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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戎不太在乎，慢慢看完王静萱最新给他回传的照片，嗓音里浓重的睡意也逐渐淡去：“不可能。” 五月上旬，江濯结束毕业答辩。 谢师宴订在学校商业街的一家农家菜馆，半坡上的位置，恰好可以俯瞰学院的试验田。江濯来得晚，发现餐厅门口站了一群同学，他们不进包厢，围着班任听他讲植物造景，然后一窝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往坡下探身，时不时记一记几株树种的名字，颇有点最后一课的意思。 江濯排在人群后头，看不清什么，直到其他人陆续离开，他方有机会瞥见角落的西府海棠，簇在一片繁茂的密叶中，窸窣有声。 固然江濯每年都盼着能见它结果，可惜没有过机会，也许是总错过夏末。今年也不例外，装订成册的毕业照一分到他手里，研究生群里导师便发来暑假实习的任务书。 山上信号差，每晚的娱乐活动不是整理数据，就是研究植物标本。深山里待了小半个月，几个师兄向当地人借了辆车，直奔镇上网吧，组团开黑通宵玩游戏，一帮人才找回点当代年轻人的感觉。 小镇，网吧设备倒很新，生意也好，除了他们，全是附近一公里外一所高中的学生，还有好些迟来等不到空机位的，团在台球桌边吵扰。击球、叼烟的姿势，很老道。 江濯分心瞥了好几眼，一回头，角色已经回炉重造了。师兄们不大留情面，笑话他技术太差，赶他去旁边买点炒粉炒饭。 天气热了，炒菜油烟太燥，锅炉同燃气一并挪到室外，老板一颠勺，火气窜高，烧得空气都滚烫。江濯点完单，付款时留意到接收了一个新的文档，他不想点开，磨磨蹭蹭的，躲到对面榕树下纳凉。不一会，他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接连往学校方向走。很快，静谧的山林间，响起晚自习的铃声，混着知了的叫声，无比喧闹。 祁忻收到江濯的消息，已是次日中午。 “你那边现在是凌晨了吧？”祁忻关切道，“不会等着我打来，就一直没休息吧。” 江濯端着蚊香盘朝院子里走：“没有没有，我们还没熄灯呢。” 他这么说，祁忻立马知道自己一会免不了被人数落一番，一想象祁戎那副模样，又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 江濯并不松弛，以为被戳穿什么，于是打算找补，祁忻却先截住他的话：“不要怕，其实，不算是遗书。这是一份清单。” 江濯不敢看文档，只能求助祁忻。祁忻告诉他，清单上，是一个人未来五年的人生规划。读书生活工作交友，没有谁的人生有固定的轨迹，环境变量太多，祁戎无法全部模拟，只能按照最差的可能性去推导。榆城不大，但毕竟是一个城市。对远在国外，甚至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的人来说，充斥着遥远与飘渺。“不能陪你的，只能找其他人陪你。” “你的房东阿婆是小时候带他长大的婆婆，专业老师托静萱了解过，考虑再三，还是让你去章末那，私生活另说，但设计能力和人品还算可以，他说主要是你喜欢他的设计，还备注说[真不知道一块石头配两株凤尾兰有什么好看的]。” “担心生活上顾不上你，让我特意留了静萱在榆城，每周要准备水果零食，零食不要买膨化食品，买坚果，巧克力偶尔可以吃，牛奶糖坚决不买。” “水果的话，不买太古怪的就行，橘子籽多的不爱吃，西瓜哈密瓜就算了，免得你吃不完抱着一整个瓜楼上楼下的分，太折腾。吃便利店的速食就随你好了，没营养但好过不吃饭，联系文末看能不能增设员工餐，待在工作室里有其他人喊你，肯定会去吃。可以送花，但是你更喜欢盆栽，不过你应该手笨，否则也不会把后院专门给你腾的地弄得稀乱……” “他只做了五年的，写着，江濯肯定自己可以走出来。真要有变，就让我去联系凌菁和陆家。” “你也知道，他讲究太多，心里那把尺比什么都细致，知道有个人既然只记得别人的好，如果心伤了，需要身边人要很好很好才能安抚。” 夜里下过雨，漫天星光藏在云层里，空气中弥漫着淤泥腐草的气味，江濯踢远有些呛鼻的劣质蚊香，追问道：“那他呢。” “他？我看看，找到了，在最后有很短的一句：手术后斟酌病情，再决定是否去找你。” 江濯一时无言，过去好久，终于肯询问祁忻：“我这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这真的是对我好吗？” 祁忻不偏倚，“不全是。” 看房时没有的防盗窗，楼下免去租金的实习医生，深夜也能回复信息的同事，拿着资金开店的宠物店老板。在那个从早到晚都热闹的市场，冬暖夏凉总有人会去喂养流浪猫，也许，弄堂里的小世界，在江濯积极走出来之前，能够保护着江濯良好的运作着。 可也剥夺了一些机会。 问责的话闷了一夜，醒来时，窗檐交织连绵不断的雨丝，江濯不知道雨是停了，还是没有。好在云层一散开，灼热烈日烘烤着大地。江濯到树荫下躲着日光，剩余的话就这样被岔开了。 江濯就想将这样的空白，留给祁戎自白，可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轻轻应了声。 在树影的细碎斑驳里，江濯的态度其实根本强硬不起来，又想起什么，稍稍地，他朝阳光边站了站：“你落下的东西，我看到了。” 整理次卧的东西时，原先书架上的三本榆城规划年鉴被祁戎拿到了房间。 三本年鉴时间顺序紧挨着，恰好是高中三年。硬精装的书册鼓起，里面夹着几张折叠的图纸。每张图纸摊开都有桌面大小，拼凑起来，是一张比例尺很小的榆城地图。 上面圈出大大小小的地点，画上了索引线，做出文字标注，字迹不算潦草，但夹着各类抽象的符号，江濯只能辨认出一些语序混乱的速记。即便如此，他大概也能猜到祁戎记下了什么。 全是江濯同他复述的点滴。 年鉴放在了床头显眼的位置，后面贴着一张便签，留了一行小字：替我收好。 江濯给祁戎报了个价格：“我很良心的，完全参考国内保险箱业务的收费标准。” “算了我几年的租金？” “十年。” 祁戎心算完，转给江濯极少一笔费用：“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文字游戏玩得多了，江濯能很快捕捉到对方的意思。那这些字面后藏的有名无实，有实无名，就显得不再重要了。 遗憾吗？有的。 可这不过像一场潮水涨落，每一天所逃不开的。在一起和试试，既然对于江濯是一样的，一定对祁戎完全适用。彼此都琢磨不出对方如此理直气壮的原因，却始终相信身边的空位是留给另一个人的。什么时候提笔都不晚，祁戎口中的不着急，江濯确实可以慢慢想。 只是。江濯很久没有期待隆冬来临了。虽然知道冬天过去，才是春，可仍旧有太多不安。 雨后山林苍翠，枝叶里响着沙沙的风声。江濯想到多年前在教室里的自问自答，顿了下，问他：“祁戎，如果我不跳题的话，你能不能走快一点啊？” “好，我抽空考个飞行驾驶执照。” “哦，这要怎么考啊，普通人都可以报名吗？” “不知道，没了解过，”祁戎说，“你也别去搜。” “好。”江濯刚应下，深觉有什么不对劲，“你视力不是不好吗？没有影响？” “所以需要你老实待着。” 江濯想了一会，笑笑按下挂断键，留对方听了一段冗长的忙音。
第68章 67 之后几年里，江濯不再两点一线的辗转在学校和家之间，而是陆续尝试各种出行方式。 研一的夏天骑行走川藏线，冬天又淘来辆二手面包车，改装后跑去大西北，返程时特意绕去了北城和徐霖方以淮见面，觊觎徐霖那辆重机车，转手把自己的车卖了，更改路线走省道，心无旁骛地破开浓雾，翻山越岭，奔驰在自北向南的旅途。 后来他负责带本科学生实习，采风点有别于历年教学大纲上的江南水乡，多去到内陆城市，在辽阔骇人的黄沙中，感受扎根在泥地里生命力。 榆城冬天阴冷，寒假便直飞滨海城市，寻到一家民宿半工半玩，结识了几个参与过西部计划的志愿者。等一入夏，他也借着项目也去到北疆的某个兵团住上半年，买个西瓜吃半个丢半个，奢侈得不像话。一有闲暇就驱车去追逐草原牧民转场，穿越猩红的石窟峡谷抵达独库公路的终点，寻找漫天风沙里人们口中遥远天际间顽强的胡杨。 日落时分，无边蛮荒诉诸着贫瘠与荒凉，师弟不禁为什么而感慨着，可江濯眼里的光亮鲜少黯淡，心中不再干涸，滋养出不知名的野草，年复一年地野蛮生长。 月色脉脉，温柔地蜿蜒在凛冽的山谷，远归的驼队队伍自哈萨特斯坦而来，听领队翻译描述着现存第二高的木结构东正教堂，江濯心动堰塞湖上的云杉林，三天后，他离开了新疆。 决定回国前，江濯了解到可以一路搭乘火车回榆，欣然搭上列车。 起先觉得新鲜，拍照录视频，江濯还兴致勃勃地整理一篇攻略发到网上。时间一长，沿途山川湖泊支撑不住无聊的枯燥。好在他是奔波归家的旅人，频繁变换站台，那些陌生语言渐渐变成闹热的乡音，有着无以加复的激动。 祁戎打电话问他感受如何，江濯思忖良久，“好像体验了一回撤离空间站，航天员成功着陆的心情。” 半天等不到祁戎说话，江濯确认了下通话显示，“又没信号了吗？” “没有，”祁戎说，“我刚才感受了一下见证历史时刻的心情。” “是怎么样的？” “终于。”他说。 没过多久，祁戎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套印有航天字样的帽衫周边。江濯特别爽快：“允许你睹物思人。” 祁戎比他更直接：“洗干净太麻烦，我比较喜欢当面。” 江濯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将手机开了免提，祁戎加快手上的速度：“听不出来？” “喂！”江濯吼他，打算马上掐断电话，祁戎喑哑：“再等等。” 外放后略显粗糙的音质有着独特的颗粒感，江濯将手机丢在一旁，缩进被窝里数数，隔了好一会，贴到耳边确认对方的“再等等”进展到哪一步了，转手就把祁戎拉黑了。 一个月后，祁戎和祁忻回国过年，这才重新加上江濯。 城南别墅的租客搬走后，新装修了一遍，屋里化学气味还没散尽，江濯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坐在躺椅里看冒尖的腊梅。 赶上晚高峰，机场大道堵得一塌糊涂，到家已经近八点了。客厅没开灯，漆黑里，投了一小片庭院草坪灯温温柔柔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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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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