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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芥樱从来便是个很美的女人。在向文这样的人眼里,美是很清晰的,简单似黑与白,晨与昏,明与灭这样分明,那便是除了芥樱,其他女人不过都些皂色的皮肉、烫熟的曲发、大屿山般的黛眉,是初夏一场懒似一场的霪雨,是苏豪一杯晶莹琥珀里泊著脂膏的德国啤酒,方一启瓶,便在空气中冒出浓烈的欲沫来。啤酒是不必品的,啤酒只需用唇舌去迎,甘苦里热辣辣的,一路烫进肝腑之间,一个冷的人便也烫起来。说白了,是朝如晨露的娼妓。 芥樱却是一杯旧式的、矜持的、古典的茶。他听她说这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面上是微笑的,十六岁时他就知道怎样对一个女人绅士地笑,只不过那时是爱的拘谨,如今却成了一种自然的技巧,她说什么他都笑,都点头,心里却在想,真是不可思议。在香港这样殖民的地界,一个出身圣保罗、后又留美多年的女子,身上还保留着一种几乎稚拙的繁琐的天真。都毕业那么多年了,她还穿旗袍。这令他更说不出话来,他心底关于美的认知就是化了蝶的祝英台,是为自由恋爱,是一种宁为玉碎的端庄却肃杀的美。 他们面对面地闲谈,说纽约入秋的卷云,说前些阵子刚刚过去的台风,说香港夏秋换季时湿漉漉的黏人的潮气,说她这些年来交过一位异国一位混血的男友,都因她每年奔波各地的繁忙行程,在与信的等待里逐渐消磨了爱意。最后她问他,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向文几乎是下意识便说当然好,只是没有你,总觉得差点什么。他是分心太过,说完已然后悔,这是他情场上惯用的轻窕的甜言蜜语,一时改不过来,却正正哄得面前的芥樱怔住了一个表情。不知为何,他在心里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他是二十六岁了,见过女人,见过死人,她却好似还留在十六岁的象牙塔上,还在做一场永远不必醒来的一触即碎的梦。过去他尚且未知芥樱的芥,正是九龙总督察芥端康的芥,便隐约就已经预知了二人注定陌路的命运,选择自此放手,难道如今却要前功尽弃,连这样一点克制的理性都没有了。他向文可悲,倒也不至于可悲至此。十年都过了,十年怎么却抵不过一面之缘? 他陪她走到茶室外的马路上,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来,火还没搓起,芥樱却也从手袋里取出了一包女士烟。向文不喜欢女人食烟,此刻却看着她娴熟地起了火,点上了烟,无法移开视线。对上他的目光,她就笑:“现在是换你认不出我了。” 一缕细白的烟雾丝,袅袅地,隔开了他和她的眼,Tobago,向文忽生一种冲动,脱口而出,问她:你什么时候离开香港?芥樱端著烟的手愣了一愣,说:明天。 他们回了坚尼地,又往西面继续走,在下亚厘毕道看了十几年前圣保罗的旧址,一九五零年,在他们入学的那一年,圣保罗便迁往了如今的新址,到底沉没了,物是人非,沿途又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见有一部新电影的上映,邵氏两个女影星演的黄梅调歌舞片,乐蒂和君海棠,片名赫然写著,梁山伯与祝英台。心照不宣。两张戏飞,工作日早晨的戏院,疏落落的,没几个人,以前他们从不在市区里约会,成了人反倒传统规矩起来。看的却是部传统又叛逆的爱情戏。 罗朱的悲剧是世族的偏见的悲剧,梁祝的悲剧却是若为自由故的中式传统命题,君海棠的梁山伯秀气眉目间亦有书生庄仪,亭桥前含笑折扇,萍水相逢,水远山长,自此与君结义金兰;而彼时的祝英台唱词亦已颇显女中豪杰的巾帼英气,自三皇五帝引经据典,一句昏君自把朝纲败,亡国反怪女情钗,飒爽凛然,听得向文在戏院中拍手叫得一声好来。 幕中英台对著长叹红颜祸水的梁兄,摇头道:“君读书不求甚解,是非黑白分不开。” 出了戏院,二人在路口分别,向文替芥樱拦了一部的士,对方手臂横搁在半开的车门上,没有上车,回过头来,问他:“你喜不喜欢这结局?” 向文抽着烟,没有说话。芥樱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阿文,我知你如今早已不再是不学无术、读书不求甚解的人了。” 向文心忽然痛了起来,烟灰落下来,烫到了指间,这车便是当年的flybridge,她上了他下了,这一走又要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年。也许不寿从来不是情深,是他以为情深所以不寿,从来不是裙钗误了朝纲,是庸君昏聩,马嵬坡下,才会不见玉颜空死处。 一捧白花香水月季当夜送到了乐团,附著一张卡片,沾了古龙水与雪松木的气息,留言是致芥小姐。十年都过了,是她又闯进他的世界。送了花的向文倒在他青山那栋别墅的主卧大床上,四肢僵冷地舒展著,又找出了中学时最心爱的雪茄,雪松木与甜栗,黑暗里一点火光,明了又灭了,是窗外树梢上藏了又现的月夜。心问口,口看心,他不要黑白分明……他什么都敢做,再卑劣的事情都做过了,难道不敢再争一次,他管什么命运,如果当初他信命,香港早就再没有如今这个新记,向文在一片昏暗的夜里,忽然不信自己改不了这结局。 乐团结束演出,翌日离开香港,机场登机口前,芥樱提著琴盒,心跳一刹那间无由来地这样快,可她回过头,大厅里往来憧憧,却又没有她等的人。失望只是一敛目的倏忽,随后她应了乐团秘书小姐的唤,头也不回地穿过检票口——却在最后一刻,有人拨开人群,脚步似是夏夜的骤雨拍落了芭蕉叶上,心焦的急切的决然的不可待的,自背后一把牵起她的手,就这样将她转过了身来,拉进了怀里,拥进了臂弯。 那夜维多利亚海湾的Flybridge终于连起湾仔到尖东一片深港,十六岁的他们从舞会上私奔般出逃,她撕碎的裙摆像是撕碎的婚纱;二十七岁向文将她拥进怀里,像那夜她从湾仔沿岸最后一块土地上跳上甲板,跳进梵高一副又一副癫狂却浪漫的油画,在田野在林间在海上,最后落进一个勇敢又坚定的怀抱,仰起面看见了世界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干净到只能装进一个人,这样清晰,这样分明。 月余后某日,北冰洋巴伦支海南岸,摩尔曼斯克港码头号角吹响,行将登船,从木屋至栈桥半英里距离,却怕她著了雪地靴的脚底仍会受冻,男人俯身背起对方,一步稳似一步,苏联冬季昼短夜长,北极圈内星空画图难足,芥樱低头埋在他肩侧,不声不响抬起手,一枚用红绳挂著的玉佩就这样悬落在面前,一片雾茫茫的雪地中,自遥远东方而来,像是一个精巧繁复的梦。 “这不是定情信物吗,怎么还要还给我?”向文一启唇便是一团白霜,声音带点笑意,问她,“原来你一直带在身上。” 芥樱不抬起头,声音听起来便是闷闷的:“万一我变老了变丑了,你认不出我,我总还有一样证明,让你相信,”向文却接过她的话,笑道:“我可只是很肤浅的人,你把我想的太高尚了,如果你变老了变丑了,我一定见到你就不喜欢你了。”芥樱在身后捏了一下他颈侧的肉,道:“原来你对我的喜欢也不过如此,那等你变老变丑,我也不要喜欢你了,如果有个更好看的女子比我先出现,你是不是也就这么喜欢了别人去?”向文却道:“可是我等了十年,再也没有见过你比你更好看的女子了。”芥樱忽然便没了声音,向文又道:“如果有这个人,还请你一定引介给我,万一你先嫁给了别人,向家倒也不必就此绝了后。” 芥樱马上道:“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向文偏过头,对她恶声恶气吓道:“好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向文是什么人,你今日若不答应了我,我马上就把你扔在这冰天雪地里,脱了你的鞋抢了你的背包一走了之!” 芥樱却晃了晃那枚玉佩,道:“好啊,看来你向文也不知道我芥樱到底是什么人,你若敢把我丢在这里,我便先立刻摔了你的玉佩。” 向文却是半点不急,反而露出个洋洋得意的微笑:“那这次一定是你要输给我了,你自己低头看一看,这地上全是雪,你就是扔个十次百次,这玉佩也不会碎的。” 芥樱道:“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这便是你的求婚了?”向文听了这话,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这玉佩不会碎,你把它摔上十次百次,只有我的心会碎。而且你从开始便说错了一句话,”他转回了头,继续往前走了下去,说:“我不是喜欢你,我爱你,所以这世上哪怕有再好看的女子,除了你,谁我都看不到,我已经看不出什么是好看、什么又是不好看,你若不肯答应,整个世界在我眼里,就同这摩尔曼斯克的雪一样,都是一样的单调,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分别?” 芥樱顿了顿,将玉佩收回了袖中,温柔道:“我不喜欢下雪,这里太冷了,我们回香港去吧。”向文愣了愣,笑问:“那么你是答应嫁给我了?”芥樱说:“我只说愿意同你回香港。何况就算我答应了,那也是你逼着我,我才答应的。”向文笑道:“是,总之我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回到香港后,芥樱便辞去了乐团首席的身份,就在二人秘居就近一所中学应聘了音乐教师,而向文彼时身份敏感,外加芥樱家世同样特殊,二人并未办理婚姻登记,自然也没有什么婚礼。只是那艘Horizon终于重新见了天日,向文还从英国购回了一匹纯血小马,取名叫做Tobago,养在沙田的马场,二人每逢周末,都会一同去探望一岁半的Tobago。 芥樱并不知向文真实背景,始终以为他做的是电影投资行业,二人寻常白日极少见面,向文向她承诺,再过几年自己事业稳定下来,便会上门拜访伯父,芥樱心思单纯,对他总是极其信任,但对向文而言,要维持这份瞒天过海秘密恋情,却比预想中更为困难。社团内亲近人士只当他是金屋藏娇,又有了位相好的情儿,只当这情儿格外缠人,他作风向来风流,于是谁也没多起疑,可树大招风,抵不住其余社团里总有那么些人盯准了他,即便暂时一切太平,向文亦不得不多存著一份谨慎;更何况芥端康亦不是个单纯角色,他向文早是O记名单上的重点人物,要知道自己的独生女被这么个人骗了去,恐怕又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虽说二人恋情瞒得是比当红明星还要密不通风,但芥樱检出怀孕那日,向文还是大脑一片空白,丢下社团事物,自元朗一路超速,回到二人位于旺角的合居公寓。破例留了宿,辗转难眠,月色入户,他胳膊支著脑袋,就这么低头默默地在黯淡的光线中看了熟睡的爱人一会儿,随后裹了件睡袍,汲了双拖鞋,走到露台上去了。 半山的景致都蒙在一片乳白色的雾里,单调得像是人还在梦中,什么也看不分明,夜间湿重的露打湿了他的脸庞,将雪茄的香气也偃息了下去,只有清冷的、瘆透了肺腑的寒意。香港入了夜,倒也是这么冷的。身后覆上了个温暖的怀抱,芥樱从来眠深,今夜却亦被他这点些微的动静折腾醒了,从后背半搂在他的腰间,问:“你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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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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