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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强鬼门关前捡命,眼前走马灯都要出演,必须努力抑制急促呼吸,否则不需林甬出手,仅凭胸腔收缩起伏,喉结剧烈滚动,脖颈就要主动迎上刀锋。 林甬眼皮狂跳,生生将刀尖按回戒槽,身后数名堂主登时冲上前来,将他制服带离现场,仅留林然张强二人对座,张强背后早被冷汗浸湿,刚想翻脸就嗅到危险气息,抬头便见方才那位保镖正被几人压住肩膀,就在不远处死死瞪著自己,当真像极一条发疯恶犬,只怕一个失控挣脱桎梏就会撕咬上来。 一把雪茄钳拍上茶几,黑社会切人手指当用更为便利工具,林然道:“我劝张先生抓紧做下决定,说不准现在立刻下山,还有机会救回小指。” 分明已经绑架弱女一位,这么多天也不懂得十根手指循序渐进,一天一根寄到新记,还怕那位懦弱太子不知乖乖束手就擒?天公都违背深秋气象规律,送一场台风降临,助他一臂之力,偏偏此人难改葛朗台本性,七位数一把官帽椅便动摇底线,尾大不掉,平白辜负上天美意。 从清水湾码头乘接应艇出海,四十七节全白涂漆,林甬指捏长烟一支,火熄气瘪,身侧海浪飞溅,水汽拂面,甲板还有翻腾活鱼,驾驶员一身生鲜腥气,过海十二公里上岸,他将湿尽头发撩到脑后,眼底韫色浓郁,钞票一张按在船头,一张引燃点烟。深处恶劣本性似被方才断指腥气唤醒,分明听到张强说出地点之后,头也不回就往山下冲去,此刻却停在岸边,一动不动,只是接二连三,一根接一根地食烟。 他是真的想要张强死在自己面前。不仅是张强,和胜会在场的所有马仔,一个不留,他都想杀。 林然率人随后赶至,山猫阿原见林甬此刻表情反常,噤声不敢多问,只看林然脸色行事,得到命令当即点头哈腰,随众人先去接应许咏琪。 待所有人都依命撤离,林然方才走到林甬面前,抬头看著他。似乎又回到林甬十六岁那年,彼时细路仔日日翘课逃学,泡妞把妹,直至某天闯下弥天大祸,满手鲜血,仓皇踉跄回到家中,反锁房门,终日不出。 那天林少姆妈围裙忘换,就搭车跑到二十七号,小心翼翼请马仔传话找他,见到东家一刻,四旬师奶眼角都渗出泪花,结结巴巴请他赶紧回家,小少爷已经一天一夜,食乜都反胃,抱住马桶,吐到胆汁都带血。 同样时候,手下递来今日光明晨报,首版特大加粗字号头条一则,深水埗九江街,不足五百米闹市小巷,昨夜发生械斗一起,九名死者雪白脑浆与沾血碎肉滚落满地,无辜市民许女士出门买早点时路过巷口,被一节小腿断肢绊倒,登时一声尖叫,当场陷入昏迷。 林然无视路口所有红灯,油门一踩到底,最快速度赶回家中,一脚踹飞二楼卧房门锁,十六岁的中五男生身高已经长过一百八十公分,此刻背对着他,抱紧双腿缩成一团,却又变成那么小那么小一个。 林然走到仔仔面前蹲下,林甬生母因乳腺癌恶化早便离世,留在世间唯一一样珍宝,就是林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情感热烈,爱恨坦然,尽数写在眼底,但此刻那双眼里连光也再不见了,张开嘴却不知应该怎样发音,睫毛抖动一下,平生第一次掉眼泪一颗,很慢很慢,很轻很轻。 “阿爸,点解我闻到血味却会兴奋,点解嗰班人分明呼吸都已经消失,我却一点都唔想喊停?” “阿爸,我唔想杀人嘅,系佢哋先出棍掂我,我都净系还手,我都净系还手…”林甬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后尾发生乜嘢,我一点都谂唔起,点解等我回神嘅时候,佢哋却已经全部冇咗呼吸?”他抬起头来,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又点解,分明成地系血,分明我杀咗人,我却一点都唔惊,阿爸,点解嗰阵,我都觉得好high好兴奋,阿爸,我系咪有病,系咪唔正常?” 那时林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将他揽进了怀中,任由泪水打湿了胸口的衬衫。如今四年过去,林甬已经不会再有那样脆弱又无措的时刻,坐到话事位置,究竟要杀过多少人,双手染过多少陌生鲜血,才能够麻木到上香时不再手指发颤,入夜时不再辗转难眠? 这真是非常奇怪一件事情。香港十三岁以上热血男生,哪位不想肄业丢掉书本冲上街头,从此混迹江湖快意恩仇,但第一次按下扳机时候,你才会发觉生命这样单薄淡漠,所有自以为是壮烈感情,全都不值一提。 血账是算不清的,亦不必去算,走上古惑仔这条道路,早便做好来日下到阴曹地府的准备。他们便是这香港的范无救与谢必安,凡人阳寿几何,自有天道定夺,他们却是人祸,却是游走法外的阎罗。 肾上腺素飙升时刻,没有人会再将个体看作个体,黑社会盛行马太效应,只有丛林规则,强弱两级,也许我们现在不该啰啰嗦嗦,试图探讨古惑仔行为逻辑,过去那位在房间里眼泪如风筝断线,哭到哑然失声,哭到不能自已,哭到令林然只能揪心叹息的十六岁男孩,松手瞬间,已经从此像风筝飞走,再也再也不会回头。 二十岁的林甬此刻没有泪流,只是在风中用一种极为淡漠的语气,问他:“阿爸,点解我永远、永远控制唔到自己。” 十六岁那日林然抱住他,等他终于不再流泪,低下头时对他说你是我林然个仔,想做什么就去做,永远不用担心,哪怕别人讲你这样是错,只要阿爸没有摇头,只要阿爸还在,你就什么也不用多想,知不知道? 但后来的林甬已经不必林然再替他收尾,那日一番话中似乎只记住想做什么就去做这一句,哪怕固执一根筋到杀至头破血流,再也不曾动摇。 可如今他却为保护一个人而重新开始瞻前顾后,不敢放手,最后到头来,原来只有他才是留在沙堡里,没有长大的男孩。 马太福音第四章 中,魔鬼带著耶稣前往圣城里最高的山,指给他看,你且自山顶远眺俯瞰,见识这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 你且随我一起,选择堕入地狱,从此让撒旦的归撒旦,上帝的归上帝。 ---- 附译 香主:意同龙头,社团老大。 三合会:也有称天地会。洪门势力范围分布福建、广东、湖广地带。其余主要派系有四川重庆的袍哥会,以及上海的青帮。 爆骨:敞开大门。 四三八:地位是仅次香主的二路元帅。坐馆有总坐馆,即龙头香主,以及各地分支堂口坐馆,即四三八元老。 士多:store。 祠堂:赤柱监狱。 柳记:狱警。 toffee:脱肥,太妃。 忌廉:cream,奶油。 寿星公吊颈:自己寻死。 送彩票:香港黑社会行贿的主要方式之一,如某市民中彩100万,蹲守在兑奖处的马仔便会出105万元买下,再将这张彩票送到受贿方府上。 唔想死就唔好郁:不想死就别动。 草帽:社团底层跑腿人员,多负责打探、传递、散播消息。 马太效应:一种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现象。出自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 :“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第9章 西郊公园占地面积三千公顷,林然将所有人手编组派出,分头搜寻。晴日式微,船笛孤鸣,烟粉色的天很快便黯淡了,酽郁的夜色中仿佛蕴藏了无尽的哀愁,一抹月弯儿悄悄地在云间现了个窈窕寡淡的侧面,码头灯塔终于亮起了引航的明黄的灯,这一幅浓重的夜,倒像是被乌黑泼去了的油画,只月与灯两道流泻下来的黄暧暧的幢幢的影,稍嫌了几分凄怆。 西贡夜间九点过后便要灯火管制,马仔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九点之前,在山苍风水林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许咏琪。众人回到沙滩时,林甬指间已经只剩余最后一截烟蒂,惯来他是抽雪茄的多,但近几日时常来往安乐路的总部,隔三差五便会见到向潼,他便换成了尼古丁含量更低的寿百年细烟。这种烟有薄荷的香气,但那香气往往要在最末时刻才能抵达舌根,他此刻在这样清冷的余韵里,隔了一段距离,心不在焉地望向了那位被林然裹在风衣外套里抱回的女人。 许咏琪动也不动一下,只怕没死也是昏了,等众人走近,他便掐了烟。张强收礼做事,还算遵守约定,至少表面看来,许咏琪没受太多皮肉之苦,不过人是清瘦了一圈,下巴颏儿仿若是给人削了一刀,同天边那抹孤芳自怜的月牙儿有了几分相似,可怜这位许小姐,确实倒霉,倒还并非初次倒行背运,陷入这般困窘险境。 若说想在香港娱乐圈里安然无恙生存同发展,若不依靠黑色势力,那便如同天方夜谭。六十年代的香港警匪勾结,黑帮话事,街头隔三差五便要上演生死火拼,所谓明星,聚光灯前万众瞩目,下了台来不过命同蝼蚁沙砾,更因肩披星光,愈发如芒在背,就连当红武打男星,亦曾被大佬用手枪抵住后脑,受迫一年拍完十四部戏片,实际片酬却被剥削至只得一元。 许咏琪小姐十七岁签约英皇娱乐,十八岁推出首张个人EP,仅用两周时间便斩获两万张的金唱片销量,清纯玉女形象更是揽收全港熟男暗涌春心,英皇太子接连一周送花寄信,跑车堵在录音楼门前,从怀中变出玫瑰,讲话语调像在上演歌剧:“My dear Rose,能否有幸邀你,今夜共度良宵?” 许咏琪近来是遭他处处追堵,蛮横求爱,此刻无助四望,发觉周围工作人员都在装聋作哑,只能小幅度后退半步,刚要道歉,面前绅士手中玫瑰便忽而调转,根部荆棘尖刺似化作了枪支指向她来,虽然面上仍是微微笑了一笑,只道:“如你谂好嚟跟我,我担保你三年内,就能坐到Asia’s enpress of pop位置。” 英皇如今老板杨业成,最初不过就是向章手下马仔,当年趁著向章离港、新记衰落,出来自立门户,直到向文后来入驻娱乐行业,昔日小弟相当懂事,立刻便让出了龙头交椅,同时还不忘为对方穿针引线,挖角艺人、推介资源,样样卖力尽心,向文自然乐见其成,私下另用黑道方式替英皇解决了不少行业劲敌。 不过去年英皇旗下又是爆出一桩惊天丑闻,昔日刘影后裸照流传大街小巷,人手一份,听讲是对方不愿伏低做小,认为如今香港一夫多妻制度与成人体内存留阑尾同样,都是人类进化不完全的一种低等表现,影后前脚刚将这套言论甩在杨业成脸上,第二日就赤身裸体在砵兰街路口被人发现。 那时杨业成嚣张至留言径直登在了报面,说既然刘小姐反对一夫多妻,那不如就好好享受一妻多夫滋味,还请刘小姐务必要终身难忘,铭心刻骨。 此刻杨业成长子杨翎站在许咏琪面前,用玫瑰花枝勾起她的下巴尖儿,许咏琪两条人偶似的小腿分明抖得迈不开步了,却是不敢说出半个拒绝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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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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