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来医院?” “嗯,我妈妈在楼上住院。在我上高中那年,她脑出血中风了。” 本来郑长垣还想不通,他这样的成绩,为什么要学医,为什么还要留在桐城,这才恍然。 “你是因为她才选的这个专业?” 陆弛章摇头:“……这样的理由也太冠冕堂皇了。” “那为了什么?” 对面一愣:“非得有个原因吗……我不过是个没有什么抱负的人,既然妈妈希望我当医生,就把这个看作是理想也可以。而且来了之后,我觉得学医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辛苦。” 这还不辛苦?郑长垣瞥他一眼。知道他家境普通,如今还多一个长年卧病在床的妈妈,难怪总是手脚拮据。 陆弛章却反问他理由。 郑长垣说:“因为这个专业分最高,不能辜负我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分数。” 对面听了就笑。直到走出电梯,郑长垣才松开搭在人家肩上的手。 傍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大雨倾盆,夹杂冰雹,树枝东吹西散。 郑长垣狼狈跑了几步,看见有人站在屋檐下,见到他,眯起眼睛确认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陆弛章迎着路灯,身后是雨水倾盆。 “我在想,你是不是没带伞。” 伞下逼仄,陆弛章要抬高胳膊肘才能让伞骨不撞到这人的头顶。 “我来撑吧。”郑长垣这么说着,却伸出手,直接握上了他捏在伞柄上的手,凉得要命。 手搭着手,切实地共撑了一把伞。 旁边这人甚至发梢上都挂了雨滴,沾了露水的花瓣似的。郑长垣瞧得一怔:“你怎么不戴眼镜了?” “出来得急,落在病房了。刚才差点把别人认成了你。” 陆弛章转头朝他一笑,郑长垣也恰好在打量他的脸—— 脸上明明没有什么勾人的美人砂或颊边痣,就是粉白清秀的一张脸,可是眼尾弯弯,勾连着睫毛的弧度,让人想在上面落下一笔,缀下一片桃花瓣。 霎时看恍了眼,郑长垣发觉,原来男人也能长得……如此妩媚。 3 于是开始常常注意他,课堂,校园,还有身边。 别人去一趟澡堂都赤了个臂膀,只有陆弛章会把干净衣服和睡裤都换妥帖才抱着脸盆回来。但仅凭他露出睡裤的一截白皙踝骨,就叫郑长垣面红心热一阵,不敢再看。 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许是太久没和异性接触,对着一个大男人都能生出些肖想。 总算四个人关系近了一点,考试月的半夜还能翻墙出去吃宵夜。 考完几天,几个人一起唉声叹气。可成绩一出来,陆弛章遥遥领先也就算了,最不用心的郑长垣就跟在他后一位。 严奚如无语:“……那你厌学都厌了个屁。” 之后这样第一第二的拉锯持续了很久,郑长垣从来没有压过他一回。可学习毕竟只是大学的一小部分,众人说起陆弛章,只会提一句他惊人的成绩,再然后,长得什么模样,没几个人记得。 这人总是温和平淡,什么都得不到他的激烈回应,也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关注,甚至收到女生的告白,也只是红着脸说一声抱歉。 又不是天生石头心肠,好的坏的,情绪怎么可能毫无波澜。郑长垣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这人红脸说一个“不”字。就连出国交换的名单公示,陆弛章差两位落榜被前面的人讥讽——谁不知道那人是仗着有位当教授的父亲才拿到的名额,可陆弛章都能笑着说一声,“恭喜你。” 郑长垣想,真是个扮了一个好菩萨。 这天他从行政楼出来,正好碰上。陆弛章微诧:“你找了院长?” “是。”郑长垣管自己抖雨伞,“谁都可能不够资格,唯独不可能是你。你可以不争不抢,但不能让低劣的鱼目混珠。” 学生举报教职工徇私舞弊还是头一遭,郑长垣可以肆无忌惮,陆弛章却要被他拽着去淌这趟浑水。 陆弛章脸都涨红:“可这些都是我的事情,你何必多管闲事?”又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关注我?!” 郑长垣的脸色霎时冷峭:“管都管了,你能怎么样?” 陆弛章红着一张脸,转身就与自己背道而走,刻意将脚步踩得噔噔响。 平时是蚊子响,这回是是麻雀叫,四下无人的现在才能显出些气势。只是郑长垣想不明白,这么一件小事,何至于让他都发了脾气。 第二日,灰色名单就公布出来,调整后的名单也张榜,清清白白的陆弛章顺利补位。在那时看,这未必不是个公正的结果。 但是在教授的默许之下,之后一段时间,总有老师和学生在背后对陆弛章指指点点。 可郑长垣年轻气盛,觉得这又如何,光明磊落,自由心证。 他也没曾想过,是陆弛章亲手拿交换资格换了教授项目的位置,丰厚的课题报酬才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可郑长垣横插一脚,搅黄了许多事。 之后两人更加不动声色地互相回避着,拖着拖着,就拖成了心结 这天陆弛章在校办领了水果,每个人都发了,也打算亲手递到那个人手里,可是郑长垣又旷课。 陆弛章等了半天,却听说郑长垣在礼堂里被钢架砸到,从台上摔了下来,侧身着地,医务室出来以后直接送去了医院。 赶去医院,那人左侧尺骨鹰嘴骨折,包了夹板躺在病床上起不来。还好他冷静,看着陆弛章,“以后上实验课,杀生那一步就轮不到我做了。” 严奚如去借轮椅,只留陆弛章照看。一时尴尬,他莫名其妙问一句:“你肚子饿吗?” 郑长垣点头,视线却停在他手上。原来陆弛章提心吊胆一路,始终将那只桃子攥在手里,皮都捏皱。 “手抬不动,但我饿了。” 只好帮他剥皮,桃汁黏了一手。对方也不做动作,等着他递到自己嘴边,唇齿擦过指尖,咬一口皆是水声……陆弛章也没料想,送个桃子而已,为何如此奇怪…… “你不能用另一只手拿着吗?” 郑长垣却认真看着他:“不能。” ——不能不管你。 就着他的手指,再咬一口桃肉。陆弛章始终用食指垫着自己下巴,小心翼翼。郑长垣愈发觉得,他的眼神,嘴唇,和淡粉色的手指,都该是水蜜桃的味道。 这样的人,要是存了心勾引,没有人不入套。 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那时郑长垣不到二十岁,经不住诱惑,不知爱情轻重。 为了伞下一眼,随随便便,就交托年少情衷。 4 临近农历新年,郑长垣小臂上的外固定才拆除,恢复得还行,屈伸运动并未受影响。 沈蔚舟是寝室里除了他们最后一个走的,问陆弛章:“你不回家?” “不回,实验室还有事,我妈又在附院住院。我留在这里方便照顾她。” 陆弛章看向角落:“你也不回去?” “嗯。”见那人的眼神也望过来,郑长垣只好随口扯一句,“我实验室也有事。” 到了除夕那夜,远处天空烟花绽放。陆弛章趴到阳台上去看,郑长垣便跟着一起站在他旁边。 晚风拂面,空气中还有细微雪片,陆弛章手脚皆冷,摘下眼镜,转过头眯起眼睛:“给我支烟?” 郑长垣瞬间愣住。他烟瘾不重,但偶有心烦按捺不住,也只等夜晚大家都睡着了,才摸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吸上两口。等烟味都散了才回来。 也不知一点嗜好,如何被这人窥破。 于是摸出内侧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却不递给他:“我没在这里抽过,你怎么知道的?” 陆弛章笑道:“晚上爬起来出去,门一关上就落锁。你以为是谁给你开的门?” 郑长垣一听也笑了,“啪叽”一声,点燃了手里的烟。 “给我一根。” “没了,最后一支。” 陆弛章不信,仍就把目光停在他指端。 郑长垣夹着烟吸了两口,却觉手指都被他盯得发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陆弛章便凑过来,在他指尖吸上一口。 同样一口,两人的反应却大相径庭。陆弛章不熟练地呛了一声 ,固执地要尝试第二回 。 郑长垣也没缩手,牵就着他。火星忽明忽暗,几乎照亮这人的眉眼。 烟雾没有边界,心思却清晰。 ……就从这一瞬间开始,他想吻住他。 陆弛章抬起眼眸,发觉他盯着自己,“怎么了?” 郑长垣随口胡诌:“今天老王在医院被病人打了,你知道吗。” “然后呢?” “没什么,你要是去医院,小心点。” 陆弛章弯了眼睛:“好。我要是当了医生,一定跑得飞快。” 夜色越发冷清,郑长垣拿出盒中白蜡,点了几个,有些烟火气。 最后阳台就被他们折腾得一团糟,泼出的水洒了一地,裤脚尽湿,两个人谁比谁更狼狈。再幼稚的行径,也就结束于陆弛章的一句。 “新年快乐。” 郑长垣不回应他,对视着,蓦地蹦出一句。 “我喜欢上一个人了。” 对方一愣。 他又问,“你要怎么办?” 陆弛章皱起眉头,似乎不解:“……我能怎么办?” 郑长垣贴得更近,手都碰到他膝盖:“你不关心是谁?” 对方无奈:“是谁啊。” 由他拉扯自己起来,这时身后正好新一轮烟火绽放。 郑长垣替他翻平了领口。 “等追到了,我再告诉你。” 5 陆弛章说他眼神不好。以为只是近视,散光却更严重,摘了眼镜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自从眼镜被严奚如一脚踩碎,世界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陆弛章上楼梯时看错阶数,一头撞上角落的八角金盘,转身又落进一人怀里,被攥住手腕。 味道太熟悉了,一下就认出是郑长垣。 “你不要作弄我,”陆弛章苦笑,“不至于要你牵着走路。” “你这样子,谁敢放你出门。” 郑长垣拉着他去配眼镜。验完光,陆弛章戴着试配镜片走了一圈,终于能看清原位等待的人。 回到验光室,坐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靠得太近,膝盖相贴。 身边人过于紧促,手脚都比自己的烫,陆弛章疑惑抬头,那人却摘下他的眼镜,接过去擦拭。 验光室里黑暗,谁都看不清表情。 陆弛章开玩笑一句:“你这动作,专业的像在这里……” 忽而下一秒,被镜巾铺面盖住脸,掩住了嘴和眼睛,一瞬间暖意涌上。动作短暂,但嘴唇相撞的瞬间真实温暖。 郑长垣退后的刹那,镜巾正好落下来。 陆弛章的脸尽在咫尺,和自己对视,出乎意料的,眼神里只有迷惑和无奈。 对面不作声,郑长垣也只敢躲避他的视线。 “我们马上要在不同的地方实习了。但毕业之后,德国实验室那里有几个名额,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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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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