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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维持着他离开的样子:一张一米六的床,床垫是我挑的,很软;一个定制衣柜,浅实木色;一张带书架的书桌,桌上放着他没读完的书;一盆绿植。 这是我能看见的大件。 我在他床尾的位置坐下,omega信息素愈发浓烈,它们似乎久久地在这狭小的空间徘徊,以至于一见着我便不管不顾地铺上来,几乎要令我眩晕。我睁开眼,仿佛看见无数个柳挚:他的虚影卧在床上,站在床边,坐在桌前,偶尔,他会趴在桌上睡着。 “柳挚。”我叫了一声。 房间里自然无人应答。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去摸他的床头柜,果不其然,第一层就放着他的止痛药与安眠药。 一些痛苦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柳挚在流产后陷入长长的抑郁情绪中无法自拔,他本就少言,自那之后更是不肯说话,本就少得可怜的食欲像是彻底被消化一般。 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处理,我带他去医院,去见好几个医生,最后选定那位“梁医生”是柳挚的意思。我以为他是因为四处奔走疲惫,又或是梁医生到底医术高明些。总之,我将刚流产不久的柳挚、陷入抑郁情绪无法自拔的柳挚、那个柔软的、安静的柳挚交到他手上。 握着那两瓶药,恍惚间,我想起柳挚在医院对我说的话。 ——阿祈,我不想看医生。 我一愣,他许久不肯说话了,如今久违地开口,却是为了躲避科学就医。我们坐在医院的座椅上,并排着,四周人来人往。柳挚出乎意料地脆弱,他拉紧围巾,肩膀抖动着,好像这些人流都会害他。 我下意识抱紧他,只觉得心撕裂般疼痛。是啊,不看医生行不行?我想起他瘦削的肩、纤细的指尖,想起他在客厅里发呆的背影,只觉得有什么从胃一直涌上喉头。我抚摸他的脑袋,后背,像那天打雷时一样。 “只有医生能帮你。”我说。 ——303号,柳挚。 医院的广播响起,该轮到他就诊了。柳挚在我怀里不肯动,广播又响了一次。我抬起眼看屏幕,上面赫然列着柳挚的信息: 「303号 柳挚 男性omega 27岁」 脑中正混乱着,柳挚忽然从我怀里一松。他从座椅上起身,拿着病例,沉默地走进问诊室。 咔、嗒。 我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扇门一起对我封存,可我那时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我抚摸自己的脸,惊觉自己竟在落泪。柳挚生病了,他该看医生,他很配合,一切理应向更好的未来前进,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今,我卧倒在他的床上,拉过被褥捂住自己的脑袋。里面全是omega信息素的气味,比刚才更浓,这反而令我放松一些。 柳挚… 如果我当时抱紧他,就在这里,哪儿不去。我抱紧他直到他好起来,直到他肯对我袒露,直到他愿意往前看,是不是就会好点了。 “柳挚。”我又叫他一声,可惜无人应答。
第7章 七 == 柳挚的病,说起来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因为流产刺激而导致的应激障碍与持续的抑郁状态。 曾经有心理医生鼓励我也一起参加治疗,被我以一些蹩脚的理由拒绝。我必须承认,在那段时间,我有些恨这个与我无缘的孩子。 他让原本就安静的柳挚变得更安静,让柳挚从办公桌前消失,让他常常地坐着发呆,甚至干流泪。他明明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却已经将我的柳挚带走了一大半。 但这无法解释我为何从他的病房逃离。 是,我用“逃离”这个词描述那时的状态,那样狼狈,直到这一刻我才敢去回想。 小时候被父亲体罚,他要我跪在石砖上挨打,我不敢看他,却知他怒目圆睁,一定要我长教训。我的母亲呢,她会为我求情,但往往无济于事。 我父亲是那种刻板印象里控制欲极强的alpha,他说人应当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他说的很对,因此我从来不逃。 明明我的背、双臂、双腿都被抽肿,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我隐隐感觉到,父亲应该在同我站在一起,他会与我分担,共同承担错误的代价。而挨打本身就是在加深这种安全感,因而我没有逃。 只要挨打就算代价已偿;挨打很简单,只要我忍住不躲就好了。这种由控制得到的正反馈令我很愉悦,哪怕我明明怕鞭子,哪怕身上剧痛。 然而面对柳挚那一天,我从他身边逃开了。 自从我与他相遇起,我一直在溃败、后退、失控。如果一定要将我二人放在审判席上,我相信我会比他先崩溃。 柳挚用实际行动让我明白:感情没有对错,代价无从偿还。 第二天我去往他的公司,得知他请了半个月假,没去公司上班。不远处,他的hr满脸不可置信,似乎是在说: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已婚的alpha伴侣。 ——喏,给你看。 我伸出手给她看无名指上的婚戒,毫无疑问,和柳挚手上的确实是一对。她难掩鄙夷的神情,和旁边的同事小声耳语几句,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柳挚他已经请了七天假了,再这么请下去,恐怕我们得考虑为他办离职了。”她为难道。 “我知道。”我说。 我也有七天没见到他了。 对方又犹豫了会儿,试探性地问:“你真的是小柳的‘老公’?” 我被那两个字刺得太阳穴一跳,血一下涌上脖颈,心跳迅速加快。我握紧拳头,竭力冷静:“是,他在哪?”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期待你能给个答案呢。” 我呼出一口气,拿起公文包礼貌地同她告别:“那么,我先告辞,打扰了。” 对方点点头,又与旁边的同事小声聊起天来。我走到门口,正要拉门时,心中一跳,我转头: “他提起过我吗?” “啊?”对方显然没想到我会回头,有些错愕:“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结婚了没,问过他婚戒的事,他说,”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稍微调整了表达:“他说他戴着玩的。” 戴着玩的。 开车回去时,我眼神瞟到方向盘,那枚镶钻的婚戒再次跳到视野里。我伸手瞧了眼,脑中有些钝。我能想象出柳挚说那句话的神情,他一定是这样的: 望着婚戒讪讪一笑,思考几秒,最后微笑着说“我戴着玩的”。 拙劣的柳挚。 谁会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镶钻的婚戒,然后告诉其他人“他是戴着玩的”。 我又去了那家医院,不出意外,梁医生早已引咎辞职。开玩笑,这样大的丑闻,医院恨不得将他埋了,不叫任何人知道。 “梁医生住哪?”我问。 对方又露出为难的神情:“这,我们也不清楚,你可以…” 他们当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想闹大的话最好快点告诉我。” “这是他的隐私,我们无权过问。” “隐私,”我感觉自己眉心拧紧,那一刻反而挑了挑眉:“他的隐私就是背着我和我的omega上床?” 见对方不说话,我俯身往前,盯着那位颇有些书香气质的办公室主任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不明白?主任,那我再陈述一次:他趁职务之便,借治疗之口,诱骗我的omega和他上床,” 说到这,我想到他那天在酒店床上愣住的画面,我不由得自嘲般嗤笑一下。 “你应该明白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证据确凿,我随时可以告他,贵院如果愿意让大家都看看这惊天的丑闻,我无话可说。” 说罢直接转身离去。对方最终追上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详细住址。我在车上反复思索究竟在怎么报复他,是再打一顿,还是告得他倾家荡产。 然而一切都扑了个空。我去晚了,在我躺在医院无法动弹的时候,在我还在柳挚房间里疗伤的时候,他家当然早已人去楼空。 到此,我想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他到底对柳挚说了什么:他如何欺骗、诱惑他犯错,乃至最终那样坚决地要和我离婚。 我狠狠踢了一脚入户门的电子锁,最后那东西只是稍微变形一点。离开那里时我脑中只剩一个想法: 他想和我离婚,门儿都没有,除非我死了。 - 说起来,柳挚走时没有带走他的守宫。 他不是这样薄情的人,我相信一定是因为太过匆忙,他管不上太多。从梁医生住所出来后,我饿了阿呆两天,为它拍了一张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照片。接着,我破天荒地为它发了条朋友圈。 上一条更新的朋友圈还是2021年的新年。 「祝大家新年快乐!」 配图是窗外的烟花。那一年我终于舍得将徐霁的事放下,和柳挚结婚。时间在这里像被冻结一般,这段婚姻的痕迹被我刻意抹去,好像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时隔两年,我为柳挚的小蜥蜴发了条朋友圈。 我说:守宫病了,有没有人能看?配图是阿呆那张半死不活的照片。 柳挚在人情方面迟钝,却绝不愚钝。这条朋友圈很快会通过我们那蛛网般结合的人际网络传到他那里。我向他传递这样一个信号:柳挚,你最好醒着,你最好时时关注我,否则阿呆会不会饿死就不好说了。 不出所料,在那条朋友圈发出不到三天,我就在家里逮到准备摸黑回来带走阿呆的柳挚。 柳挚不笨,我重申一次,他很聪明。不仅聪明,还很坚韧。要说他生来有什么不可战胜的缺点,大概就是在面对自己所爱之物时总是心甘情愿被拿捏。 因为所爱,他情愿去做一个愚者。 柳挚一见到我,只呆愣一下,立刻卸了所有力气,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态。我见他又消瘦不少,料想我应当也是。 我们俩不人不鬼地对峙着,在我们曾经一起吃过饭的餐桌上。 “柳挚。”我叫他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柳挚垂眼并不理我。橘色餐桌灯打在他身上,眼睫在脸上、脖颈上留下又长又深的阴影。好像一把镰刀,时刻都会割破他的喉咙。 “你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说。 柳挚的母亲非常严厉,而且,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被父亲带大的小儿子。柳挚性格随他的父亲,柔软、温吞,会将所有吃进去的钉子往肚子里咽,哪怕他消化不良。柳襄觉得他没有出息,不是家族内可培养的栋梁之才。如果被她知道柳挚被我捉奸在床,她恐怕只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告诉她也无所谓。”柳挚轻声说。他始终垂着眼,拒绝与我眼神交流:“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重复一声,“除了阿呆,你没有别的在乎的吗。” “没有。”柳挚很平静地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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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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