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印冷不丁被他一拉,在门缝里露出一条五官。 挺鼻红唇,跟刘恩康的蒜头鼻前后一切换,让人有种想开门迎客的冲动。
邵红显然认出了他,犹豫道:“你是,花印?杭州电视台那个主持人?你有名片吗?”
“见到我本人——”花印漆黑的眼瞳中映出一闪而过的光亮,“还需要名片?”
这把嗓子亮出来,邵红心中最后一分怀疑也烟消云散,她打开锁链,将花印请了进来,还给他取出一双崭新的拖鞋。 看来他的受众群正从阿姨奶奶稳步下放。
花印礼貌地道谢,进门一扫,将屋内装饰尽收眼底。 跟一居室的布局大不同,装修风格也是,他那间明显是请设计师精心设计过,墙角摆的造型椅都像是展览。 而储万超和邵红的家——
“这么热不开空调?”
花印走进客厅,便被满目的屏幕晃了眼,组合块奶油沙发没铺沙发毯,毛茸茸的,毫无入座的欲望。 刘恩康一屁股坐上餐厅椅,将家伙事摆了一桌子:“养生嘛,你小年轻不懂,哥就加了好几个吃苦瓜晒头发的养生小组,每天打卡烧香,净化心灵。”
采访环节由刘恩康主导,花印没怎么参与,他获得邵红的首肯,在屋子里逛来逛去,小卧室里有挠门的声音,花印没理,听着也不像储万超这种大老爷们儿干得出来的事,估计是他的独子了,于是他拐弯径直走进后花园。
不开空调的室内比室外还闷,走出屋子,花印捏捏鼻尖,松了口气。 他站在铁艺桌椅边,随意抬头观赏邻居墙里伸出枝来的苹果树,视线透过茂盛叶片眺望南方,樊尾河的纪念碑露出一个角。
一枚小鹅卵石从雕着鸢尾花纹的石膏拱形窗户里扔了出来。 “过来!你过来!” 雀跃的少年声。
怎么有种孙猴子在五指山下喊唐僧的既视感。
花印踢得鹅卵石滚了两圈,不像是装饰品,便就没捡了,走到窗台前,防盗网像个巨大的鸟笼,将蹲在窗台上的男孩困住。 储笛双手抓着栏杆,兴奋道:“你是花印!电视里的那个!你今天怎么没穿西装了?”
“……”
小孩儿这种生物不按常理出牌,花印通常敬而远之,然而来到望明,他遇到的小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用得上的NPC,眼下邵红防备心很重,储笛除了上学,从来不去参加兴趣班,每天四点就被接回家了。 养在鸽子笼里,某种意义来说,也是个可怜人。
花印想了想,还是捡回鹅卵石扔回窗户:“你妈妈看我的频率那么高?连你都认识我了,我还以为我只在杭州有知名度。” 储笛:“我妈把你所有的节目都看啦,还刻了光盘!” 花印:?
什么痴汉,啊,痴娘行为。 不禁汗毛竖起来。 那刚刚邵红怎么还狐疑地看了他那么久,都日日舔颜了,不应该第一时间就认出来,然后张口就要签名合照吗?
按下心中疑惑,花印问道:“你爸去哪儿了,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他——”
当年聂河电视台的女记者就这样问过:“小朋友,你爸爸对你好不好呀,他去世了,你怎么不哭呀,他是不是脾气不太好,会打你屁股呢?”
突然就不想问了。 关于储万超,就算储笛能说什么,也可能是邵红教他说的,无非就是失踪,下落不明,很久没回家。
“储万超本来就不回家!”
储笛盘腿坐下,黄头发细软,身条不算高,胳膊细瘦得像个大头娃娃。 把儿子养成这样是父母的失责。 花印皱着眉,目光掠过储笛的手臂,倒没发现针孔。
他顺着话头问道:“光剑合伙的事你都知道了?别连名带姓喊你爸,警察和检察院不是也还没判么,你是家人,要支持他。”
整片天空中只有一朵云,悬在纪念碑的上空,风也停在河岸,没将云吹散,等天黑了,云也不知道会飘向哪里,也会被夜幕染成黑色,变成一朵乌云吗。
后花园墙上挂着一幅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长幅字画,盖满红印章,在欧式花园包围下有些不伦不类。 一看到蝇头小楷就想到家里的出生纸,花印一顿烦躁,今天的耐心已用尽,不想无偿陪小孩侃大山,他转身就走,储笛却在身后急急叫住他。
储笛:“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花印顿足,回首,玩味地反问:“找什么,找你爸,你爸给留了遗书和罪状没,有就干脆给我,把他抓起来,好歹能定时定点去局子里探望探望。” 储笛嘟囔道:“找什么还问我,反正每个来我家的人,都想找东西。”
他想跟花印聊聊天,虚张声势,可惜又不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线索,花印也看出来了,无奈摇摇头,本不欲跟他废话,但储笛瘦弱可怜地蹲在窗台上,跟新马泰旅馆凤凰木下蹲着的木头重叠。 行,大家都是没爹的孩子。
砰—— 啪嚓——
正欲过去逗他玩,却听室内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 刘恩康和邵红吵起来了?! ---- 走三章剧情(大概
第115章 拼图
花印快步回到餐厅,满地狼藉,玻璃渣子溅到了沙发脚,邵红如惊弓之鸟般站在酒柜边,神情愤恨,手中还抓着个花瓶,那样子,刘恩康再多说一句话,花瓶就会在他头上做自由落体。 “你不是来查光剑的案子的!” 邵红握紧裂纹青胎玉瓷瓶,手不安地在细如牛尾的直瓶颈上来回抓。
花印一眼看到那个瓶子,违和感乍起。 何笑岚曾在佳士得给他拍过一张图片,类似的瓶子,唐朝越窑的青瓷,胎骨亮丽幽美,釉面犹如一湖清水,见之难忘。 储万超也喜欢古董吗? 北欧性冷淡装修,大片80x80的冷灰色系硬装,为什么会在酒柜上展示古董?
这对夫妻,这间屋子,所有的一切,都像婴儿手里的拼图,硬将不适合的条形塑料块,塞进圆形的孔洞里,别扭地呈现出自以为契合的状态。
“拐弯抹角的,我都说了,他投资他的,从来都没分过我股份!”邵红似积怨已久,“合伙企业里都是有资质有证书的投资人,他连婚前婚后财产都跟我分得明明白白,现在人跑了,就因为我是他老婆,我就得什么都知道吗?”
花印走到刘恩康身边,按着他的肩膀小声道:“问什么了?把人刺激成这样?别把你也送进去了。”
线圈本摊开,圈圈画画了好几个名字,不是投资股东,就是与贩毒团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看来刘恩康聊了半天,也颗粒无收。 要么是邵红嘴巴紧,要么就是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全职带小孩的女人,不与人打交道,孩子是她生活的全部,丈夫在外面鼓捣些七七八八,她大概也无权过问。 言语中,也没听出有多深的夫妻感情,也好,感情薄才能百毒不侵,现在储万超的罪名没落实,生死倒先打上个问号了。
花印伸出手,试图接过邵红手中的瓶子。 “邵女士,冷静,我和刘记绝不是来找你麻烦,我们是来帮你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请你理——” “你不理解!” 邵红抓着瓶子大吼,一只手怒指向刘恩康:“他就是没安好心!” 花印:……
他转向刘恩康,在邵红原本的位置坐下,开始翻阅线圈本,圆珠笔尖还停留在纸面,微微颤抖,本子抽出来时,划下了一道发丝般的黑线。 “刘记?”
刘恩康扔了圆珠笔,拽过来牛皮包,翻翻捡捡,把录音笔和运动相机都拿出来给邵红看,再当着她的面断电。 “储夫人,你说的没错,关于储万超,我确实没什么好了解的了,我也相信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刘恩康无甚情绪地说道。 “花印也在,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掏完设备展示过诚意,接下来,刘恩康又掏出一个钱夹,细细摩挲透明卡槽里的照片,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抽出来,放在线圈本上。 黑白且杂乱无章的线条做底,衬托出照片上的女孩儿鲜艳明亮,留着90年代最时兴的大波浪卷发,眉眼明丽清纯,侧着看镜头,大眼睛里,俏皮的神情比晚霞更迷人。
刘恩康留恋地说道:“她叫芳宁,跟我一起长大,今年42岁了,我至今只有她这一张照片,还是回老家在照相馆发现的。” 通常故事以这样的介绍做开头,结局往往令人唏嘘。
“她死了。” “她死了。”
花印和刘恩康同时说道,一哀痛,一平静。
刘恩康看向俊朗如兰草的花印,似在他的脸上寻找青春少女的影子,那种同属于阳光的鲜活感,在鲜花般美丽的年轻人之间,有着微妙奇谲的共通。 每日起床洗漱照镜子,鬓发日益增白,胡茬像按着狗嘴滚了一圈,越老,越害怕忘记事情,只有去做了,让一个人的记忆,复制成千万人的记忆,衰老才不会令人畏惧。
刘恩康叹了一口气。
“她是游泳教练,八年前,和岳崇号一起沉进水底,尸骨无存。” “储夫人,你从出生起,几乎就没离开过望明,应该知道,那天死了多少人。” “裙子,短裤,发卡和高跟鞋,全都飘上来,不知道你们学没学过美术,五彩斑斓的黑,一千种颜色堆到一起,整条樊尾的河水……都是黑的。”
他说的是那天望明早报的头版新闻图。 明明报纸是黑白印刷,但那些衣物和随身用品的颜色,就像在人脑里打开了一个调色盘,看过照片的人,都能调出那盘底色。 它们曾真切的,属于某一个人。
提到岳崇号,邵红愤怒的表情有了一分惊恐,她愣愣放下瓶子,手指松去力道,就要拿不稳,花印走过去接下瓶子,走到玄关放好,期间还背对着邵红看了看瓶底的落款。 趁悲伤的气氛扩散,花印突然开口:“邵女士,你家里为什么没有结婚照?”
邵红却对刘恩康说:“你想给岳崇号的遇难者讨公道?哈哈哈——”她像听到什么荒唐的玩笑话,突然失心疯大笑起来,“真有公道,还轮得到你?一个杭州来的,连遇难者亲属都够不上的区区记者?”
刘恩康紧跟道:“是,我不是你们本市人,可你是啊!储夫人,你老公是储万超,储万超是储英雄的侄子!那天还死了什么人,你一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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