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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邱洁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他从别的学校转来,底子可能赶不上咱们一中的学生。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来请教的话,你也耐心一些,不要因为他长相比较特殊……” 方重行不等她说完便开口:“不会的老师,您放心好了。” 班主任放他回去,叮嘱上几句便离开。听得老邱的脚步声渐远,十一班再次沸腾,话题中心指向新来的转学生。 他们估计没记住名字,脑子里光印着“不要喊人家老外”,便以“诶”字来称呼钟悯,问他:诶诶,你不说你江城土著吗?怎么看起来就是外国人长相? 钟悯手里把玩着一只魔方,轻车熟路地答:“我混血啊。” 诶,那混的哪国跟哪国? 中俄。 诶,那你爸你妈谁是俄罗斯人啊? 我妈,莫斯科的。 诶诶,你是不是会说俄语啊?你是不是酒量很好?听说俄罗斯人能空手打熊,真的假的? 钟悯显然是见惯了此类热情的好奇,耐心回答一个个烂熟的问题:“打熊?别这么刻板印象行吗!我从小就在江城长大,中文超棒,俄语巨烂。” 挺无聊的,话题也没什么营养。 方重行没参与这场八卦,但内容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耳朵里。 钟悯是背对着他的,笑起来时胸腔震动,脊背会不小心碰到方重行的胳膊肘,针织衫痒痒扎扎的触感让那块儿皮肤发麻,他在无趣对话中得到几声礼貌的“抱歉”。 “你之前在哪个学校啊?为什么转我们这儿?” “这个嘛,”钟悯看起来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似的,“十五中。家人工作调动,一中比较近。” 家人。方重行额外注意这两个字。十七八岁年龄阶段的少年人,往往对外没什么戒备心,我爸我妈我姐我哥我弟我妹,我爷爷我奶奶我外公外婆,对家庭成员的称呼都是具体的,很少用范围宽泛的“家人”二字。 方重行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就听见文娱委员的俏皮声音:“真没劲,还以为是和女朋友分手啦!怕触景生情呢!” 情感问题向来是正处于青春期的人群拉近距离的常见方式,周围一阵窃窃地笑。见钟悯摇头否认,有人接嘴:“没有女朋友,又不代表没有男朋友!” 钟悯听完,眼尾弯得像一枚月亮,摊开手摇了摇:“没有!”他顿一下,语气夸张:“情情爱爱的,多不健康啊。” 方重行没忍住笑意,扭头看他。一眼过去,注意到钟悯的左肩有一片雨,水珠停留,被分割成几个独立且支离破碎的岛,顽固地不肯离开。 方重行讨厌雨。 于是他重复早晨在校门口的动作,将手伸向自己的上衣口袋,只不过这一次掏出了手帕。 “钟悯,”方重行口齿清晰地叫出了第一个同桌的名字,用胳膊肘反客为主去触碰隔壁的骨骼,将手帕递过去,“肩膀,擦一擦。”
第三章 柠檬糖 钟悯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用手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他好像一只被惊扰到的鸟,竟然很错愕,虽然立即恢复如常,但这稍纵即逝的表情被方重行敏锐地扑捉住。 “是啊,给你,”方重行重复确定,抬抬下巴尖,示意对方看肩膀,“湿了。” 钟悯朝他伸出手。 说话空当,午饭铃尖锐打响,刺耳至极,暴力掩埋掉一切交谈,方重行瞬间失聪,只看见钟悯的口型是“谢谢”。 “不客气”还没说出口,肩膀上便陡然一沉,刚好压到早上被撞的地方,方重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洲儿!” 周洲同方重行一般高,一米八四的个头儿,又是青春期的男孩儿,这一下杀伤力不小。 周洲亲密地揽着方重行的脖子往下坠他:“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吃饭吃饭吃饭吃饭吃饭吃饭!” 方重行身旁多了个大活人出来,周洲自然不可能装瞎无视掉。同桌在一中算不得什么,并不具有任何特殊性。月考过后每个班级都会按照成绩换血,可能这边刚同人熟悉起来,对方在考试后就立马离开了本班,如同水消失在水里。 但,从第三人视角来看,以往没有过同桌的方重行爽快同意这个转学生坐在他身边,就好比南极冰川一夜自我意识觉醒并装上发动机航行到北极,特别、不,简直是超级反常。 周洲没准备说话,只冲这个自己没什么好感的转学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拽着好友要离开。 方重行却没这个打算,身体是朝着周洲方向,头相反地扭过来,整个人呈难受的麻花状,还不忘抛橄榄枝:“走吧,和我们一起吃饭。学校伙食还不错,也可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午餐铃响的那几秒,教室基本全空,大家都结伴吃午饭去,就剩下他们仨和几个准备去学校超市买泡面的同学。 钟悯握着手帕,眼皮眨了一下。在方重行以为同桌会站起来和他们结伴时,等来一句意料之外的:“谢谢,不太想。” 得益于家境、外貌、成绩等外在因素,从小到大没什么人拒绝过方重行,他顿时语塞。周洲翻个白眼,猛扯一把他胳膊:“走啦。” 窗外雨已停,乌云压得极低,撵着他们下了三楼。步行穿过人工湖边的花廊时,周洲将脚步放慢,由同好友并肩改为面对面,倒退着向前走。 “热脸贴冷屁股你特舒服?” 方重行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什么?”周洲撇撇嘴,“让你走你就走呗,喊他干嘛?” 方重行觉得他没来由的怒气很莫名其妙:“你反应怎么这么大?邱老师让我多关照新同学,我照做而已。” “而且,他说不太想,可能是不太想吃午餐,可能是不太想去食堂吃午餐,而不是不太想……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餐。” 他咬字的重音变换了好几次,周洲见鬼似的看好友这么抠字眼儿,满脸不可置信:“大哥,从小到大我闯祸你可没这么帮着圆。” 方重行同样见了鬼似的,学着钟悯用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啊?我没有吗? 行行行行。 周洲压根儿不想深究转学生那句不太想到底有什么含义,就此打住。 “反正,你少跟他玩儿啊,看那耳洞,是正经学生吗?而且,他说话,感觉挺假的,反正我不乐意跟他有什么接触。” 见方重行没说话,周洲只得摆摆手,错开话题,又仔细回忆一下:“不过我看他手上拿那手绢儿挺眼熟,怎么和你口水巾一样?” 周洲喜欢把方重行的手帕称为“口水巾”,觉得那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才爱用的东西,高三啦,马上十八啦,怎么还把那玩意儿视若珍宝? 方重行一直学不会的就是撒谎,因此实话实说:“他手上拿的就是我的口水巾。” 周洲:“?” 他觉得方重行今天实在像是被该死的妖魔鬼怪夺舍了,骂句神经病。吃完饭跑直接去体育馆打球,扔下方重行一人回教室。 从高一入校起,学生们白天基本上都在一中度过,午餐,午休,晚餐,直至晚自习结束放学。所以学校在人文关怀这部分做的比较周到,三个食堂,医务室,心理咨询室,包括人工湖和湖心亭,体育馆里不仅有室内篮球场,还另修建有游泳池,总之,在学校过得并不算痛苦。 方重行按原路一步步踱回教室,他历来按部就班,讨厌改变。 雨又开始下了,来时没拿伞,雨丝小偷样,未经允许钻进他的头发、衣领。方重行觉得闷热感随雨侵入身体,堆积心头,惹得他分外烦躁。 进教学楼,他第一时间就想要擦一擦自己身上的雨,条件反射去摸上衣口袋,摸个空才想起来手帕给了别人。 回到座位一看,钟悯不在,隔壁是空着的。 手伸进书包拿纸巾的时候,方重行摸到了两颗方形的东西,从锯齿状起渐凸,摸到中间是半圆,低高低,手指滑过一座小小的山丘。 抽出来手,发现小山丘是柠檬糖。 十二点半打响午餐结束铃,空掉的教室又满。钟悯在两分钟后出现,和同伴的体委一左一右过走道,保持着来时姿态,松松散散,背却始终没驼过。脚下好似有肉垫,在方重行身边无声歇下。 他的嘴巴鼓鼓囊囊,脸颊多一块儿,嘴里含着个什么东西。 钟悯回来后,方重行闻到一股清晰且清新的柠檬味道。 没人开口讲话。方重行撕开包装纸,将柠檬糖吃进嘴里。 他原谅了雨的无礼。 …… 午休过后要发书。几个课代表忙坏了,语数外,理化生,每一科暂时发下来三本练习题外加一本复习总纲。 方重行忙活完,以为座位会被弄得一片狼藉,走近却见所发资料都一本本按照学科码好,摞成一摞堆放在桌角。 钟悯正带着有线耳机在听歌,一只,戴右耳,挨着方重行的左边耳机于他胸前垂落,手上还是那只旧魔方。 东西拧得混乱,钟悯似乎没想让它拼成完整的九宫格,拧来拧去,反反正正都是黄黄绿绿那一面,毫无手法可言,但神情却是截然相反的专注,好似用一个隐形玻璃罩将自己隔离于外界。 跟刚来那会儿的活络健谈不一样,有种奇怪的矛盾感。而这种矛盾感在他身上分外和谐。 方重行看看桌角,将目光转向坐在后两排的周洲,用手指自己的书:你帮我弄的? 周洲冲钟悯的方向努努嘴,比口型:你的好同桌! 方重行转头,钟悯已经把垂下很久的左耳耳机塞上,显然不想同人交流。他便坐下,给复习总纲扉页注明自己的姓名与班级。这一年都要用到它们,丢了的话比较麻烦。 “方,” 刚写完名字,就听得耳边有声音。扭头一看,钟悯的侧颜近在咫尺,他不禁向后躲闪,板凳不甘示弱地跟上步伐,发出哐一声的吵人声响。 钟悯目光从书本上游移到他的眼睛,左耳耳机摘掉,薄薄嘴唇上下一碰,说了句话。 环境音嘈杂,方重行没听清:“你说什么?” 钟悯依旧保持着越界的姿势,语调上扬:“我说,你害怕我啊?” 不不不,当然不是。方重行摆手,慌乱的笔在白纸上划了道丑陋印子。 “不是,我之前没有同桌,你,你又好像一只猫。动作没声音,吓我一跳。” “没同桌?” 方重行嗯了一声:“我不习惯身边坐人。” “那看来是我自作多情喽。”钟悯眉毛挑上一挑。 方重行不知道他口中的自作多情是从何而来,便问:“为什么这么说?” 钟悯没有往后退,一只手支着头,依旧保持很近的距离同方重行交流,他说:“以为你被孤立啊。除了后排的空桌子,全班就你身边空着,又是中间,特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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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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