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到尤良木身后,高大宽厚的身量挡去一切,投下一层厚阴影,将尤良木整个人都包裹起来,隔绝掉那场近在咫尺的闹剧。 好像所有的闹腾和吵嚷,都与他们无关。 “姥姥,”尤良木答应她,“我会好好的,您就放心好了……” 他还告诉吕娟,自己会记住她,一辈子。 唐云乾站在尤良木身后,默默地,也向老太太恭敬地鞠了一躬。
第53章 安稳觉(第四更) 这几日,唐云乾都陪尤良木在老房子里住着,至于工作上的事,大部分都交给冯助理去办了,必要时候就电话沟通。 冯助理还是很专业能干的,公司虽没了老总,但也运行如常。 尤良木在老屋里呆着,时间过得不怎么真实,像悬在半空,够不着天也碰不着地。哭倒是没怎么哭过,老太太火化那天,他已经把所有眼泪都流光了。 虽然过得浑浑噩噩,但对于唐云乾在侧的陪伴,他是很清晰感受到的。 而且,他发现自己要是没了唐云乾,好像是不行的,自己什么都做不成,连最基础的人生问题都搞不定。 尤启超也住在老屋里,帮着将后事料理得七七八八,把老太太的遗物整理出来,还有老房子也打理一下。 一向很废的废材现在倒是不废了,瘸着腿,默默把那些该做的事情都做好。 这晚临睡前,唐云乾去了尤良木的房间,看了看他。 男人倾身下去,抵住尤良木的额头,很柔和地说:“有事叫我,好梦。” “嗯……” 这些天,尤良木都睡得很浅,唐云乾睡在他隔壁的房间,方便半夜起床,静静过来看他一下,怕他出什么事儿。 这天清晨,天还未亮完,唐云乾就醒了,他起了床,习惯性经过尤良木的房间,发现门敞开了一半。 男人立即推门进去看,发现床铺上没有人,一摸床单,是凉的。 “阿尤……?” 唐云乾的心悬了一下,随手披起件外衣,拿了把雨伞,往外头走出去。 外面冬雨绵绵,冷风阵阵,唐云乾撑着伞在路上找,老天这股雨劲儿越憋越大,下得愈发凶猛。 整个世界都阴蒙蒙的,像铺天盖地洒了一盆石灰粉。 他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折回老屋去,才看见自己找了许久的男人正坐在廊下的矮脚凳上,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一触碰到就会消失。 柔密交织的雨幕将尤良木挡在这里面,男人曲着腿、弓着背,薄外套里只添了件单衣。 他拔了根野草在摘,正将它一条一条地抽丝,眼睛却没有看那草,只是静静看着青绿的远山,就像孤零零地待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里。 忽然间,尤良木抬起头,看见朦胧的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缓缓地由远及近,一步又一步,像有人将他的视野徐徐拉近,再慢慢地,由模糊调至清晰。 唐云乾撑着伞,踏着水花,从容不迫地行在滂沱的雨里,渐渐朝他靠近。 尤良木看见积水在男人所踏之处晕出一圈圈的水纹,硕大的水珠接连从伞缘滑落,水雾在男人的轮廓处变为缥缈烟景。 胡乱激飞的雨花并不能使这个男人变得狼狈,反倒像在乖乖为他开路,落至伞上,又与漆黑的伞面缠绵不休。 “阿尤,你刚才去哪了?” 恍惚间,尤良木回过神来,只觉眼前高大颀长的身影叫人魂断,有些沉重。 “乾哥……” 唐云乾越走越近,他终于能将那张脸看清,对方也发现立在廊下的他面容灰白,衣衫单薄,于是忡忡地停住脚步。 他们相隔不到几米,彼此的距离却再也没有缩短,他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 男人站在雨幕里,他撑着伞,尤良木看着他。 “唉……”唐云乾像是松了口气。 雨声好吵,可尤良木还是能从他那渐渐有了波澜的眼里,听见他说,“还好你没事。” 也不知站了多久,唐云乾朝尤良木走来,进了廊下,他抖了抖伞收上,随手放到一边。 “乾哥……” 尤良木站起身来,话还没说完,唐云乾就突然弯下腰来,抱住了他。 许是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比失而复得多几分,比亲昵爱意又少几分,尤良木一时脑袋发蒙,觉得周遭雨声都蓦然停了。 过了不知多久,唐云乾开口问他,“刚才你一个人去哪了?” 男人的声音比以往都要低沉暗哑。 尤良木说:“在附近走走。” “……” 尤良木又说:“累了就回来了,在这儿坐一坐。” “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忘了,对不起。” “以后别再让我找不到你。” 虽然唐云乾没说,但尤良木知道,这个男人应该是着急地找了他挺久,额发和肩膀都被雨潎湿了。 他答应道:“哎……好。” 唐云乾没有就此放开他,反而将他拥得更紧,以致两副身体贴在一起,真切感受到彼此的胸膛,还有隐隐约约起伏的心跳。 沉默半晌,尤良木耳边响起唐云乾的声音,“今天也是很早起来吗?” 懵了半会儿,男人怔怔地开声,像是没睡够,“大概……四点多。” “阿尤,你需要睡眠,你已经很多天没睡过好觉了。” “哎。” 天实在太冷,老房子外墙的这一处狭窄檐廊,为站里面的他们遮风挡雨,纵然如此,也还是寒意沁人。 唐云乾的怀抱没说有多暖,但比空中冰冷的雨丝都要热乎,连他拂过尤良木耳畔的温热呼吸,都比周遭的冷气流更有存在感一些。 那一刻,尤良木这个落水者被打捞上岸了,救他的并非什么稻草,而是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他彷徨的爪子,将满身狼藉的他拉回岸边。 有人肯拉他一把,给他驱逐寒意,让他凝滞的呼吸脉搏重新运作,他不知该怎样说,自己有多感激这个人。 * 当天晚上,唐云乾搂着尤良木,在潮湿阴冷的小房间里睡觉,两个人盖着同一张棉被,旁边有个作用甚微的暖炉。 连日来身心都极度疲惫,尤良木早已昏昏欲睡,唐云乾躺在他旁边,他十分安心。 在温暖的包裹下,男人好不容易陷入了睡眠之中。 唐云乾却是没一起睡,他打着半分精神把人看着。起码这一晚,他得让尤良木睡个安稳觉,而不是睡着睡着大半夜出去散心。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唐云乾轻轻起身,打算出去喝口水,他一出房间去,就看见黑暗中有个人影。 尤启超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也没敢走进房里,此时,他一双眸子阴沉沉的,死盯着着唐云乾。 唐云乾猜他要大声说话,便用极低的音量说了一句,“不要吵醒尤良木。” 尤启超合上了嘴。 唐云乾回头看了一眼,尤良木在屋里睡得很沉,他轻掩上了房门,与尤启超走到外头说话。 院子里很阴冷,光线暗到只能看见人的轮廓,月光似有似无,更是增添一股渗人的寒意。 唐云乾的表情隐在昏暗中,叫人看不真切,他冰冷地看着尤启超,没有半丝对年上长辈的礼仪。 “你有什么话想说?”男人一贯地淡淡道,“说吧,不要吵到尤良木,他难得有个好觉。” 尤启超按着瘸腿的膝盖,指着唐云乾,手不禁颤抖起来:“你们、你们俩的事......这些天,我也看出来了一点,但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尤启超不是个瞎眼的人,事实上,在唐云乾陪他外甥回来办白事的时候,他就估摸出这二人的关系了,只是不敢确定。 所以,纵然这些天要忙吕娟的后事,他很多事情无暇顾及,但还是分出个心眼去留意自己的外甥,还有一直陪在他外甥身边的这位唐老板。 这两个人没有非常亲密的举动,但是眼神和氛围都显然不对劲,尤其这位唐先生,寸步不离地陪在尤良木身边。明眼人都能察觉出来,何况是尤启超这个当舅舅的。 而今晚,他亲眼看见唐云乾和尤良木进了同一个房间,而唐云乾半夜才出来。 “你和阿良,什么时候开始的?”尤启超颤声问,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你们保持这种关系……多久了?” “大概三年前吧。”唐云乾道。 “三年?竟然三年了我都没发现……” 一想到这个时间节点,尤启超突然脊背生寒,有了某些不好的预感。 “你们、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是不是你强迫他的?” 尤启超是个保守传统的中年男人,在他的认知里,男女关系才是常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才是正常的。 而同性恋是变态的,不正常的。 他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外甥是个变态,阿良怎么会喜欢男人?怎么会是个走后门儿的呢?阿良心理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难以接受,认为尤良木肯定是被强迫了,或有难言之隐,而这些通通都要归咎于眼前这位大人物,肯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带坏尤良木的。 “姓唐的,是你逼他的是不是?你给他钱了?还是你威胁他了?”尤启超一通胡说八道,不知所谓,“你你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才让阿良当不成一个正常男人?” 唐云乾淡淡道:“我没逼他,是他自愿的。” “他怎么可能自愿!” “你问我?”唐云乾冷笑一声,“尤启超,你不如问问你自己吧。” “......什么?” “我和尤良木会认识,不正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捅出个大篓子,欠下三百万的债,他也不会找上我。这么说来,我还要谢谢你。” 男人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令尤启超如遭雷击,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他傻了好一会儿,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是我害了阿良?是我……害他走上了歧路?” “随你怎么想吧,阿尤跟我在一起,最没有资格指责他的就是你。” “……阿良是为了帮我还钱?” 唐云乾面容阴暗,与在尤良木面前那副温和仁慈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此刻不打算掩饰或伪装,目光无遮无掩,漠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自责得痛苦的中年男人。 “有你这么一个舅舅,尤良木很可怜。不过,我会照顾他,以后他的生活不会差。” 尤启超才知道自己葬送了外甥的下半辈子。 这个中年男人找不到支点,缓缓蹲了下去,无措的手掌不知道该放哪里,不知道是该接着眼泪,还是该撑着地面。 “是我害了阿良……是我害了他……” “确实是你害了他。” 尤启超一条腿是瘸的,蹲不了多久,就一屁股摔在了冰冷的地上,烂泥似的瘫软着。 “阿良他......他本来可以结婚生子,跟别人组个家庭,幸幸福福的……是我害他走上现在这条路……” 唐云乾目睹他这副泣涕俱下的惨状,说出来的话愈发寒意更甚,“结婚生子?你要知道,你外甥和我分开,过得会比现在辛苦一万倍。” “……” “尤启超,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想你外甥以后舒服点,就自觉闭嘴。” 尤启超埋着头,哭得歇斯底里,像一头身受重伤的野兽,呜咽着喘息着,断断续续,迫不及待地寻找一个能呼吸的出口。 “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废物连累了我的外甥,为什么我不去死啊!阿良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被当成女人睡,被你们这些有钱人玩儿,被糟践......” 月色把这个中年男人的仓皇和愧疚都照了出来,他一下下地猛扇自己巴掌,在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掌印。 唐云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可悲的废人,一脸冷漠阴寒,“这样就对了,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少让尤良木操心。”
第54章 小物品 尤启超这腿瘸了快十年。 怎么瘸的?被人打瘸的。 其实废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废人,他也有过志向与才干,至于现在……是飞黄腾达还是穷困潦倒,见仁见智咯。 他的起起落落,全因为两个字—— “信人”。 成也信人,败也信人。 尤启超并非不成器,从小就立志要有一番大作为。改革开放初期,有位朋友劝说他下海去闯荡几年,他信了,结果就赚来了第一桶金,也风光过一阵子。 有了资本后,他从打工的厂里跳了出来,跟这位朋友合开了一家专做出口订单的毛纺厂,生意越搞越大,如果不是这位深得他信任的合伙人卷钱跑路,他或许可以就此大富大贵。 一无所有的尤启超从此游手好闲,但不碍于一颗发家致富再创辉煌的心仍在,他不懈地寻找咸鱼翻身的机会。 这时,他老婆对他说,“炒楼吧。不过由于政策问题,需要咱们两夫妻假离婚。” 尤启超信了,一夜夫妻百日恩,自家老婆总不会坑自己吧?可惜,他忘了“夫妻本是同林鸟”的下一句。 就这样,他老婆带着儿子走了,从此失联。尤启超没了钱,连老婆孩子都没了。 再后来,有人说要用他的身份证。这人是他以前的下属,说自己受过他的恩惠,如今雪中送炭来了,只要尤启超在文件上签个名,就能当总经理。 尤启超又信了,想都不想就在那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留下大名。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当的不是总经理,而是借款担保人。 再再后来,他遇到当初那位卷钱跑路的朋友,人家现在隐姓埋名开了店,过得油水滋润,他便跑到人店里闹事,说要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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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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