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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指不远处的墙角,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讲道。 “你给我站那儿去。” 105. 季汩披着衬衫,哆哆嗦嗦地面对着墙站好。 “不,不,不……不要这样。” 他用手指勾着柴玖的衣角,脸色惨白地挽留着对方。 “你不能,你不能……别这样,我不要……你打我,你打我……” 他膝盖一软,几乎本能地便要跪下来,被柴玖狠狠一盯,又勉强直住了。 “别走……打我吧……随便怎么样都好……” 对于季汩这样在痛苦中寻求快乐的人来说,一切鞭挞和责骂其实都不过是变相的奖励,能够真正折磨到他们、让他们饱受煎熬的方法便是——置之不理。 这是柴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想明白的道理。 不闻不问,弃之如敝履,甚至连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下触碰都不要有。 他就这么平静地从对方的手心里抽走了衣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季汩的世界崩塌了。 他就那样面对着墙,站在角落里,像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 “你看,搞砸了一切之后,你还是一个人啊。” 季汩捏着嗓子,用女性的声音呢喃道。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的额头无力地抵住冰冷的墙壁,用更细更温柔的女声问。 “是啊……为什么呢?” 他颤抖着恢复了男声,却好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再也提不起一丝精神。 “你们,走吧。” 他抱紧了身体,喃喃自语着。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柴玖远远地望着他的样子,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场午后对话。 那个戴黑纱礼帽的栗发女人,穿着件样式简单飘逸的黑色茶会女服,撑着遮阳伞的左手的无名指处戴着枚样式古老的婚戒。 伞微微一倾,将女人那双深邃蓝眼睛露了出来。 “……伯、伯母好?” 柴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五官同季汩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贵妇人。 “我知道你和Kitten的事情。”女人握着手杖说道,像在握一柄古西洋细剑。 从容不迫,波澜不惊。 柴玖有种预感,他就快要接近问题的核心了。 106. “Kitten出生的第四个月零十六天,开始长第一颗牙。” 布莱兹女士说。 那时候他躺在婴儿车里咧着嘴,冲着每个路过的人笑。偶然被一个摄影师拍了下来,登上了杂志封面。 那杂志已经很旧了,图片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仍然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穿着纸尿布的混血婴儿,既懵懂又好奇地睁大蓝色的眼睛望着镜头天真地笑着,单纯无知的样子看起来傻傻的,一点也看不出长大后那副老于世故的模样。 “Kitten喜欢被人拍照,只要看见闪光灯就开心地扭来扭去,手舞足蹈得停不下来。” 布莱兹夫人望着瓷杯里的红茶笑了一下。 “他刚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保温箱里住了许多天,全家人都担心他会活不下来。第一个叫他Kitten的是他叔叔,他解释说——‘在中国,大人会用小猫小狗来称呼体弱的小孩子,希望这样神就不会从他们身边带走他’。” 长大了也像猫,小鼹鼠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Kitten出生的第十六个月才终于说话,他说得第一个词是‘Vivian’。” 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柴玖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Mummy’,不是‘Dad’,是‘Vivian’,他的双胞胎妹妹。” 女人微笑起来的时候,和季汩几乎一模一样。 “Kitten从小就很宠妹妹呢……” 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趴在羊毛地毯上爬行,第一次庆祝生日,第一次在草坪上跌跌撞撞地行走,第一次在庭院里骑上幼儿自行车,第一次拉着妹妹的手被邻居家的大狗追得满花园跑。 每一张照片所记录下的,都不过是一个男孩子成长中的,稀松平常的琐碎小事,而每一个平淡无奇的画面,却又凝固着一段不为外人知晓的时光。 第一次背着双肩包去上学,第一次参加童子军集会,第一次在草地上露营野炊,第一次弹奏钢琴,第一次修习剑道,第一次跳进游泳池,第一次走上拳击擂台,第一次戴上金牌,第一次拍毕业照,第一次在主席台前主持结业仪式…… 那是属于猫先生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有父母和长辈,有青梅和竹马,有死党和拍档,还有良师和诤友。 唯独没有柴玖。 对于猫先生而言,他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对于布莱兹女士而言,他是闯入她和他们一家生活的局外人。 “到目前为止,我的生活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地震。” 她补充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 没有几个母亲,能够做到在自己的儿子出柜之后,保持绝对冷静的。 “我知道的,女士。” 柴玖轻声说着,垂下眼帘。 “因为……我想如果我妈妈还在的话,她也会像您一样充满忧虑的。” 他的脑中掠过那间狭小却温暖的琴房,掠过那架旧钢琴,最后定格在那个穿长裙的年轻女人身上。 有时最简单的一句话,足以击溃一切坚固的城墙堡垒,足以决定一切好像不可扭转的事实。 天下最柔软而又最坚硬的,莫过于一颗怜子的慈母心。 107. 柴玖没有想到,季汩对站墙角这件事情,毫无抵抗力。 仅仅是两个小时,就已经抖成筛糠似的缩成一团了。 也难怪,再怎样,季汩也是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谁敢这样对待他呢。 即使犯了错误,也从来都不会被苛责,更谈不上惩罚。 况且,他一向都是完美无误的、讨大人喜欢的好孩子。 他叫他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只当是自己幻听了似的,老老实实地罚着站。 果然……收拾熊孩子要循序渐进,不能太激进么。 柴玖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拍拍腿道。 “趴过来,不揍你。” 有时候,他真觉得季汩像个小姑娘。乖起来时真乖,气人起来是真气人。 柴玖抬起手,像顺毛似的,还算温柔地摸了摸对方伤痕累累后背。 爬在他大腿上的季汩红着耳朵根,受宠若惊地望着他。 “想好了就说吧。” 少年一边为他上药一边说。 “你说多久,我听多久。” 从今往后,不再需要幻想中的伙伴,把你的痛苦分担给我吧。 “不知道怎么起头的话,那就从Vivian开始吧,”少年轻轻揭掉季汩背上的一块蜡油,“她是怎么死的?” 季汩的脸上霎时间没了血色,少年他头顶上方平淡地说。 “是你杀了她,对么?”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一半发现尾巴太长了,就分两次发了,明天继续更新(下)部分
第57章 大结局(中) 108. “是你杀了她, 对么?” 季汩的头垂了下去, 很久没有再抬起来。柴玖的手指插/进他带些自来卷的发间, 从发根一寸寸捋到发尖,他早就发现季汩很喜欢把头发拉直染成黑色, 再配上深色的隐形眼镜。可最近好像再没有心情染发了,于是新生的棕发和有些褪色的黑发混杂在一起, 看起来乱糟糟的。 “不……不……” 季汩的声音很闷,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抽噎着用胳膊挡住了脸。 ——哥哥?哥哥? 虚空之中,棕发的男孩弹着钢琴,抱着洋娃娃的金发女孩出现在他身后,用稚嫩的童音唤着他。 男孩停下来回过头去,却迎面对上一张血淋淋的脸。 ——哥哥……哥哥呀……你看到我掉在地上的眼球了吗? 金发女孩用沾满鲜血小手捂着眼睛, 声音空洞而没有感情地问。 109. 季汩和Vivian几乎同一时间来到这个世界。 从来不会有人搞混他们,因为他们是长相完全不相同的异卵双胞胎。 季汩随父姓, Vivian随母姓。 季汩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自来卷, Vivian则顶着一头金色直发。 八个月后, Vivian第一次开口说话,说得第一个词是“Mummy” 十六个月后, 季汩第一次开口说话,说得第一个词是“Vivian” 于是命运给予了他们各自的安排。 “Mummy——哥哥又生病了!” “Mummy——哥哥又摔倒了!” “Mummy——哥哥又该吃药了!” 这是Vivian从记事起说过的最多的话 “Vivian——不要再吃糖了。” “Vivian——不要再拽我的胳膊。” “Vivian——不要再胡闹了。” 这是季汩从记事起说过的最多的话。 体质较弱又是长子的季汩, 是全家人重点呵护的对象。瘦弱的像小猫似的他从医院的有形玻璃罩里出来,又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名为家庭的无形玻璃罩。他像个小姑娘一样被父母罩在温室里,娇娇弱弱地, 长成了朵冻不得的小花儿。 他性格温顺而无害,不哭不闹安静得出奇,即使说话也是轻声细气,慢条斯理的,几乎没有什么脾气,永远都是一派和气。 与之相反的Vivian,则活泼跳脱得像只兔子,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永远在屋子里待不住。 季汩弹钢琴,Vivian拉小提琴。 季汩读书,Vivian看电视。 季汩养花,Vivian养狗。 季汩下西洋棋,Vivian……负责搅局? “糟糕。” 四岁的季汩望着棋盘摊了摊手,认输道。 “我输了。” “没有!没有!才没有!” 穿着小红皮鞋的Vivian跳上桌子打乱了整盘棋,然后拍拍手掌嚷道。 “好啦!现在哥哥赢了!哥哥万岁!” “不要胡闹。”年幼的季汩揉着太阳穴语气无奈。 “不管!不管——”Vivian扑进季汩的怀里,对着男孩的脸颊啪叽亲了一大口,“哥哥最棒!哥哥万岁!” 季汩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抱住这个小混蛋,宠溺地吻她的额头。 所以,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们兄妹也从没有好好地、完整地下过一场棋。 很多年后,世界青少年国际象棋锦标赛的赛场上,他的对手不甘心地问。 “难道你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有输过一局棋吗?” 夺冠后手握奖杯满面春风的季汩,脸上忽然没了笑意,好像片刻之间乘着风回到了隆冬。 “……” 他仿佛担负着一种看不见的痛苦,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不是的。” ——哥哥赢了!哥哥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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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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