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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国是个不爱打理的人,他们住的地方总是很乱,要找一双袜子必须翻箱倒柜,方怀六岁的时候就会自己弯着腰擦地板收拾东西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小短腿在床边晃悠着够不到地板,好不容易下了地。一只小金毛咬着拖鞋放在他脚边,眼睛圆溜溜的,方怀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是他捡回来的小狗狗,方怀记得。是在一个暴雨天捡来的,当时瘦的皮包骨,好不容易养活了。 方怀让方建国给它起名字,因为它毛天生有点打卷儿,所以方建国起了个名字是“山羊”。 没见过让一只狗叫山羊的。 方怀柜子上的玻璃鱼缸是空的,他踮着脚看了半天,意识到他养的鱼不在。 难道被方建国捞去红烧了? 方怀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养了这么些日子,他有点不想吃它了。小男孩趿拉着拖鞋急匆匆地往外走,越往院子里走,麻将声音越来越响,却没有笑闹的人声。 方怀穿过小小的走廊,光亮起来了。赤色的鸟儿落在方怀肩上,侧着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它的花纹很漂亮,尾羽有一圈金纹,瞳仁是很浅的金色。 整只鸟显得很花哨华丽。 这鸟也是方怀捡的,刚来没多久,长得有点快,一开始是很小一只,现在已经比方怀的两只手掌合起来要宽了。 院子里有棵梧桐木,鸟窝搭在梧桐树上。 此时此刻方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是盛夏的时节。他拿了个蒲扇,露着啤酒肚,一边打哈欠一边自己在和自己打麻将。 有个人背对着方怀,站在方建国身侧,垂着眸子看他的麻将牌。 “这里要出幺鸡,”方建国像模像样地教学道,“庄家在等一饼呢。” 方怀站在小小的长廊里,睁了睁眼睛,没说话。 背对他的那个人很奇怪。 盛夏的天气,那个人穿了很繁复的一身衣服。他很高,长发,广袖,腰间坠着一枚玉佩,袖扣露出来的手腕是一种类似玉质地的白。 六十多岁的老人叼着烟,悠悠叹了口气,又随意讲了些什么,才说: “我知道你不是池中物,遇水则化龙。” “我还有十多年,过两年先带他出去避一避,到时候……” 他取下烟看了那人一眼,笑了笑:“哦,你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方怀看了看肩膀上的小鸟,又迷惑地看着远处的两个人,感觉很不真实。 山里的盛夏景色非常之好,天是广阔的湛蓝,风里有蝉鸣,郁郁葱葱的乔木茂密生长,不会太热,让人昏昏欲睡。 到这时。方建国头也不回,声音提了提,说:“幺儿,过来认人。” 幺儿是在叫方怀,但他没动。 他很久没见过陌生人。 但那个人却动了。他转过身,往廊下走来,广袖与长发一点点收起来,变成了很普通简单的衬衫与西服裤,袖扣挽起来。 他垂下漆黑的眸子,把方怀抱起来,水汽和雪松的气息萦绕而上。 他有些困惑地蹙着眉,似乎觉得这小孩实在太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生怕一用力他会觉得疼。 方怀看着他。 男人显得很拘谨。 想同小男孩更亲近些,又不敢,束手束脚的模样。 “我不喜欢你。”方怀说。 他不知道方建国是什么意思,是要把他卖给这个人吗?拐卖小孩是犯法的。 那人听完,僵了僵。 方怀抱着他的小鸟,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趿拉着拖鞋回被窝里把自己蒙起来了。 自己和自己生了一会儿气,方怀又睡着了,脸从被窝里露出来。 赤色的小鸟合着翅膀在窗台上踱步,床下的小狗也趴着睡了,肚皮有规律的起伏着,庭院里传来饭菜香,炊烟升起来。 空荡荡的玻璃缸里又有了鱼的踪影,它隔着一层玻璃,小心翼翼地亲了亲男孩的额头。 这一觉睡了很多年。 院子里的桐木长高了,枫叶红了又绿,一年又一年的风吹过同一片院子,雪下了又融。 狗狗和鸟全都长大了,玻璃里的鱼也如方建国说的那样,雨水化龙了。 他们住过的地方变得人迹罕至,池塘也好多年没有人打理。 在后院打麻将的人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里,随着一场六月的暴雨汇入海洋,呼吸与心跳都宁静,在万千时间交汇的岔口与多年未曾谋面的人重逢。 小男孩离开了又回来,长高了,也长大了。 但他却好像还活在自己的乌托邦里,合着眼睛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 段炀站在屋檐下,点燃一根烟。封朗支着长腿在廊下坐着,逗了逗树后面探头探脑的野兔子。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回来过了,但又没有叙旧的打算,气氛里有那么一丝尴尬。 仔细数数,好像八年整了。 八年前的六月十日,方建国锁上了小院的木门,带着方怀踏上了飞往异国他乡的航班,一直到今天。 他们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讲,但此刻又似乎没什么必要。 “全网下架,”段炀掐掉了烟,问,“是怎么回事?” 封朗笑了笑。 “不是针对他,”他食指抻开,“同性可婚法案又被驳回,这估计是最后一次了。” 这很漫长的一个晚上即将走到尽头,天快亮了。 木门虚掩着,少年有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片刻后,坐着和站着的人全都不见了。 他们被一阵风吹向天涯海角,但这里永远是家。回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家了。 也很想那个重新赋予他们生命的人。 少年沉沉睡着,窗台上多了一只踱步的鸟,金毛卧在有点发潮的木地板上,像很多年前那样。 “……” 方怀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被人背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有时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又像是在做梦。这个初夏与多年前的盛夏一一重合,蝉鸣与树影,他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 背着他的人沉默极了,他很高,穿着简单的衬衫。 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路口目送他们远去,安静了一会儿,嘟囔道:“时间还没到。” 风一吹,人影也就散了。 这条路也不长,但男人背着少年走了很久。 前方的雾气已经一点点散了,天快亮了。 再往前,只有很小的一段路,就能走到终点了。 2、 方怀在医院里醒来。 警察已经来了又走,李芒和鹿羽被带走了。方怀一睁开眼,看见在病床边削苹果的男朋友。 他拿起床头柜的文件看,上面打印着方建国墓地的照片,非常严密的看守机制,墓地没有失窃。骨灰盒是那些人伪造的,只是太像真的了。 叶于渊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衬衫袖口挽着,这么一看更像个老师了。他低头看着苹果,好像那是什么需要精雕细琢的工作,认真极了。 他当然知道方怀醒了,但抿着唇,没有同他搭话。 “宝贝。”方怀小声喊他,“对不起。” 叶于渊沉默片刻,冷淡地说: “不需要跟我道歉。” 方怀心里想,这是真的生气了。 “但是我做错了,”方怀态度很诚恳地说,“自己要去危险的地方没有告诉你,不接你的电话,遇见危险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错了,所以我要道歉。”他说。 叶于渊:“……” 叶于渊的食指蜷紧,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方怀说。 他早就知道李芒和鹿羽的事,但他不能控制方怀的行踪,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只是叶于渊过于自信了,他以为叶于渊已经侥幸成为了方怀的独一无二。 “叶老师。” 方怀忽然喊他。他身上其实没什么伤,穿着病号服,干净好看的模样,眼眶微微有些焦急的红。 天早就黑了,星河滚烫,方怀一点也不客气地伸手,拽着把叶于渊的领带让他低下头来,吻他。 “你想的都不是真的,我不是那么想的,”方怀有点着急,话语都没了调理,像是个第一次告白的毛头小子,“我喜欢你……我爱你,不告诉你是因为害怕你担心,还有——” 他辗转地吻着叶于渊,声音很轻,有点委屈地说: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你得给我犯错的机会。” 别自己瞎想,别随随便便就判了他无期徒刑。 叶于渊沉默。 安静的室内,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好不好。”方怀问。 叶于渊没有回答。 方怀后退些,摸了摸鼻子,又问: “要再亲一下吗?” 这一回叶于渊终于回应了。 他唇角抿紧,似乎很勉强,哑声回应了一句: “……好。” . 第二天早晨。 方怀看着天花板,慢吞吞地把发生的事情梳理过了一遍。 他原本的打算是一个人回去看看。 如果真按着他想的那样,他活了很多年,他和方建国住的地方或多或少会有所体现。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当时情况混乱,他打开柜子时看见了没能带走的相片,只是一眼。 第一张是三十岁出头的方建国和小男孩,与其说是爷孙,不如说父子更为准确,而第二张是五十岁过半的老头和小男孩,再往后就没有照片了。 但他想知道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现在反而变多了。 他以后究竟会不会变老?他在后山湖泊里遇见的是什么?还有…… 那个梦。 他现在只确定了自己不正常,别的还是全无头绪,以前的家并不能给他答案。 忽然手机铃响。 “喂,嗯,是我……嗯?” 石斐然带来了几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方怀有好久没上网了,根本不知道这两天网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霜冻》和《无名之曲》国内无限期撤档,《深渊月光》下架,《心动的信号5.0》全网下架,方怀目前的所有通告终止。 更简单点说,他半失业了。 无论多少人在网上指责不公平、为他说话,也无法扭转这个事实。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方怀正是事业上升期,各界都在一点点地认识这个华国的年轻人,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被全国……封杀了? “可是,原因是什么呢?” 方怀很迷惑。 “这其实也是我猜的,没有人明说,”石斐然握着手机走到外面,犹豫了又犹豫,才一咬牙说,“应该不是针对你,还是有通告可以接的,只要……不涉及同性题材。” “还有,在这么个风口浪尖,你和叶总的关系千万不能公开。”石斐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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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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