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双眼便有了些模糊性别的漂亮。
登上缆车时,又见那人缩成一团坐在靠窗角落,整个人几乎都快没进大衣,直到启程,诺大车厢都只有最前最末两位乘客。一程十八分钟行毕,十八分钟里,身后都传来接连不断的咳嗽,换了平日林甬该是觉得烦心,今日不知为何,大抵是对那双眼睛有了些宽容。终点停至山顶老衬亭,林甬半空酒瓶揣进衣兜,视线已经不甚清明,走得跌跌撞撞,那人最后下车,却逐渐走至更前,于是他一抬起头便见到对方孤伶伶一个背影,山顶温度很低,夜风更寒,那人喷嚏接二连三,这样怕冷,偏偏还要坚持上山,林甬无来由地突然有点心软,动作快过反应,已经摘下手套,大步追赶上去,伸手去拽他的大衣:“喂,你系咪感冒——”
剩下一半未竟话语,在对方自围脖中仰面,下巴上细小黑痣撞进视线一刻,尽数忘在嘴边。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他在迈入十八岁的午夜零点,也许酒精作用下终于出现幻觉,太平山顶忽见飞雪一场,纷纷扬扬,铺尽眼底,落满心尖,随著那人睫羽微颤,轻轻一下,便融化尽了。
自此,成为一片柔软湿地。
呼吸似都不敢放重,怕不小心便会惊扰了这样的梦。他脑海一片混乱,哑了哑,半晌方才艰难喊了一声:“…少东?”
向潼看著他,看著他,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直到一阵寒风忽送,方才重重打了个喷嚏。香港入了夜的山高处,一定是有大雾的,本就寒的天,再起了风,实在是冷得瘆人,林甬真是什么也没想,拉过他冻僵的手就要替他戴上手套,一拉手却才发觉向潼大衣里竟亦揣了一只白兰地酒瓶,被他这样莽撞一拽,当即失手滚落在地。酒瓶无塞,滚了两圈,整瓶酒便全撒光了。
真是无心之灾。
连向潼似也因这变动怔了一怔,视线缓慢下移,看着地上无辜夭折的酒瓶,嘴唇是受冻所以才发颤吗,林甬忽然想起对方正戴著耳机,恐怕并未听见自己问话,于是又取出衣袋中的伏特加塞到他怀里,倾身凑近,抬高音量,几乎是贴在对方耳边,撕心裂肺道:“唔系故意嘅,对唔住,我嘅畀你啩!”
(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的给你吧!)
这下连海风都吹不走他的声音了。向潼终于有了点表情变化,却是抬手似乎就想将他推开,亦或只是要甩开那只酒瓶,可也许是今夜山顶当真太冷,那双毛绒手套又实在太过温暖了,林甬一双眼里写满关切,于是向潼分明扬起的手,最后却又僵在了半空。
“我仲以为你唔会饮酒,又系几时感冒?咁夜仲未瞓觉,点解唔call我陪你。”酒壮人胆,林甬见他到底没推开自己,心底有了些没头没脑的快乐,摘下他的耳机,又伸手将他冰凉的手指捂进了掌心。
(我还以为你不会喝酒,又是什么时候感冒了?这么晚了还不睡,怎么不call我陪你。)
向潼一声不吭,露出围巾的鼻尖都被冻得发红,即便林甬醉得头脑发热,亦能分辨出对方多少有些不愿意搭理自己。但他并不在乎,又道:“今日系我個生日。冇谂过第一个睇到就系你。”
(今天是我生日。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
向潼闻言便望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于是说了今晚第一句话:“生日快乐。”
开了口总算没那么生冷,只是说完又皱起眉,道:“唔好再笑咗。好傻。”
向潼几时不仅识听,甚至学会讲广东话,林甬醉醞醞里,并未察觉异样。即便正处深冬,他的身体依旧格外滚烫,此刻半瓶烈酒加持,很快便将体温渡给了对方,向潼手心逐渐回暖,面上神情终亦渐缓,林甬便得寸进尺,捏起他的耳机,道:“啱啱连我讲嘢都未听明,你喺听紧乜啊?”
(刚才连我说话都没听见,你在听什么呢?)
向潼因他的举动蹙了眉,却也没来得及拦住他。
耳机里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乐队,热闹的吉他与鼓点里,歌唱的却是一个男人孤独而沙哑的声音,向潼从来没告诉过他那支歌曲究竟是什么,他只记住了那一句破碎的Don’t you cry tonight。一直到很多年后,某日在纽约第五大道的街头,再次听见这个声音,是三月复活节的曼哈顿市区,忽然落下了一场十一月的雨。
只是后来的林甬已经不再坐缆车,也再也没有登上过山顶。枪花早已成为人尽皆知的乐队,访谈里Axl Rose将那场雨形容成一次没有回应的无望的爱,他站在曼哈顿最繁华的街头,一动不动地听着路边餐厅音响里Axl一遍又一遍唱昔日之爱已成为雨中之烛,能否请你再度拯救一颗破碎的心,身后是熙熙攘攘的狂欢人群,他却好似时隔十年,又再回到那天,回到了那个手中只有一根放完了的仙女棒的男孩身边。
香港很小,他说他会回来找他,可是纽约这样大,他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下。似乎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就像在雨里去点一支blackstone的烟,坐一趟车到山顶,原来只要一柱香燃尽,十八分钟便过去。可是他心底那趟通往山顶的列车,十八年会走到终点吗?
那时林甬看见面前的向潼垂下了眼睛,也许是他装作没有注意到自己伸手拽过他时对方仰起的脸上泛红的眼圈,也许是他已经不想追问今夜究竟他为何独自饮酒独自登山,也许是这一场雨里积雪融化的心口终于太过柔软太过潮湿,耳机里是那句重复的请你不要落泪,他在那一刻里便想,他再也不要看见他这样伤心了。
阿妈病逝前,曾留给他贴身玉佩一枚,说菩萨慈悲,常观世间苦难,凡遇难信徒诵其名号,便得离贪,离痴,离嗔,离欲,得渡苦海业障。林甬自问不曾贪,不曾痴,不曾嗔,苦海无边,他以悍勇自渡,直到此刻欲自心生,却又无关孽念,只不过是想保护一个人,只不过从此发觉,只要令他再不必这样伤心,无论去做什么,自己都会愿意。
故此,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从胸口摘下了那枚翡翠观音,牵起向潼的手,将玉佩放进了他的手心。
“如果以后想饮酒,就嚟搵我,唔好再一个人,我陪你饮。”他弯了弯眼睛,对向潼说道。
午夜即过,一支伏特加饮至见底,向潼没有收下那枚吊坠,却分给了他一只耳机,二人坐在老衬亭前美人靠的护栏上,眺目望落维港灯火下无边海面,繁星漫天。童年时阿妈曾买来一架天文望远镜,教他一个个认识不同星象,只是年复一年,他已很少抬头望向夜空,那架望远镜亦随往事就此尘封,如今林甬已再认不出这些星星。
所以每当他提问一颗,向潼就会低声说句白痴,再随便告诉他一个名字,这颗阿毛,那颗阿飞,逐渐令林甬隐隐约约怀疑哪里不对,似乎当年阿妈并未提过这些阿猫阿狗。可又怕话音稍停,沉默便又会勾起对方落寞心事,所以他们喝完了所有的酒,听完了所有的歌,为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取上了名字。
自那以后,无论因为翌日酒精导致的断片,还是因为数年过去逐渐失色的时间,关于十八岁这夜的具体画面,其实都已再难忆起,他却始终没能忘却,山顶那场忽然而至的飞雪,和枪花那场十一月的冷雨。
最后他竟靠在向潼的肩头睡了过去,再转醒时不知已至几时,只知缆车一定已经下钟。向潼低头见他睡眼惺忪,只说了句走吧,烈酒烧心,林甬一闭眼便是地转天旋,扶着头勉强起了身,未想刚走两步,胃里一股热流就涌上喉头,拦亦不及,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向潼表情好似窒了一窒,提起他的后领往后拽了几步,将他转过来正面自己,道:“我叫咗车嚟接,你住喺边度,我让司机送你返屋。”
(我叫了车来接,你住在哪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嘉道理…”林甬含混不清地说了个街道名,向潼眉头蹙起,没有听清,追问道:“乜嘉道理?你住喺半岛?”
“半岛?瞰都得啦……”说完这最后一句,林甬力再难支,向前扑去,被猝不及防的向潼接进怀里,他抬起头对他嘿嘿笑了两声,眼皮一阖,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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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译
Don’t cry:Hollywood Rose(枪花前身)1983年时写下的一支歌曲。
十一月的雨:November Rain-Guns N’ Roses
天文台:1967年2月2日在歌连臣角,以及1975年12月14日在新界地区,分别落下香港历史上第一场同最后一场雪。
绿宝橙汁:Green spot,曾与半岛酒店联名推出广告。
敲烟:packing,轻敲烟支滤嘴部分,令烟丝更为紧实,易于点燃,且燃烧更慢。
老衬亭:今日的凌霄阁。
嘉道理:英籍犹太裔的香港富豪家族,拥有并经营半岛酒店,多加利山豪宅区所在的嘉道理道亦由此得名。
瞰都得:都可以。
第8章
凌晨一时半,末班轮渡缓缓停靠码头,黑夜里忽起猎猎火光,男人咬著细长烟支,银色火机引燃手中钞票一张,带氧入肺,烟嘴点著,松手让海风卷走纸屑。林甬还没说话,刚下船的林然巴掌便已经先甩,丝毫情面不留,一掌扇得他偏过头去,右耳嗡鸣,半晌方啐出一口血沫。
“生快叉烧都好过养你,一个苏三都收拾不了,刀枪未动就爆骨给17k,向潼不懂事,你他妈也忘记规矩?做嘢义字当头,当初庙前立誓字字泣血,背信弃义何如,出卖兄弟何如,你全记到狗肚子里?”
“好在梁施玉死在别人手里,要真他妈送到17k面前,”林然冷笑道:“我回来就送你下去同他作伴!”
洪门入会三十六誓之一,不得陷害、出卖、刺杀同门兄弟。新记近来皆是散沙一盘,但香主落难内部分裂这样事变,林然并非初次经历,三十年前向章败走台湾,码头分别场景仍历历在目,当年约定誓言,同样铭刻于心。
如今他行事愈发老练,返回二十七号当晚就召集临时会议,对苏三发布追杀绝令,随后又调集屯门及元朗十七位堂口四三八坐馆,率众赶赴西贡将军澳,黎明日出前彻夜清场,疏散附近居民,此后守在田下山脚,全副武装包围清水湾。
新记此行规模空前,次日惊动全港,光明日报延迟发行,紧急更换头条,警方三合会调查科更是勃然震怒,专案组全员当即前往西贡地界,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但不想前脚刚到,后脚就接到上级吕乐警告,此事他另有安排,严禁插手。
西贡附近深湾道,路边好不容易找到唯一营业的一家早点士多旁,年轻警官泄愤般大口咬断滚圆狗仔粉,囫囵吞咽,声音含混不清:“我叼吕狗老母啊!”
同事见他骂完就呛到咳嗽,忙伸手帮他顺背:“好在新记还算有数,暂时没有闹出伤亡,这次事情闹这样大,吕sir也不可能做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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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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