和她推心置腹。 她这样一想,将心底那点莫名的可惜与怜爱收了起来。 这在此刻,她们前方人山人海,彻底堵住了去路。几根木架子搭着的高台上,悬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其上刻着的花纹各不一样,有生肖模样的,憨态可掬,也有些花卉,或者印着跳舞的神女。 最大最精美的一盏,悬在最顶上。 如月亮一般,莹润光洁。 底下的几个小孩在不断攀高,试图去摘顶上最大的一个月灯。可惜越往上木架搭得愈发陡峭,没几处能够落脚。 底下的已经摘完了,光秃秃一片。 “想要那盏灯吗。” 还不待云芷烟看去,她发现身旁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影子骤然出现在月灯旁边,将那些正在攀登的小孩吓得险些掉了下来。 最高的一盏,放在唐伽若心中,自然也是最好的。这些凡人的把戏,对于与生俱来强大的魔族而言如同小儿科。 她飞到半空,长袖一甩,精准地打落了那盏灯,火星耀眼了一瞬,如流星一般坠落下来。 她也旋身坠入人群之中。 然而唐伽若落地时却站得相当稳当,怀中正正好,捎着了那盏最大的月灯。 她将灯提了起来,悬在云芷烟面前:“拿着。” 云芷烟轻咳一声,瞥了一眼后头那几个气哭了的小不点,“嗯……去这样玩的,好像都是小孩子?” 唐伽若微微一笑:“那不是正好么。” 灯往她怀里一塞。 云芷烟摸着月灯上头绒绒的一层毛,似乎绣了一只小兔的纹路,越看越讨喜。她下意识,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那女人自她身旁擦过,语气里带着愉悦的意味:“小兔子衬你,漂亮又可爱。” ……她是不是在说她幼稚。 可是当温热的气流忽地擦过她的耳廓时,云芷烟竟恼不起来,反倒僵在原处,心里像是被压了老久的韧竹,嗖地弹起来,撞开了漫天的绵绵细雪,飘得到处都是。 唐伽若这句嘲笑,不知为何,云芷烟记了许久。 从那个月灯节开始。 * 从那个月灯节开始。 云芷烟的生命之中,本来只有一些单调的词。修行、打坐,克己。每日翻来覆去地用着,兴许一直要用到她飞升或是入土。 如今又增添了崭新的一个——那是个很有趣的女人。 她叫唐伽若。 月灯被偷偷地放在了房内。 如今已经不再亮起,不过毛茸茸的兔子还是一样憨态可掬。 那个女人行踪飘忽不定,不过总是挑着太上忘情不在的时候来寻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地将人拐带出宗。 云芷烟与她慢慢熟悉起来。比自己的师姐们还要更亲昵一些,无话不谈。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之后的习以为常,最后云芷烟反倒希望她来……将她从枯燥无味的苦修之地中解救出去,而后跟着她去走南闯北,就像少儿时梦到的那般。 “这么说来,平日和师尊关系不错?” 唐伽若坐在一山峰顶,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她的眉眼,“听闻这门内弟子皆道那位老祖冷淡,对你也这样?” “可能是师尊修无情道。”她阖上眼睛,两人就静静地待在一处吹风:“她只是话少。至于对我……其实挺好的。” 无情道,听起来倒很是厉害。 唐伽若将其暗自记下,故作讶然:“她的无情道,是何境界了?” 云芷烟则摇了摇头:“不知。但,应该是在掌门之上。” 谈起境界,云芷烟对于唐伽若更为好奇: “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的修为。可是你却并不像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这是什么修炼功法?” 这是特意伪装过的魔族血脉。唐伽若只能在心底庆幸,云芷烟对于魔族的气息并非相当厌恶敏锐。 “是自家族中流传下来的。祖母曾令不可外传。所以……”唐伽若正寻思着编得密不透风一些,结果云芷烟并不觉得有异,她甚为赞同道:“是我问得唐突了。就如四大仙门一般,他们围绕在流云仙宗四方,各家有各家的法门,也不会传给外姓人。” 唐伽若静静听着,她暗自笑了笑,有四大仙门,与流云仙宗关系密切,东西南北……压根不用套话,她这人简直抖落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相信我吗。 可是—— 唐伽若略一走神,手上忍不住随便拽了些什么,忽地一疼,指腹不甚被草叶割开了尖。 几滴血珠从缝隙之中渗出来,她不经意地将其蹭去。 但是那根手指却忽然被握住。 云芷烟蹙眉,“你不疼吗?” 她低头将那点草木所带的尘土吹走,而后用一白绢将其裹好扎紧。 唐伽若看着她蹙眉忙活着,睫毛在轻颤,容貌温和端丽,怎么看都甚是动人。 魔域向来尚武,她很确信在自家那片土地上,绝对寻不出细致体贴到认为这种小伤还会疼的姑娘。 在云芷烟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神色骤然复杂起来。
第227章 番外五 今夜,将云芷烟送回宗门,唐伽若难得没有很快离去。 她一身黑衣隐没在月色之中,只余下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眸,盯着那片身影没入转角。 树影之中,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你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就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唐伽若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愈发浓稠,待浓得像化不开的徽墨时,又如掺了水一般淡去,由一分为两道,而另一相仿的身形落在了她旁边。 来人语气微沉,凉飕飕的。 唐伽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略感讶然,侧眸一看,果然是她。 是她家妹妹来了。 “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唐伽叶蹙眉,也和她看向同一个方向,她冷冷道:“当然是循着味来的。那女子是修道之人,天生与我们相斥——她的气息太令人厌恶了。” 是吗。 唐伽若平缓地呼吸着,感觉这簌簌晚风之中,还残留着她的清香。 不算讨厌。 “你……喜欢她?” 孪生姊妹之间,总是有一些心有灵犀处。阿姊沉默不言,但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 唐伽叶轻咬着下唇,似乎不能理解。 而唐伽若在晚风之中静立良久,“其实仙门中,也不全是冷血虚伪之辈。人不能以出生一概而论,总能遇上几个另眼相看的人。” 唐伽叶蹙眉:“没觉出有什么差别。” “差别可大了呢。人家仙子好雅量,很能容人,脾性比我温软。”唐伽若仍是笑着打趣。 “胡说……阿姊才是最好的。” 唐伽若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妹妹冷幽幽的抱怨。她不由得无奈地弯了一下唇。可耳畔那道声音似乎还有点不悦:“哪怕她是个不错的人,阿姊莫要忘了,她并非散修,一举一动后头还有宗门。” “——我何时说我喜欢她了?” 唐伽若好整以暇地停下来,然而这倒是把她妹妹问愣了。 魔君的眼神收敛笑意,平归于淡然:“再养精蓄锐几年,拿下北源山是迟早的事。可惜流云仙宗似乎不怎么乐意,我只不过想通过她留个后手而已。走吧。” *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素净的室内,只点了一支香。香烟盘绕,自云芷烟的眉前飘过。 听到这话,她的眉心微蹙了一下。 云芷烟低垂下眸,她盯着香炉里头燃尽的灰烬。交叠掩盖在长袖下的双手,慢慢揪在了一起。 她去过的地方虽说不多,但在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之中,读过的书却不少。唐伽若所言之风俗,与北方魔域中一个古老的部族甚为相合。 一概不知么? 倒也未必,只是未曾往深处想。 理智上告诉她早点与那奇怪的女人断绝联系为好,可是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拐”出去。 在犹豫之中,心愿还是占了上风。 那个女人……她在与自己说话的神色带笑,笑意不像作伪。 云芷烟便将这件事摁在了心底。 虽说师尊迟早也得知晓,不过她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自己刚一回来,便与她碰了面。 她盘腿坐着,本挺直的背脊稍微向前倾了一点,更似在请罪。 “不愿告知于我?”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走了过来,云芷烟的余光看见一片素白。轻微的脚步声钻入了她的耳朵。 待到她终于站定,停留在自己身边时,云芷烟却摇了摇头:“弟子只是觉得,她并不像穷凶极恶之人。” “人无好坏之分,但有立场之别。” “掌门这几日为魔族频频骚扰北门的事情焦头烂额,此刻她恰好同你往来,不觉得可疑么?” 跪坐在地上的徒弟没有说话,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反省,她的眼睫毛轻颤着,略微上翘的弧度,到底因为垂眸而放平,直至于最后,抿起了唇。 我见犹怜。 这个词在心底浅浅地浮现。饶是她一时也说不出太硬的话。 “是,我知道了。” 好在云芷烟一向温顺,她松口倒是很快。不过太上忘情的衣袖却被一只手拽住。 太上忘情疑惑地看向她。 “您能不告诉掌门这件事吗。” 云芷烟仍然低着头,眼睛里头烁着些浅淡的期盼。 彼时的掌门立志于降妖除魔,对于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容情。云芷烟不想让整个流云仙宗追查唐伽若到底,哪怕日后不再见她,也不能让那人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观遍这整个流云仙宗,她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师尊。 “为何?” 云芷烟感觉有一根手指抵上了自己的下巴,将自己的脸轻轻抬正。 面前依旧是女人冷淡的容貌,不过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 旁人兴许会觉得不好接近,但是云芷烟看惯了,看了很多年,虽然平时都敬着她,倒觉得亲切。 “师尊,她于我有些恩惠。” 云芷烟眨了眨眼,这话并非虚言,只是这些恩惠不算实物。唐伽若能不嫌麻烦地带她出门,耐心地陪她讲许久的话,已是她难得有些颜色的回忆了。 她见太上忘情良久不言,眉梢微蹙,但仍是定定地瞧着她。 “嗯。” 其实放太上忘情眼中,彼时坐在掌门位置上的小辈只是个庸碌无为之辈,她就算要出手,也的确没有与之商量的兴趣。 所以她 答应了。 跪在身旁的美人双眸又柔又亮,展眉时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她这时的浅笑有些晃眼。 太上忘情垂下了抵在她下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那般,后知后觉才回过味来。 在云芷烟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蹭着指腹那一处。 * 自那一日后,太上忘情没有出门,唐伽若似乎也很忙碌,没有再来寻她。 云芷烟抱着那盏绣有小兔子的月灯,在修行之余,望着流云仙宗的天色,似乎总有些出神。 生命又回归到以往的清寂。 但是她却觉得有些不堪忍受了。 目光掠过天边的鸟和云,又跃过树和影,最后收回来,一点一点从墙外缩了回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太上忘情。 师尊还是很专心。 可惜自己心似乎还不够静,在修心这方面悟性平平,无缘于无情道,永远比不得她。 实在太过无聊,她的目光便在太上忘情脸上驻足。 云芷烟儿时曾经羡慕于她不会变老,可真正的长生落到自己身上以后,才发现这样的孤寂是无边无沿的。 ——面颊上的目光一直盯着,让人无法忽视。 太上忘情双眸微抬,映入眼帘的便是云芷烟托着腮发怔的模样。 “在看什么。” 云芷烟的目光依旧不动,凝视着她,近乎呢喃地问:“您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心里牵挂的人?” 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解,兴许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 云芷烟如梦初醒,她的目光再次垂下,轻咳一声,摇头道:“弟子妄言。” “以前应该有。” 出乎意料地,太上忘情想了想,面无波澜地回答了此问——有点无趣的问题。 “在修无情道之前?” 云芷烟微微一愣,随后她将声音放柔,仿佛生怕惊扰到她,免得她难得提起往事,而后又像以往那样按下不说了。 “那时只是寻常人,身在尘世,不可避免。” 太上忘情以为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可是云芷烟的神色却甚是讶然,“……也会在想起那人时,觉得欢喜又遗憾么。” “不会。” “只是亦有师长同门,很难说无牵无挂。” 云芷烟会错了意,以为那是爱情,颇有些尴尬,片刻后,她又疑惑道:“师长同门?您——” 她记得师尊说过,她并非是流云仙宗的人。 然而太上忘情将话锋一转,很快打断了对往事格外好奇的云芷烟,她淡声提醒道:“你问这些,是因为那个魔族的女子?” 云芷烟的心忽地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上了心口。只不过瞬息之间,眼底的神采又一点点淡去,她摇头低声道:“没有。” 她并没有在她面前掩饰住这一丝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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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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