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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蒲对击两下拳靶,冲他挑了下眉,后退半步,腾出身前一方空地,示意他来。对靶是中规中矩的模式,权作热络手脚。但亓蒲给的刺拳指令不多,引着他接连切换扫腿,林甬是愈激愈勇,腿如重鞭,一鞭重似一鞭,横甩收尾点地不过半秒,下一记腿风便破空而至,声如雷霆,力度震至地面都似在轻颤,亓蒲却稳固立于原地,面色沉着,只重复喝道:“再来!” 三分钟毕,一轮歇下,林甬边平复呼吸,边瞪着他,问:“你是不是一定和我的腿过不去?” “给你省点体力,”亓蒲面不改色,“胳膊给你留到等一下派用,”又点评道,“表现还行,看来没偷懒,腿比之前软绵绵的有劲很多。” 林甬气得发笑:“之前你哪次给过我机会出腿?” “是你出招太慢。” “上了台你就知道我究竟是快是慢。” 亓蒲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不如我们来赌下,最后是谁鼻血先流。” 上台前亓蒲又脱了衬衫,只着一件白黄虎纹拳裤,离得近了,林甬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胸口的刺青,亓蒲注意到这视线,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他:“靓唔靓?” 林甬将拳套一扣,转身就翻上了拳台。 他们不按指导赛来,真要分个高低,便用五局点数制,击中身体与削弱战力皆可记分。weir充任裁判,二人上了台没有握手,不讲规矩;各自双手合十,抵于眉心,向台周躬身致意,又很讲规矩。 礼佛完毕,二人间隔两个身位,weir方一示意开始,林甬抬腿一记正蹬便朝亓蒲下盘击去。 但这一招不过试探,亓蒲提膝格挡,谁也没占便宜,二人各自收腿,抱架半步后退,下一秒亓蒲纵身而上,两记刺拳攻向林甬。林甬反应迅速,抬臂外格,与此同时余光瞥见他右腿微动,当即提高左膝,未料紧接的腿攻却是自右侧横扫而来,亓蒲假动作与扫腿衔接间不容发,换腿不击,开局不到三秒,便被他击得一分。 随后几轮交手林甬愈发提高警惕,亓蒲几回试探皆被他预前格挡,且看二人暂时都未能占到上风,但他却暗自心惊不已。台下旁观时不过见亓蒲出招奇快,未料他力道比及从前竟更为惊人,毫不容情,着着逼近,眼看方落空一记高位侧踢,足尖刚一点地,须臾之间,倾向林甬的身躯便已拧腰再侧,抬臂带出一记如刀锋般凌厉的肘击,当即击向林甬耳后。 泰拳格斗向来以狠烈闻名,其中肘与膝快速出击的力量最为可怖,林甬右耳登时一片嗡鸣。他凝神聚精,迅速回防,双拳抱头护住侧颈,下盘稳扎,承下了亓蒲紧接的几记勾拳,随后盯准他换招间隙,正蹬破开扫腿,蓄力向前半步猛冲,左腿蹬地,核心收紧,高抬右膝,径直朝他面部刺去。 亓蒲以肘攻拿分,他便以膝击回敬,亓蒲近身未退,闪避不及,膝盖正中鼻梁,面上登时见红,鲜血流经嘴角,只见他置若罔觉,不等林甬收腿回防,欺身便冲蹬而上。 林甬方才用膝,此刻无法膝挡,虽半步急趋避开重击,却教他找准了自己注意放在下盘时上部那不到半秒钟的空隙,趁近身优势抻臂破开了他侧颈的拳架。亓蒲势如疾风,凶狠地攻入内围,臂弯夹掣林甬后颈,往胸口狠拽而下。抱颈之争,林甬见势不妙,当即抬臂便欲以肘迎击,奈何亓蒲出招实在太过迅猛,一旦占得片隙先机,便再不容他半分反抗余地。急攻如电,分秒之间,亓蒲便提膝朝林甬胃部数下狠撞。 腹中顿如翻江倒海,剧痛难言,林甬自核心提气内御,顾不得胃部绞痛,燃眉之急是解开亓蒲的抱颈围锁,当即咬紧牙关,马步扎稳,定下重心,不闪不移,左膝忽抬,反朝他侧肋处直顶而去。林甬以攻为守,截击之时撞上亓蒲大腿内胯,拦下了他正欲再攻的下一记膝击。下盘困境短暂得解,时机间不容发,林甬抻臂自其腋下突入亓蒲内围环锁,抢其臂弯,向外反擒,怒喝声中奋力破出重围。林甬半步急退,趁亓蒲追攻将至之时,抬臂以肘封踢,同时左勾拳自下而上,再度抡向他右侧肋骨。 待至第一局结束时,二人面上皆是青青红红,亓蒲虽从开局半分钟起便鼻血横流,但林甬中途被他用肘击伤眉骨,眉断一道,亓蒲嘴上讲让他三分,真下起手却丝毫情面不留,后续逮准了他的伤处,以高踢连环逼攻。此刻林甬面上自眼部到嘴角全是血淋淋一片,一时竟难以分辨谁挂彩更重。二人擦身而过时,林甬忽然反手扳过他的肩头,亓蒲下意识便要做出防守姿态,却见林甬并无其他动作,当真就只是这么顺手般地一揽,勾近了他的上半身,冷道:“不要忘记之前赌局,第一局,是我赢你。” 亓蒲挑了下眉,侧过头,一双眼就这么瞧着他。林甬被他这么一瞧,不知怎么胸口一窒心下一烦,黑着脸甩开了手,头也不回地往拳台另一侧走去。 先前讲好的是打满五局,但第三局结束,上前拉开二人的weir就不允许他们继续下去,不好责怪亓蒲,便转过头对着林甬训道:“泰拳是以战养战,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拿出这种拼命的架势,每一招都往要命的地方下手,你们是切磋,不是、不是——” weir一时找不准一个合适的单词,情急之下,竟往外蹦出几句泰语,林甬懵了片刻,身旁亓蒲翻译:“不是以命相博。” 别过weir,二人鼻青脸肿,跌跌撞撞,同时往洗浴间走,路上林甬落后他几步,在后边说:“你怎样好意思讲出以命相博?是谁先出手狠到都好似公报私仇?” 亓蒲回过头,奇道:“这话说的,我和你有什么私仇?” “装。”林甬迎上他的视线,说,“没私仇你在香港好端端少爷不做,过来争当什么模范教练?” “过年的不出来度假,亦不是无钱,闷在家里做什么?”亓蒲说,“林然对你那么抠门?我看你在元朗偏门也没少捞,私房钱没攒下一点?” “乱噏廿四,初一上香观花车,初二烟火,初三赛马,过年未祭祖未拜神,年初二就讲度假,未见亓安骂你扑街?” “你过年不回乡祭祖,一个人留在这里,林然难道又不会抽你?” “关你Q事,早知跑那么远都躲不开,我还不如留在香港。” 亓蒲忽道:“我无机会留低香港过年,你刚才说的我都未见过。” 林甬听闻此言,回了句“谁管你在哪过年”,见他停在原地,绕过他便掀帘进了淋浴间。 淋浴单人单间,林甬开了头顶的花洒,水流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头对浇三五分钟,便冷却了他一身尚在沸腾的躁动。 收止水势,他转身望向墙上挂着那面落地镜,侧过手臂,望见肘部全是淤肿的擦伤,再抬起眼,见眉骨的血被这么粗暴一番冲刷过后,只留下一道三寸多长的豁口,自眼角往上截断了眉尾,连周遭的眉毛也被染成了猩红。 从对靶的扫腿开始,残存酒意早便彻底清醒,想到方才亓蒲的不留余力,更庆幸他的不留余力,令他第一次窥见了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拳法中一样致命的缺陷。 林甬立了几分钟,开始思索这件事情。亓蒲的基本功想来确是经年累月扎下,但风格最终成型大抵却自街头,他用的始终是一种不惜以体能为代价的舍身打法,急风骤雨般的膝击和腿攻,以攻破攻的近身俯冲,一切都指向速战速决,但这样打法注定经不起长时间的缠斗。 唯一问题便在于他的力道实在太过惊人,每一招都极为简洁,高效,效率之目的便是致人于死地,恐怕没有人能熬到他体能下降。他想与其说亓蒲未肯让,不如说他只不过在技巧上全力以赴。他本完全可以在三分钟内结束战斗,譬如第一局若不与他进行周旋,在锢颈时刻,膝盖未冲他胃部而来,上走几寸,击中心口,以他膝击力度之凶残,自己便再无突围可能。 林甬回忆着第一局的细节,方静息的毛孔简直又要偾张。亓蒲愈强,欲胜之念便愈烈,亓蒲越狠,他便愈想见他屈服。 林甬想得不知怎么四肢百骸发痒,回头又用冷水猛地洗了阵脸,几轮鼻吸口呼,待至平定心绪,下身方裹了浴巾,掀帘步出淋浴间。要赢亓蒲,光靠假想没用,无论他如何臆设招架,皆不如实战得来有益。 林甬心里念着方才几战,本以为自己冲凉已是够潦草了,却见亓蒲还要更早一步结束,此刻倚在拳馆的外侧的圆柱旁,赤裸着上身,晒在太阳里,抬起手挡着风,正准备去点嘴里咬着的一根烟。他的湿发落在额前,沿脸庞往下淌过几滴水珠,过于苍白的皮肤忽成了一种细腻的沙粒的颜色,其间晶莹的碎光粼粼,那是正午时分海边落下的日光。林甬脚步一顿,那幅侧影撞入视野一刻,忽然便怔在了原地,所有正经思绪一刹那全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于何时屏住了呼吸。 端是一种纯粹自美的震慑与洗礼。 独独记住了面前这是亓蒲,又忽略了这是亓蒲。 当他将亓蒲视作亓蒲,下意识便将他的外貌与他的本人分而视之,于是亦遗忘了他的皮相便是他存在的某部分。与初见他身手时同样一瞥惊心,于他而言从来便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可明知危险,却想犯禁,亵渎是私有特权,他此刻尚未明了到这份侵犯的资格是他予他的偏颇,他不明白他怎生只是立在那里,便似成为一种邀请,血淋淋的邀请。 他身上不该沾上血,可偏偏见过他沾血,如今再望他这副纤尘不染模样,反倒令林甬心底无端生出一种无法言明之感受。上一秒他在想的那个人和这一秒眼前的怎么能是同一个人?上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在当成假想敌的那个人和此时此刻立于身前几步之远的怎么能是同一个人? 他未自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份自美转化而来的欲望,如此鲜明,如此确切。即便龙年里的乔伊,即便同为他所扮演的向苓,他的自渎事后总有无可回避的空虚,直到那溢出的欲望演变为一种法度之外的暴力,然而此刻他忽然察觉他不是想将他撕碎,他甚至不再想单方面地将他侵噬与吞没,这份欲望似乎只渴求着焚于一场烈焰,只渴望令他与他一齐在杀意与嗜血里粉身碎骨,化作烟灰。 看着我,林甬突然不动了,仅仅死死盯着亓蒲,在心里不断想着,转过来,看着我。 转过来,看着我。 竟是近乎偏执地渴望将心底这份不甘生往他的心间。林甬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样迫切地焦灼地亟不可待地希望着亓蒲会生有与自己同样的一种不甘。他要他承认自己有朝一日足以与他比肩,从没想过将他从太平山巅拽入凡尘这一片荒芜的旷野,他的追逐永远将他放在了一个不可侵毁的高度,如此方更催生他不断的追逐——他不再自圣城最高的山俯瞰,那万国荣华之上,他是他无法逾越,无法企及,却能够触碰,能够侵犯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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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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