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弛章再不和他说话,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又来一年? “你能等我多久?” “你看着,我能等多久。” 结果是整整三年,陆弛章没和郑长垣说过一句话。 10 好好一个瞎子,怎么又变成了哑巴。 陆符丁想也想不通。 郑长垣这天过来,陆老头不在,药铺里一团乱,瓶瓶罐罐都在地上。 他将东西都拨到一处,“是上次来惹麻烦的那几个吗?” 折泷的药店不止他们这一家。陆符丁不与人亲,陆弛章如今又冷僻,同行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和谐。 习惯了对方的沉默,郑长垣脱下西装一丢,冷着脸转身。 陆弛章几步追出来,拽住他手臂:“你要干嘛?” 郑长垣甩开便走,听到身后,“……郑长垣!你权利再大,也管不着我的事。” 回来的时候,他领带丢了,头上也是青紫几块伤口,好不狼狈。 陆弛章料到结局也拦不住他,气得一时忘了装哑巴:“原来你威风凛凛的就是去别人那里寻衅滋事?郑秘书长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冲动的人。”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 拉进卧室,给他上药。 拾掇好之后,陆弛章略有心软,难得心平气和:“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郑长垣听了反笑:“就因为喜欢你,你就要这么糟践我吗?” 陆弛章抬头看他,脸上仍是那副迷惑又无奈的神情。 “……你又何必喜欢我。” 和多年之前黑暗里那个吻之后,他的反应一摸一样。这么多年都没有弄懂,自己和这个人,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可郑长垣只觉得自己卑微得可笑。 “你现在才知道我喜欢你。几年前,毕业的那一天,你一个字一个句地赶我走的时候,不就该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吗?” “陆弛章,世上没有人能和我一样喜欢你,没有人能和我一样忍受你。” 陆弛章手下一抖,药粉全洒在被子上。被郑长垣圈进怀抱,眼下倏然就发烫,狠狠咬上对方的肩膀。 郑长垣支撑着他的脊背,纽扣尽数在陆弛章身前顶撞,最终敞开。 之后不知多久,喊声和啜泣声渐渐轻微,落进昔日余晖里。 松懈了眼罩,郑长垣细细亲吻他那只看不见的眼睛。陆弛章没予回应,沉默挣开这人怀抱,软着腿去拿一叠干净的棉纱。 回来被郑长垣从背后拥抱住,跪在地上,唇舌炙热描摹。 陆弛章涨红了脸,仰视屋顶,一只眼睛仅望得见半边房梁,断断续续的嘤咛却未曾停歇。 像这么多年,郑长垣始终在他身后。如果两个人总要有一个认清自己作臣服之姿,那么他愿意将这步提前履行。 陆弛章终于转过头来,主动亲吻他,衣领和鬓角都被这人的眼泪淌得滚烫。 “……命运不公,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保护你。但如果你不知道将这一切埋冤到谁头上的话,就全交给我来承受。” “这世界对你的恶意,曲解,伤害,都到我为止。” “你只要继续做那个在一切背后不动声色的少年,由我来爱你。”
第53章 郑陆番外 下 2020.10月下旬 秋天还未到头, 冬天仍在半途,西伯利亚的冷风已经绕过几千公里外的山脚。 此时,禾木村的农宅被炊烟缭绕, 像一片停歇在草原的落落白雁。 郑长垣和陆弛章孑然一身, 两个没什么装备的医生, 因为一场预料之外的暴风雪, 被困在了禾木村。 他们暂时借住在当地原住民图瓦族的屋子里,凑合着过了一个多礼拜。条件虽然艰苦,但欣慰的是总有热腾腾的吃食,奶茶, 奶疙瘩, 羊肉,和酸奶酒。 当地的服装也极暖和,麻布里裹着羽绒, 最外面再覆一层绒毛。到了晚上会有人在草地上打手鼓跳舞,比山外更热闹。 郑长垣也拿回来学过,就一张皮鼓和一圈铃, 在自己手里只能发出咚咚的噪音, 陆弛章笑着嫌他吵闹。 这十日,他们住在这件十几个平方的小木屋里。图瓦人用松木造房子,每层木料之间都铺上浸泡过盐水的苔藓,膨胀之后木墙就会更加牢固,不留缝隙, 屋里也更密闭。 酸奶酒要烘到烫手才喝, 不醉人, 只会软人的四肢。 每次陆弛章喝了点酸奶酒,黏糊糊地就往郑长垣身上靠。于是几层木头也盖不住他们的声音和喘息, 还好这里的屋子相隔甚远。 只有住在隔壁的小孩阿木尔见到陆弛章的时候会问一句:“陆大夫,你昨天又没睡好!” 郑长垣就埋到他的肩膀上笑。 风雪三日前才慢慢停歇,村庄里的人刚和外面重新获得联系。 郑长垣原本打算这一日的大早动身回阿勒泰,但今晚是屋子主人女儿大婚的日子,晚上要举办篝火婚礼。 陆弛章给村民看完病从屋外回来,手脚冰凉,郑长垣倒了奶茶,热了烫炉给他烘手。 不通外界,一盏煤油灯,伴着这样风雪里的方寸温暖,更像是两人临时的家了。 其实十七年来,他们彼此真正靠近的时间,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如今被困在这里,早上去给村民们看病,下午跟着牧羊,晚上吃完饭,读书,或者做/爱,而后相拥而眠。 时日也不觉得漫长。 但风雪渐小,最近这些日子,更像是他们一个藏在雪山之下神的花园里的梦。美梦总有醒来的一天,下山之后,依旧要面对繁杂现实。 陆弛章不止一次和他说:“要是我们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来这里了,是不是很好。” 郑长垣只是拉着他的手,也是一样的。十年前的故事,未必能延续,他们如今做的事,十年前也未必敢做。 “可我很怀念那时候。” 郑长垣摇头:“我不怀念。” 陆弛章便笑着不说话了。 比郑长垣,他当然更怀念大学的那段日子。至少那时候,他是健康的,完整的,足够与他相配。 有人来敲木门,是他们的邻居巴图布赫,急冲冲地比划,“阿木尔不见了。” 冰天雪地的,一个小男孩能跑去什么地方。陆弛章忽然想起,早上去他家给爷爷测血压,提了一句想喝酸奶酒,阿木尔找了找才发现家里没有存货了。 他最听陆大夫的话,现下估计是抱着牛奶去隔壁邻居家换酸奶酒了。这种牛奶易物,在秋冬鲜奶产量鲜少的禾木村也很常见。 禾木一共就三百多口人,阿木尔跑不了多远。 陆弛章披了件大袄,没来得及等郑长垣阻拦:“我去找他。” 到了傍晚,婚礼都开始了。篝火周围,手鼓喧闹,铃音悦耳,羔羊在木架上滋滋冒油,阿木尔却是一个人回来的。 郑长垣问他:“陆医生呢?” “去牧业大队了,那边有人来找他,可能是去看病人了吧。” 那就是出村了,禾木一路到白湖都是河流,从公路向西翻过山就是喀纳斯,牧业队的营地在路途中点。今日村里有庆典,马匹不够用,阿木尔说陆大夫是走路过去的。 眼看天色更暗,郑长垣想到他夜里更看不清路,便慌忙去找人。 牧业大队这天出了点乱子。 几只牛早上在草圈外走丢,下午寻到时,其中一只母牛受了伤,看样子还是猎枪打的。如今即将冬雪封山,想不到还有偷猎的。 一只成年母牛是一户人家过冬最重要的财产,正碰上牧业队里的兽医回了阿勒泰,队长着急,听说禾木有两个大城市里来的医生,想着能救人,牛应该也能看一把,便让人去请。 陆弛章赶到地方,才知道自己要救的是头牛。母牛后腿被猎枪打中,硕大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眼下也只能想办法把子弹先取出来。 他就近在草地上铺了塑料垫就当作手术台,打了麻药,在伤口两端平行作切口。动物皮下组织肥厚,陆弛章带来的手术刀不够锋利,只好消毒了菜刀来切开脂肪和筋膜。可毕竟是头牛,肌肉也比人厚三四倍,异物顺着缝隙搅索得愈发深入,掏也掏不出来。 四五个小时过去,陆弛章沿着筋膜走向扒了几个来回,子弹没取出来,自己倒大汗淋漓地喘气,这完全是个体力活。 据郑长垣所说,他风尘仆仆赶到那里时,就看见陆弛章一身血污,整个人埋进了牛腿里…… 后来终于放弃,陆弛章做错事一样,心虚地看着他:“没救回来,原来要治牛,真的和平时给人开刀不一样。” 郑长垣拉着他起来。这人脱了外套,就穿一件灰色羊毛衫,没一处是干净的,将自己的羽绒服披到了他身上。 陆弛章躲开:“我脏死了。” 却被他大力按住肩膀,揽进了怀里。 此时已是月上山脊,牧业队借给了他们一辆马拉的雪橇,摸黑着下山。 路上行经一处高地,可以俯瞰整个禾木村,一栋一栋的小屋子被白雪覆盖,最近的屋顶上画着一串山猫留下的脚印。 远处一片白桦树,在黑夜里闪着微光。郑长垣感觉那人将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呼吸沉沉。 回到家,陆弛章用温水擦了身,换了干净衣服。眼罩上也沾着血,郑长垣强行给他摘掉了。 “你眼镜呢?” 陆弛章一愣,这才想起来:“和外套一起丢在那里了。” 郑长垣去阿木尔家借麻绒毯,回来打开门陆弛章人又不见了。黑夜茫茫的他看不清路,还有胆子往外跑,郑长垣丢了东西追出去,在草场后的山坡找到了人。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来数一数,阿木尔家的牛羊是不是都在。” 郑长垣叹气,给牛羊开一回刀,人都魔怔了。 洗完脸之后他找不到眼罩,陆弛章只能攒了团棉布覆在眼睛上。 郑长垣摘下来:“我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用戴这个。” 两个人坐到草圈边铺着的毛毡上,并肩抬起头,星光犹亮。 “今天是阿南婚礼,你没回来,她还等了你好久。” “嗯,明天早上要去他们家道个歉。”陆弛章搓了下眼睛,问道,“对了,严奚如他们什么时候到?” “说是这几天,先到布尔津和戈壁,最后再来喀纳斯。我通知了他们,这半月我们都在禾木,严奚如说也要来这里看一眼……” 陆弛章垂下头认真听着,忽然喊他名字,“郑长垣。” 他们身后,白桦树被山风塑造成天然的铃琴,树叶唰啦啦作响。 “这几天困在这里,有你在身边,让我有些时间想清楚很多事。”陆弛章转过头,不转睛地看他,“今天也是,让我知道人还是动物,都不够强大……天灾,人祸,意外,疾病,任何小事都轻易能把我们打散,分开,失去彼此。” 腿上一暖,陆弛章搭上他的膝盖。 “可是还好有你,让我觉得,老天爷对我也不算太坏。” 片刻,郑长垣抓紧这只盖在自己膝上的手:“你说你哄骗我爱你。不是的,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些什么,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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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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