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伎俩谁能栽两次跟头,俞访云走回来抱着手臂睨他:“这次又是那根韧带摔断了?” 可地上的人颤抖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俞访云心下迟疑,蹲下来摸他的脖子,一掌心的黏汗。 普外严主任的上尿路结石发作,连夜安排了急诊手术。 “老大,那么大一颗呢!”江简手指比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圆,戳到严奚如眼前,“不愧是你!长颗石头都比别人厉害,一般人早都堵住,尿也尿不出来了!” “……”严奚如苍白着嘴唇,翻白眼都嫌累。原来他之前频频发作的腰痛和低烧,真不只是站手术台站累了,“谁给我做的手术?” “泌尿外科的唐医生。”就那个一个月被投诉了十几次,在投诉榜上力压严奚如一头的唐大夫。 严奚如惊恐地睁圆了眼,遂即又深深叹气:“算了,这种时候也轮不到我挑。” “没事老大,这病不留后遗症。唐大夫说了,多喝热水,以后一定尿得畅尿得好!” 严奚如一脚将江简踹下了床。 多亏了唐大夫,严主任尿不出来的消息一天传遍了全院,连病人都来慰问他。严奚如枕头蒙上脸,不愿再接客。 有人怕他闷死,窸窸窣窣拉了窗帘,又把被子叠了个角。严奚如睁开眼,正对上豆蔻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俞访云也一宿没睡,眼睛红红的,曲了膝盖,半坐半躺地靠着他肩膀一侧。 严奚如术后睡了整晚,从麻醉里清醒才觉得后腰被压得酸痛。此刻低头仔细亲吻豆蔻的眉眼,一点劲儿也不舍得使。只落空一瞬,俞访云又仰头贴上来,与他唇齿相蹭。 “现在不怕人进来了?” “我锁了门。” 学得倒挺快……严奚如放肆亲吻他,从嘴到下巴到脖子,呼吸粗重,手指却温柔描摹他耳廓形状:“我好想你。” 俞访云几天时间筑起的冰墙轰然倒塌,那人又与他额头相抵:“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是我不好,一开始有了那些症状我就该让你去好好检查。你可以不拿自己身体当一回事,我不行。” 这是在道歉还在变着法骂自己呢,严奚如笑了一下,又摇头:“对不起的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俞访云抬起视线,听见他说:“我已经考虑好了,要去泷山医院接替廖思君的工作。” “这才是你离开的原因?” “不全是,但也是大部分。廖思君之前过去安排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至少他付出的努力不能白费,我想过去接替他的工作。” 这理由出乎预料,又不出意外,俞访云其实已经猜到了一半。“你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去?” 严奚如否认:“你是ICU的医生,桐山的医疗条件和设备更适合也更能满足你的水平。我不一样,一个外科大夫,去了哪里都是继续开刀,而且基层也更需要我们这样的医生。” 是这个道理,可俞访云垂下睫毛:“但是你刚评上副高两年,就要离开三甲医院……” 他本想说些类似“前途””待遇”之类的字眼,可那些又好像完全与眼前这人不搭界,遂叹了口气,终于坦白:“廖思君的事就在眼前,我能理解,但是做不到支持你。我自私地只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离开桐山,我也一直在你身边。折泷其实不远,上班就至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大不了早上少睡一点就是了。”严奚如握住他的手,“我们还是能住在一起。” 俞访云指尖掐进掌心:“谁和你住在一起了。” 严奚如笑着说:“是我死皮赖脸请求你和我住在一起。” 他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了早就藏好的礼物,“你的生日都已经过了,不能算作生日礼物,那就再当一次定情信物。我的篆刻技术是不是好了一些?” 他手上是俞明甫那支玫瑰色的钢笔,刻了一行小字,是答应过要给俞访云的一枚闲章。 俞访云接过来看,一眼便读懂。他攥紧了,笔身捏到温热,又递回来,轻轻摇了摇头:“定情信物要交换才行。那么字留给我,笔送给你。以后你揣着它走到哪里,都记得你是有夫之夫。” 严奚如失笑:“好,一辈子都是。” 他们各自交换过一支笔,各自收藏在心上。 “以后多管着我喝热水,遇到委屈也可以尽管咬我撒气,只有你有这个权利。虽然我看上去死皮赖脸的,但其实你每次退一步,我都怕得要命。” 俞访云认真想了一想才反驳他:“可我一开始惦记你就早好多年,这感情的天平原本就是歪的。” “对啊,怎样才好呢,最后陷得更深的却是我。”严奚如松开手臂,整个人收纳进眼底,“你只能每一天每一天,都更喜欢我一点,努力追上我的步伐。不要被落下了,宝贝。” 桌上并排两只钢笔,一支玫瑰色嫣丽,另支胡木色稳重。深色那支的头尾两端,各刻了“访云”和“平仲”两字,遥相呼应。另一支,严奚如只在笔身上留下一行“白云野心”的小隶。 平仲守霜岁,访云山几重。 他一片野心,早已住往白云深处。
第45章 惶愧奚如 “我那地方好得很, 妈。”严奚如恹恹地放下筷子,仅存一点胃口都被沈枝折腾没了, “别再给我送甲鱼了,你就是和龙爪一起炖了也不管不了那些地方啊。” 自从认识了寿寿,再吃这些个长了硬壳和四条腿的东西,严奚如没脸回去见自己的干岳父。 沈枝给他掀开保温桶, 下面还有一层腰花:“你自己算算, 是不是到了男人光出不进的年纪了,能补一点是一点。现在暂时还是通的,万一以后又堵了呢?!想泄泄不出来的时候就有的你哭了!” “……”严奚如一口腻肉卡在喉咙里, 怎么也咽不下去。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除了厕所哪也不让去,照泌尿科医生的意思, 至少还得让他在这儿住满半个月,第一次觉得病房这么狭窄。 严奚如以前一天假都不敢请,想自己松一天,耽误的是病人的几个月。如今天上给他掉几天假期,却惴惴不安,如坐监狱一般痛苦。 沈枝一直在病房待到了傍晚,严奚如看不过去:“妈,你等下不是去同学会吗, 还不走?” “噢,”沈枝如梦初醒,收拾了东西。出门前, “你都这样了,你的小男朋友也不来看看你吗?” 原来是在这儿守株待兔。严奚如伸了个懒腰,笑着说:“他忙得很,要努力工作才能养活你卧病在床儿子,一般都是我偷偷去看他。” 小男友那边又是一个团团转的晚上。俞访云没有松懈的时刻,一盒饭冷了再热,热了又冷。终于坐下来掰开筷子,红灯又闪烁。 “俞医生,救护车送来了个ARDS的患者!” 俞访云披了白大褂匆匆跑过去,到病床边却倏然一下腿软——推进来的竟然是严老太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检查患者状况,呼吸窘迫,口唇发绀,意识已经有轻度障碍,呼之不能应。查体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mm,对光反射降低,双肺能闻及广泛分布的湿啰音。血压测出来收缩压只有六十几,指脉氧七十几,血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都增高。 俞访云抬头问护士:“她家属呢?” 护士说就一个照顾的阿姨跟着来了,这老太太本来就有老慢支,伴有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病史,这几年在家一直在用无创呼吸机治疗,最近半年自行停用了。老太太这两天就直说有心事闷着心口,咳嗽也加重,只当是感冒,吃了点药把症状压下去就没再管过,今天吃饭呛着了一下,阿姨拍着她背把东西咳出来之后人就不行了。 俞访云关了笔电筒,冷静指挥:“先把多巴胺给了,15的量。” 等急诊胸部CT拍出来一看,患者的双肺肺纹理增粗紊乱,双肺弥漫分布斑片状云雾状高密度影,边界欠清。 “考虑吸入性肺炎,不排除上呼吸道梗阻后的负压性肺水肿。” 俞访云放下片子,重新回到床边,检查了下患者口腔情况:“准备经口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充分供氧。” 护士提醒他:“俞医生,有创操作还没签字。” “先抢救,有事我负责。”俞访云戴上手套,节奏不乱,“小吴过来,帮忙吸痰。” 外边的护士推门进来:“联系上家属了,马上赶过来。” “好。”他已经手持内窥镜,开始气管插管。 严奚如接了消息赶过来时,老太太还在抢救室里抢救。沈枝也是刚刚才到,手足无措,话都说不清楚:“阿姨说是什么误吸弄得喘不上气,呼吸衰竭了。奶奶心脏也不好,怎么办啊,奚如,怎么办,你奶奶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扶着妈妈到墙边坐下,自己独自站在门口立得笔直,头顶“抢救中”几个字红色触目惊心,严奚如想起小时候在爸爸医院的走廊上被奶奶追着跑,跑到抢救室门口,也是这三个红字闪烁,有人瘫倒在地上,哭得天崩地裂。 小男孩却步不前,被奶奶抓到:“他们怎么了?” 奶奶抱起他,轻声细语:“他们的奶奶走了。” 严奚如一下抱住了奶奶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要求:“我的奶奶不要走!” “好的囡囡,奶奶哪儿也不去。” 不知站了多久,严奚如感觉脚底僵硬,低头才发现自己一身病号服,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了出来。 抢救室里始终没有传出消息,只听见慌张的脚步声和器械推动的声音,他双腿灌了铅似的,整个人钉在泥淖,灰色的恐惧一点点将人淹没,不知到了何时,身后一声惊呼:“医生出来了!” 眼前乍然突破一丝光线,是那人身上白大褂的颜色。俞访云从抢救室里出来通知,患者的血压心率血氧等体征暂时恢复到了安全线之上,刚直接从抢救室送进了ICU病房,仍需要持续心电监护。 “家属来把有创操作的同意书签一下。”他隔着层层人群,朝严奚如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却抬不动步子一样,目光呆滞在他身上。 “大夫,我来。”严成松匆匆赶到挤了进来,一步上来接过了俞访云手里的纸,“签这里是吧?” 简单交代了几句,俞访云又忙不迭地钻进病房。严成松打了几通电话,期间严奚如一直站在角落,保持着已读不回的掉线状态。 直到后半夜,护士才放他们进去隔着玻璃窗探视。 心电监护嘟嘟作响,气管仍连接着呼吸机,严奚如拿起他奶奶的CT片子,也只能看出一个支气管充气征,但刚才俞访云提到了“闪电肺水肿”,即最严重型的急性肺水肿,伴随患者夜间明显的血压升高又复低,是一少见的排它性诊断,需要初诊医生反应迅速经验丰富,才能除外常见心肺疾病作出诊断。 严奚如安静注视着病床,只觉得后怕。严成松站到他身侧:“那件事,你妈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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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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