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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发现身后愈发阴鹜的眼神,以及角落里心惊肉跳的安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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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阳的办公室里,应小千扑在沙发里,笑得无法无天,捶胸顿足:“哈哈哈哈,所以你们真的站在山顶吹了一晚上的凉风?”
键盘还在噼啪作响,夏阳盯着屏幕,默不作声。
他向来没有旺盛的分享欲,也没兴趣跟比自己小个几十年的孩子畅谈感情的心路历程,那晚被封文夺走手机,应小千被家长逮回家后又关进了地下室,在几十通电话未接通后,这位新时代青年义无反顾地报了警——当然,报警的方式仅仅局限于给赵策发条私信。
夏阳这几天除了工作,还要挤出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去赵警官那儿探病加报道。
没错,就是报道,伟大的赵警官铜皮铁骨,偏偏被个梯子砸到生活不能自理,每次夏阳一进门,见到的都是背上缠满绷带的年轻人费力抬手却如何也拿不到冰箱上的矿泉水,这场面无疑大大加深了夏阳的负罪感,给人端茶送粥,扫地洗碗,住家保姆估计都要大喊专业。尤其是上次的突然失联,赵警官身负重伤却仍然心怀天下,原本夏阳隔天去看望一次,后来被要求每天上门,否则赵警官见不到人心里不踏实。
对病人夏阳根本没有脾气,对恩人也是,赵策两者全占了,再苦再累,捱过这段时间再说。
应小千今天刚从囚笼里放出来,咋咋呼呼非缠着夏阳说清楚那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本来也没什么好瞒的,被念叨烦了,夏阳干脆就把那晚从极限飙车到山顶纳凉一五一十重述一遍,得到的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哈哈哈哈哥,你别告诉我你感动地稀里哗啦的。”应小千还在拍大腿:“土不土啊,我上初中的表弟追人都不用这套!”
嘴上当然不会承认,夏阳哼了声聊表心意。
应小千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个类型的,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有一种人可能适合你……”
“夏总!”
安芸突然推门进来,硬生生打断应小千做媒的后续。
夏阳与她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敲键盘:“对了小千,应总跟我说见到你,就让你去找他,估计有什么事要交代,你先去吧。”
“他?他就会无事生事,无中生有。”应小千噘着嘴一脸恁恁:“我还不如躺你这儿睡大觉呢。”
“快去吧,你也为我想想。”夏阳温声道:“应总在他儿子那受的气,可全撒到我身上了。”
应小千爬山虎般赖了半天,最终还是爬起来磨磨蹭蹭地出去了,安芸关上门,立刻将刚才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汇报一遍。
键盘声戛然而止,夏阳不可思议地抬头:“应总?”
安芸为难地点头,沉默了会儿继续道:“虽然商场确实是相互利用,夏总,您还是得当心,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品。”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加湿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悬浮在水中的金鱼瞪着无辜的大眼一动不动,蓦地受惊般甩着摆尾钻进水草不见踪影。
夏阳拿起外套站起来:“我去见他。”
“哎,夏总,”安芸在后面提醒:“已经下班了。”
办公室的门刚被拉开,封文恰好站在门口,照例一手提着饭盒,满脸的震惊与欣慰:“我没看错吧,夏总居然知道准时下班,难得啊。”
夏阳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两人深深对视,没有戏谑,没有挑衅,只是简单对望,却仿佛隔了山海。
再多的言语都是徒劳,他只相信自己的求证。
夏阳无声地路过封文,却在擦肩而过时被一把拽住:“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封文的语气急促而又认真,夏阳无力地抬眼,一如既往地束手无策。
他确实小看封文了,这个男人每天在他面前放荡不羁,肆意妄为,用笨拙的方式讨人欢心,可他怎么就忘了,享誉国际的华威集团总裁,怎么可能是个毫无心机,安于表面的老小孩。
商人为了一笔买卖,无所不用其极,也因此无往不利。
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是标的,附属物,还是可有可无的陪葬品。
居然要纠结这个,真是笑话。
“封先生,我们现在有急事。”安芸适时地挡住封文,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两人很快消失在封文眼底。
饭盒依然固执地悬在半空,男人的眉弓深深蹙起,在眼窝打下深邃的阴影,辩不出情绪,乍一看却让人胆战心惊。
“喂,你来干什么?”
有人叫他,封文略显迟钝地回头,应小千抱着胸倨傲地斜觑:“说你呢,脸皮那么厚,好意思成天缠着我哥?”
没兴趣跟小朋友较劲,封文敷衍地呛回去:“关你什么事?”
“切。”应小千嗤了一声,倏地灵光一闪,故意让眼神溢满同情:“哎,你是不是带我哥去山顶了?”
“……”
不等人作答,他继续一字一顿说道:“主意不错,你猜,我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提着饭盒的手指紧紧握拳:“你说什么?!”
第二十一章
临近中午的街道拥堵不堪,汽车塞成长龙,路口挤满人海,人们的脸上或麻木或烦躁,喇叭催促心脏,连阳光都显得多余。
焦虑,侵占,这是地面的常态。
站在五十八层的大厦透过巨幕玻璃,看到的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靠窗的墙壁陈列着一个巨型鱼缸,碧的水,金的鱼,氧气泵口源源不断鼓着气泡,好一派惬意时光。
应伟悠闲地洒着鱼食,脸上溢出慈祥的笑容。几十万的金龙鱼就是不一样,精神气十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门口敲了敲,应伟没抬头:“进来。”
“应总。”夏阳带上门,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挪步。
“小夏啊。”鱼缸边的男人依然忙着逗鱼:“快来看看我的宝贝,嘿呦,瞧这个头,不亏哈哈。”
夏阳沉着脸又叫了一声:“应总。”
男人的动作一顿,慢悠悠地放下鱼食,擦擦手转身去磨咖啡:“中午怎么不去吃饭啊?怎么,嫌这儿的食堂不好吃?”
空调的电机声格外刺耳,夏阳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耳鸣,他呼了口气:“您打算,用我去对付封文吗?”
问得过于直接,对于在商场身经百战的夏阳来说,这话无疑是在自寻死路,无论得到哪种回答,若是与应伟之间嫌隙丛生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这么做。
没有瞻前顾后,没有投鼠忌器,所有跟封文有关的,他只想简单一点,比如现在,他要一个答案,他要知道从身边人下手是不是封文的主意,至于得到答案之后,那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嗯。”应伟喉咙里哼了一声,咖啡机发出不小的嗡鸣。
从夏阳进门那一刻起,他就猜到来人应该知道了什么。应伟偏头望着渺如蝼蚁的一切,语气温和:“花了大半个银行投的生产线,不能就这么烂在手里,华威的人不好对付,有时候我被逼急了,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答应一些不合理的要求,面上的事,后面都不好说。”
夏阳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却冷静地可怕:“应总,您是我爸妈的朋友,我尊称您一声长辈,不过华威这个项目,我不会再参与了。”
“不行!”应伟不假思索立刻拒绝。
虽然不愿承认,但绿山能搭上华威这个国际品牌,完全是拜夏阳所赐,封文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项目、技术、资金,跟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想比,根本不值一提。
封文想要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所以才更要把夏阳牢牢抓在手中,尤其是现在项目推进受阻,这个关键人物若是退出,绿山今年的财报可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当然他若是把人送过去,自然也要拿到相应的回馈,各取所需罢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应伟回过头,依然好言相劝:“小夏啊,你这是干什么,你也开过公司,这中间有多少难处应该没人比你更懂我,你在我这儿,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再说小千那么黏着你,我还打算把他也塞进这个项目,跟你后面好好学学,省得一天到晚在外瞎跑,真不让人省心!”
“应总,所有的项目资料和交接手续,明晚之前我会跟同事沟通好,合适的项目组人员也由我负责准备。”夏阳的语速很快,大脑几乎宕机。
这几天连轴熬夜,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此刻却觉得格外疲乏:“就这样,那我先告辞了。”
应伟呵道:“站住!”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桌子拍地震天响:“你这是干什么?!专门来威胁我?你被池萧炎扫地出门的时候是谁给了你工作!几岁了?因为这么点小事动不动就撂挑子,把团队交给你我怎么放心!”
夏阳充耳不闻,离开的步伐决然有力。
“夏阳!”应伟大喝:“你应该有分寸!这个项目完成后,升职,加薪,任你选,你到底在犟什么?!”
没有任何诱惑力,瘦削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眼前,应伟终于忍不住:“那个安芸,在绿山的日子过得倒挺安稳。”
脚步终于顿住,夏阳猛地回头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新来的小助理挺漂亮的,”应伟的眼神几乎像能吃人:“朱总不是就好这口。”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夏阳紧泯嘴唇,握拳的双手却止不住颤抖。
许久,他轻声问:“这些,包括我,都是……你跟封文商量好的?”
男人蹙起眉头,仅仅一秒便舒展开来:“当然,这叫——合、作、共、赢。”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砸上,除了张着嘴巴不断呼吸的金龙鱼,和一杯满到快要溢出的咖啡,一切似乎从来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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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心脏还在急速跳动,电梯门即将合上之际突然被人用力扒开,应小千嬉皮笑脸地挤了进来。
“夏哥。”
刚叫了一声就觉得气氛不对劲,他连忙收起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呀?”
门上倒映出的身影苍白无力,眼尾发青,面色憔悴,夏阳看着自己,心里自嘲岁月真是不饶人。
“哥?”
胳膊被人摇了摇,他摇摇头顺势在银灰色的头顶摸了一把:“太累了,我回去休息。”
“你不开心啊。”应小千眼珠转了转:“那我跟你说个开心的事,我刚刚把那个封文狠狠欺负了一顿,他吵不过我,就跟个丧家犬一样哈哈哈哈……”
干笑两声,自己也觉得无趣,尴尬地陪着夏阳沉默。
封文……
听到这个名字,夏阳甚至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或者他应该是什么心态。
大概是电梯的气压过于沉重,应小千忍不住又念叨起来:“哥,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帮你,有时候一个人扛着很累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或者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说嘛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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