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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禀仁除了官服,囚袍加身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褚尧发现太傅大人背挺得笔直,却并不紧绷,整个人有种卸下伪装后的如释重负。
于是他也变得松弛,盘腿坐了下来,盯着杨禀仁气度不改的形容问:“老师,何至于此?”
杨禀仁缓缓睁眼,看见褚尧清明的目光,神色间掠过一丝诧异。
褚尧笑笑,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酒菜,每一样都是太傅大人平生所好。
“以燕王谨慎的性格,怎会把造反的希望寄托在刘守义那个墙头草身上。老师前来告密,不过是想让孤率先发难,进而授人以柄。”
褚尧斟了酒,递到杨禀仁面前:“一计不成,才有了后面的天启灾变。”
杨禀仁犹豫片刻,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我们小殿下,当真是长大了。”
“这场惊变过后,蓟州城内人心浮动,叛军入城,也算有了名目。”褚尧再提壶,锦袍遮挡了手腕,延伸出如同净瓷般的色泽,“用一城性命换一个师出有名,老师好狠的心肠。”
天发到这里,杨禀仁突然激动起来。
“这便算心狠了吗?十五年前皇帝下令掘堤,引漯河水倒灌阴山龙脉,多少良田受淹,多少百姓罹难,当日惨景岂非胜今朝百倍!”
褚尧叹口气:“所以这就是老师叛附燕藩的理由?倘若孤没有记错,老师次子曾在甘州卫中任小旗,那以后您年年寄往边关的寒衣,也再无动静。”
杨禀仁瞳孔骤缩,手指颤得握不住酒杯,褚尧替他将酒倾洒在地上。
“是,是,”杨禀仁痛苦地回忆,“铭儿去时才十九岁,还没有娶亲。那年圩破以后,一连数日大雨引发了山洪,甘州卫唯恐龙脉有失,只分了极少一点兵力去救灾。铭儿不通水性,为了救人失足被洪水卷走,等找到时,尸体已教鱼虾啃食得不成样子......”
他哽咽得难以为继。
褚尧亦沉默。
武烈十二年的天灾在胤史中只有寥寥几笔,史官曾言“天灾过后二三年间,关中无复行人”。
如今听杨太傅泣声道来,方知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背后深藏了多少离恨血泪。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今上怎会做出如此悖逆人伦之事,他本该是个明君!”
杨禀仁愤恨已极地指着褚尧鼻子,骂道:“杨家三代阁臣,历经□□、先帝两任君主,今上是我见过最肖其父的皇子。可自打你出生以后,为了给你改运,他办下多少糊涂事。承平之治一朝尽毁,褚知白,你难辞其咎!”
“知白”,是褚尧开蒙之初,太傅亲笔许下的表字,取“知白守黑”之意。
现在看来,却极尽讽刺。
褚尧任由他骂,直等到他声嘶力竭,才将空掉的酒杯又斟满。
“老师一心开创大胤盛世,把毕生期许都寄托在这上头,最后却毁于我一身。不仅如此,您最钟爱的小儿子也因我而死。”
顿了顿,“那句灾星降世,其实也是您的心里话。”
杨禀仁没有否认,喉头滚动,饮干了第二杯酒。
“可您想过没有,父皇举全国之力寻找改运的法子,为何这些年我依旧病痛缠身?阴山圩过后,我病得几乎死掉,您也看在眼里,难道就从未起疑?”褚尧话锋陡转。
杨禀仁微怔。
褚尧继续道:“世人都说,今上慈父心肠,不忍见亲子受苦,才犯下那些糊涂事,于理不合却情有可原。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父亲作恶太多,所以才报应到儿子头上?”
“不可能!”杨禀仁断然否认,“圣上秉性敦厚,纵然作恶也非他本愿。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你这个灾星罢了。”
“福泽深厚方得扭转气运,以命换命不过是自损根基。三界六道,因循的无非因果一法,这道理老师懂,我懂,父皇又岂会不懂。”
酒壶已经见底,褚尧从容起身,秾丽的五官在这昏暗里无端生出股戾气。
“老师若不信,大可亲眼去看看那龙脉九阴枢上刻的谁人名字。孤忘了,您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望着杨禀仁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样子,褚尧目若幽潭。
“孤知道,老师嘴上说失望透顶,心里仍对父皇抱有期待,否则又何必煞费苦心地把罪名安在孤头上。这回您明里助燕藩起事,实际上真正接到靖难书信的只有区区几个卫。他们纵使拿下蓟州,也掀不起大的风浪,您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孤的性命。”
褚尧面上带笑,一双眼却顾盼冷情,“不过没关系,您没来得及发出的密信,孤替您发了。”
杨秉仁挣身而起,随即被沉重的脚铐带倒在地。他拼命伸手向前抓,却碰不到对方一片衣角。
“你疯了!”
褚尧举手加额,端端正正行了个弟子礼:“孤替人担了这么久的虚名,往后再也不想担了。老师此番绸缪,也算给我开了道,之后的路怎么走,全在己身。但今日,我先送老师一程。”
杨禀仁似有所感地捂住胸口,唇边慢慢渗出一丝猩红,他看了眼地上的酒壶,忽然爆发出凄厉似鬼哭的大笑。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鬼话吗,你这个灾星,灾星……”牢门合上,将沙哑绝望的笑声彻底隔绝身后。
出了刑狱,外面阴云已散,头顶真真正正是一轮好月亮。
在外等候的将离迎上前,低声道:“探子来报,褚晏借口缉拿役使石螟蛉的妖人,连夜出城赶往叛军营中。”
褚尧并不意外,脚下走得又快又稳:“没有打草惊蛇吧?”
将离说:“不曾。只是少谷主那头还没有回音,城中关于您是,呃,跟您有关的谣言却越传越广。只怕叛军来袭时,最大的变数就在咱们身边。”
风过林梢,叶片窸窣作响,吹在身上仍有砭骨之感。
褚尧眉间不动。
“不必在意这些。既然决定兵行险着,这一关只是早晚之事。你照我的吩咐,去......”
回到房中,铜壶更漏刚刚走过子时。
一进门,就看见君如珩睡不着,爬起来给自己换药。
娇宠十分要强,受了伤也坚决不肯当着褚尧的面上药,总是趁他不在时,假以身边小丫鬟之手。
今夜大约下人都去睡了,君如珩疼到无法,只好自己来。
看着少年别扭又笨拙的姿势,褚尧不禁翘了唇角,胸中郁气云散些许。
他带上房门,走去接过了药瓶:“这可是上等的金疮药,照你这种靡费法,东宫家底掏空也养不起。”
君如珩衣衫半褪,后背的伤在肩胛骨下寸许,刚好是他的视线盲区。
他反手够不着,忍着又实在难受。听褚尧这么说,越性把药瓶一扥,倾身抵在榻沿。
“你来,小气鬼。”
明里暗里丈量许久,少年弓弦一般流畅的腰线终于暴露在褚尧眼前,竟同他想象的一般无二。
纤而不柔,有股子韧劲,是褚尧喜欢的样子。
指尖蘸着药膏触及皮肤的一刻,那弦微微绷紧,某个瞬里甚至发出了颤音。
褚尧心神跟着一荡,半刻才反应过来,那是君如珩不耐痛时的低吟。
“嘶,轻点。”
“......抱歉。”
自来不沾阳春水的太子殿下,在侍弄娇宠这件事上,似乎格外具有天分。
当君如珩逐渐适应了手指的温度时,人也变得放松。
他伏身时仰高颈,视线沿着略微起伏的背部看下去,发现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薄而顺滑。
当日被乱石剐蹭过的地方,有的还未结痂,挨近了还能闻到隐隐的血腥气。
褚尧眸光一沉,胸口莫名涌上一股异样的躁动。
......那是他这具寒邪深种的身体,对纯阳血出于本能的渴望。
仿佛身不由己地,褚尧搭住君如珩肩头,轻轻俯下了颈。
第 7 章
唇从耳后一触即分,蜻蜓点水地,分不清是吻还是其他。
君如珩像被火燎似的猛一下弹开,因动作幅度太大,肩胛骨不慎把褚尧顶了个倒仰。
“你,你,你干什么?”
褚尧捂着酸痛的下巴,将娇宠奓毛的窘样尽收眼底,面上依旧作出无辜样,“孤见你耳根处有东西,挨近了想看清是什么——你知道的,孤眼睛不好。”
眼睛不好真是个万能的借口,君如珩总不能跟一个半残人士计较。
他虎着脸,偏头对着镜子想照见耳后,未果后没好气地扯开话题,“眼神不好还成天瞎跑!又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褚尧伸手替他掖好衣裳,指尖仿若无意地又碰了碰耳后小痣——玲珑剔透,好像是嵌在玉色里的朱砂。
太子殿下从不信口雌黄。
“老师死了,孤亲手送走了他。”
言简意赅几个字,却教君如珩听出了无限的悲凉。褚尧一人坐在灯下,四面没有遮挡,意外烘托出形单影只的气氛。
让人无由有种想走到他身旁的冲动。
“为什么?杨太傅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那些人为什么那么说你?”
君如珩原本只想抱紧“贤明太子”这个大腿,可现在各种迹象表明,大腿的人设好像跟自己预想中的,出入甚远?
本着“任务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的原则,穿书小白在站边之前,总得把基本设定摸个清楚。
长夜漫漫,褚尧给自己和君如珩各换了一盏酽茶。
然后用讲故事的口吻缓声道:“从前有一个皇帝,他即位的时机不好。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他急需什么来稳定摇摇欲坠的政权和人心。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嫡子出生了。
“这个孩子的诞生,带来一场久违的甘霖,横跨春夏两季的大旱终得缓解。有人说,这都是那孩子的功劳。
皇帝福至心灵,很快将嫡子册立为太子。之后在他的授意下,钦天监给东宫杜撰了一套堪称完美的命格,世人也都纷纷把一襁褓小儿捧上了神坛。”
众生皆苦,但要是苦到只能寄望于神佛,那便是恶紫夺朱,大道不畅了。
君如珩心中喟叹,又问:“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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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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