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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亦祯却奇:“等下,谁?张强?和胜会那个张强?他不是骗到钱就马上离开香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乔少爷每日除开游手好闲,放款收债,另桩爱好便是午后边饮酒边听手下汇报港岛近来大小佚事,自封道上消息头号灵通,毕竟没有哪位阔佬能比自己更好八卦,恨不能将马仔挨家挨户发放别人床底,将夫妻夜间私语也全听个仔细。 本埠头号绑票悍匪重回故土,这样劲爆事情,竟然没有第一手得到消息,但话一出口便马上想通:“也对,怎么我却都忘了,灭口绑架这种事情,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亓蒲闻言亦微微笑了,道:“的确,杀人分尸这种事情,除了梁施玉,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他又将目光转回林甬,道:“条件我已经讲清,做不起也没关系,这次算我愿意借向潼个人情,毕竟新记答不答应,梁施玉都活不到月底。” “顺带帮我转告向潼,下次找我,直接来白加道十七号,我知你爱替他跑腿,但是小少爷若肯亲自露面,也许我心情一好,不小心便会说漏什么,”亓蒲起身离座,捏块蛋挞丢进嘴里,“譬如许小姐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路过乔亦祯座位,又低下头对他微微笑道:“你的戒指很好看。” 乔亦祯仰面一见了他那双眼睛,想也不想便摘下了指盔道:“不嫌弃便当作见面礼收下吧,你留个call机号码给我好吗?” 亓蒲接过了戒指,没说好亦没说不好,只点了下他的额头,说了句:“去问你旁边那位,他早便有我号码。” 乔亦祯捂著脑门,呆呆望著对方推门而去,抛弃剩下半盘粿条,飞速落座林甬身边一位,转头怒道:“你系得嘅,坦白从宽,怎么回事?” “384052,”林甬正是心烦,“拿到就滚,别来烦我。” 言尽方觉失言,但对方已经目瞪口呆:“丢你老母,你仲背落?”乔亦祯反应好似娱记窥见地下秘情,两眼放光,出离亢奋,拿起一根筷子当作教鞭,扮演教导主任抓到早恋:“老实交代,你系咪背著少东,四面乱蒲乱沟?” 不等林甬开口,又兀自叹口气,向后靠倒椅背:“暗恋两年守身如玉,原来puppy林对少东亦会变心,我从此再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纯洁感情。” “讲乜嗨,我警告你,”林甬飞目如刀,“不要成日唔爹唔吊,转头跑去向潼面前乱说,小心我斩死你个衰仔。” 乔亦祯却道:“你放心好了,少东既不知道,哪怕是知道了,恐怕也没空关心你这少男心事。” 却是被他一语中的,少东或许确实没空关心。少东日程格外繁忙,要安抚手下元老,要分出人手调查苏三下落,听到林甬带回消息,阿妈落入悍匪张强手中,生死未卜,还要整整一天坐立不安,反复看钟,终于日落时分,马仔传呼回报,听闻张强最后一次露面,在东部蓝田地区。 向潼风衣外套亦都忘拿,著件单衣便冲出门去,横跨半个港岛,搭车从元朗到观塘,黑鬼山附近低声下气请教蓝田人民,近日有否见过许大明星。 林生从晚餐外带员客串保镖兼司机,面对此地穷乡僻壤诸位刁民爱答不理模样,几次想以武力逼供,每每威胁话语还未出口,就被向潼察觉,按下他蠢蠢欲动拳头。 “只怕等台风从香港刮到星洲,你都不会问出结果。” 林甬心疼又无奈,在路边茶餐厅买来红豆鲷鱼烧,塞进他手里,对他道:“无论如何,先填肚。” “乔亦祯已经找人同和胜会传话,张强虽过往几次都是独身作案,但与和胜会也算同捞同煲,与其在这里做无用功浪费时间,不如回去耐心等待消息。” 酥皮里红豆沙口感甜腻,林甬这样绞尽脑汁,希望甜食能令他放松心情,但向潼只是捏紧了纸袋:“如果阿爸阿妈都出事,我……” 林甬立刻道:“不会的,你放心,就算他们真的出事,至少还有我在。” 向潼挂在眼角那半滴泪珠,终于自脸庞滑落了。真见不得他落泪。林甬心口一痛,忽地沉默下来,半晌过后,方才迟疑道:“那日关于许小姐的下落,张强其实还提出另一桩条件。” 向潼却是立时便抬起了头:“他想要什么?你之前为何却不说?” 林甬犹在顾虑,向潼上前一步,看着他道:“阿甬,你说无论如何都会帮我,难道也不过是在骗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答应他,我只是怕——” “你怕什么?那是我妈妈,林甬,”向潼难以置信,“那是我妈妈!” “对不起,”话语真是苍白,苍白到令他无力,“潼潼,真的对不起。” 人人都讲向潼太过幼稚,不够冷厉,不够果决,但他过去发誓,只要自己活在世上一日,对方便能永远享有天真特权,永远不必破茧,如今又怎么忍心摆出难题,逼他做出决定。此刻林甬只能道:“潼潼,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你不要急,还有时间,我们再等半日,至少先等和胜会传回答复。” 向潼望定了他一会,忽然道:“Liam,你不要忘记,新记现在的话事人,是我,不是你。” 他很少会叫Liam这个名字,现在却对他说:“即使你现在不愿说,我回去便能问Charles,甚至可以去找亓蒲。Liam,我最不喜欢,听人对我讲抱歉。” 蓝田多山,因而夜更清冷,煤气灯一盏似也不足以照明此方。林甬一动不动,向潼表情终于落了失望,转身便要离开,他一动便有什么碎了,开口声音已经沙哑,沙哑至甚至以为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他们要你,要新记,交出梁施玉。” “但是你不能答应,至少不能——”原来空气竟亦会刺痛胸腔,他咬牙,“不能由你答应,我——” 向潼却连犹豫也没有,干脆利落道:“好,我同意。” 林甬猝然抬头:“向潼!” “你告诉亓蒲,我同意。” 山间那片雾散去了,沉默里,月色落于他的脸侧,止步于他的眼睛。看不清,从来也没看清过,从来也没握住过。 就此擦肩,林甬停在原地,竟连月光也不肯为他停留,随著向潼离开的脚步,随着他闭上的眼睛,一根仙女棒是放完了,那点光便也暗了下去。照不亮一个人的,注定也照不亮另一个。 雪是脏的,原来连月亦是冷的。 ---- 附译 字花档:赌坊。 九出十三归:高利贷的一种。如借款10万,实得9万,需还13万,通常以一至三月为一期,一旦逾期,将在原有本息基础上,再收三成利息。逾期再度累计,如此往复,盘盘剥削,因此民间俗称“雷公轰”,诅咒放贷人天打雷劈。 個边:那里。 阴公:可怜。 有個句讲個句:实话实说。 六合彩:香港于七五年开售的唯一合法彩票,最初目的是为打击逐渐猖獗的字花行业。 冇星秤:带秤杆的秤上都必须有星,否则就没有办法使用,讽刺某人不知天高地厚。 果啲:果D,那些。 咬耳仔:悄悄话。 下昼:下午。 度水:借钱。 CE:香港中学会考,完成五年中学课程就可以参加的公开考试,成绩达到一定要求后,可升入大学预科就读,满分为三十分。彼时还未有HKDSE。 你系得嘅:你可真行。 唔爹唔吊:吊儿郎当,没正经。 星洲:新加坡。 同捞同煲:利益相连。
第7章 date:1986-10-24 今天是梁施玉失踪的第七天。 早上我到Waterloo见张先生,先生要我选字起卦,我便选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向字。 等待时听见对街放课铃声,原来已是傍晚。人行道上,玛丽诺修那些穿着制服短裙的女学生,令我分神一瞬,想起一桩不算愉快回忆。我不想在这里重提。 张先生说了一句我没有听太明白的话,“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回来翻了许多书本,只不过越看越发困惑,但先生当时又说,如果不愿意相信,听过就忘了吧。 我努力不去相信。晚上向潼独自去了金巴利。他走的时候,我追出去拦他,但他似乎因为之前的事情,仍在同我置气,听见我的质问,什么话也没有回答,直接就上了车。向潼变得令我越来越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否最近发生的事情,真的对他刺激太大? 如果他还这样生气下去,真的会令我非常困扰。 我究竟该怎么做,他才可以不再生气? 冬天快到了。记得阿妈从前告诉过我,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香港就下了历史上第一场雪,阿妈说,真是奇迹。但两岁的事情,实在太远,我无论如何都已经想不起来,不过我记事中,还有另一次关于雪的记忆,是在我九岁生日。那天新界漫山遍野,都飞起白色的花。那时阿妈已经不在我身边,所以我只是一个人爬到山顶,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其实我都觉得那雪很脏,我不明白雪怎么会是脏的。是因为我接住了它吗? 后来我常常便想,天堂会不会天天下雪? 不过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奇迹了。直到后来十八岁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牵起向潼的手。哪怕向潼也许早已忘记,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太平山顶雪落一场,何其有幸,全港只我一位得观。 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 一命二运三风水,黑色帝国龙脉再续,新记第三代话事人就位那天,台风也知情识趣放港岛归晴,海面风平浪静,一部虹桥自维港横跨海湾,架往太平山顶。 白加道十七号天台花园有迁徙候鸟折翼,菲佣按部就班清理到顶楼,撞见这具陌生小小尸体,一声惊慌尖叫,失足跌坐在地,不知所措拿起传呼,请管家赶紧上来处理。 搭最早一班天星小轮回到家中的年轻少爷,此刻正在衣帽间整理心爱藏品。云鬓涂抹精油保养,再用宽齿木梳梳理蓬松;抛光甲片要精心镶上粉钻并数枚雪晶,将它们连成一枚枚小小爱心;新拆第三瓶圣罗兰opiun香氛,装进雕刻罂粟花纹的鼻烟壶中,两次耳后,一次腕间,最后是配饰——他坐在梳妆台前,低头检视一周,最后拿起架台第二层一只檀木方盒,取出了一枚翡翠观音。 玛瑙种作为传闻中唯一能在岩洞中生长的翡翠,身价动辄千万,即便是苏富比年度拍卖会上,有心者年年翘首以盼,亦不过年年空手而归。面前这枚观音水头亦冰亦寒,通体不见丝棉,触感温润,玉质细腻,确为百年难遇的绝世珍宝。 可他此刻视线停留半秒,还是将它收回了盒中。只取了一对流苏耳坠。脱下浴衣,胸前的纹身,腰间与后背爬满的刀疤,年岁间发黑的殷成了赭,再成了肉色的粉,像鱼的侧线,是传递刺激的迷走神经,是闪电后幸存者的利希滕贝格纹,真奇怪,就像Eli,Elias,死神一样的男人,如何却成耶和华的门徒。取一身旗袍,浅褐色的绢纺花罗香云纱,一寸半的双排扣高领,枫叶的底,其间便翩飞枫色的帝王蝶,蝶翼黑色的边缘,一如旗袍黑色的包边。他真是高,高到旗袍不得不再长,更长些,才能垂过了小腿。肩亦要做宽,他近日瘦得窄了一圈,于是腰省也收了三分,便难得静立亦显出些玲珑的巧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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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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