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关系呀!”杭景把花束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好看吗?”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林,在十五岁少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粉白色的野花在他瓷白精致的脸庞边也不禁黯然失色。 天赐愣了很短促的一秒钟,然后他眨了下眼,视野里就剩下了那簇花了,他点点头,“好看。” 昨日的阴霾被今日的骄阳驱散,杭景的眼睛还带着哭泣过的湿润雾气,但他也笑弯了眼睛,“谢谢!” 杭景被天赐送到了教学区,和学校老师解释是杭景迷了路。 杭景已经在这个校园里呆了三年,这个解释无论如何都没有说服力,不过杭景既然来了,又是优等生,老师并没有追问。 但谁也没有察觉,某个乖张的念头,在杭景心中进一步发酵,他也由此陷入了长达半年的倦怠,并脱离了优等生的行列。 课堂上他要么昏昏欲睡,要么被窗外的小动物吸引,总之,那些知识点从他东耳朵进又西耳朵出,他的考试成绩也不再那么亮眼,即使是他最爱的物理和机器人学;被点名批评时,他也无所谓地神游天外。 孩子们都在差不多这个年纪进入叛逆期,所以杭景的转变并没有为他减少任何一丝人气,反而他那么颓靡的、懒散的气质构成了别样的魅力,引起效仿。 现在,对他的形容词除了聪明漂亮之外,又多了一个“酷”。他这种叛逆的酷劲儿也在十五周岁末、第二年春天达到了顶峰。 他逃学了。这个很久之前在他心中萌芽的念头,终于在即将满十六周岁的前夕付诸了行动。 他和他的伙伴们密谋,又和他的保姆撒娇。天赐的坚持在他的撒娇耍赖面前,毫无抵抗力。他的保姆怜他体弱,权衡之下,竟真的同意了这叛逆之举。 因身体原因请假万万不行,那只能以课程需要为理由。 然而告诉政治课的讲师——杭景需要参加体育课程训练,告诉体育课的教官——杭景要参加政治课的考试,这种拆了东墙补西墙、再拆了西墙补东墙的方法维持不了多久,就会现出原形。 更何况,校园生活即将进入下一阶段,到时候集体生活程度进一步增加,教师们格外关注此刻学生们“集体化”的表现,好为之后的集体宿舍人员安排做好准备。 在这种情况下,杭景的反常就显得格外扎眼,能够翘课半个月,也是多亏了天赐的奔波,以及杭景伙伴们的里应外合。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一年上半年杭景与父亲的通讯的机会已经用过,他也不会在像小时候那样没有意志力地、去预支下半年的视讯机会。所以这上半年能再接到父亲的视讯,他惊喜异常,但又很快冷静了下来——父亲主动找他,绝不会是为了倾诉父子亲情。 果不其然,东窗事发了。
第11章 与父亲争执 ====== 父亲的声音很严肃,杭景在那严肃的声音中想象着父亲的样子,于是回答父亲的问题也显得漫不经心,“学校没什么意思,它只会让我接受它认为正确的东西,让我远离我喜欢的东西。” 杭楚泽很通情达理:“有什么是你认为不正确的么?” “当然有,它们对——”机器人的态度——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一种冥冥中的提示让杭景没有说下去,他忽然意识到,即使父亲是机器人研究院的首席执政官,他也未必喜欢机器人。 如果他喜欢的话——五年前,他就不会不顾他的反对,把小叶冰冷的尸体带去销毁了。 他这种既包含逻辑推理又包含直觉的想法在后来证明是明智之举,至少没有让他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心思,也使得后来的一些伤心痛苦稍稍延迟到来。 杭楚泽又重复了一遍:“学校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么?杭景。” “当然。”杭景很自然地换了另一个理由,“它教的东西,我自学或者请教天赐就足够了,甚至为了照顾笨学生,几个知识能反复讲一个星期。我自己早就把整本书都看完了。” 杭楚泽院长道:“你的意思是,学校教的内容很简单,要学会那些知识,不是非在学校不可。” “是。” “但你的成绩单并不是这么说的。” 杭景不知道成绩单的传统到底是哪位先辈开的先河,从周蒙钰学习的古文化当中,就存在这个东西,但是——“我不需要成绩单来定义我。” “杭景,我们社会的规则就是在这个阶段,你必须被成绩单定义。可能现在觉得没什么,可时间一久,在面对比别人糟糕太多的成绩单时,你真的能够坦然么?” 明明与杭景的接触少得可怜,这位父亲却很了解他的儿子,杭景心中晃过了一丝丝犹豫,但很快就找到了应对方法:“那实在不行,我就好好考试。天赐在家里教我,我照样可以考得很好。” “杭景,学校学习的并不仅仅知识,在学校,你会和同学相处,会和老师相处,等到接下来的集体生活阶段,还会增加更多的实践活动,你会和形形色色的社会人士打交道,这种社会化的过程,是你在家里所学习不到的。” “集体生活”戳到了杭景的痛处,自步入十六岁以来,这个词语如同魔咒一般,时时刻刻挑战侵扰他的神经。老师在讲台上说,周蒙钰兴致勃勃地畅想未来,现在回到家里,父亲也在提醒着他——集体生活阶段要到了,他不得不与天赐分开——往后一周他只能见天赐一次了。 杭景不知自己的逃学有多少是此因素加成,但他只要听见这个字眼,他心中对学校的抗拒就会被放大无数倍,他忍不住提高了嗓音,“我不需要社会化!” 视讯的黑屏幕那方寂静了很久很久,之后微微沙哑低沉地声音传来:“你难道要和一个保姆过一辈子吗?” 一个保姆。一个保姆。 只有保姆的雇主才会用如此轻飘飘的口吻,形容陪伴孩子长大的保姆。 天赐就在他左前方,他站得笔直,身形挺拔,他低垂着眼,似乎没有被这话语中的轻视影响到任何一丝情绪。 杭景却不甘。他忍不住瞪了一眼,对着他未曾谋面、只是以一片黑色屏幕为代表的父亲。 父亲接着说:“杭景,你难道要像一个蠹虫一样呆在家里,不接触社会,不走进研究院,不做出一番事业,就一个保姆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杭景,上等人的出生,并不是为了和一个平民保姆无所事事地度过一辈子的。” 杭景被彻底激怒,一个平民保姆,比他这位父亲做的要多千倍百倍,“就这样和天赐过一辈子怎么了?!就这么和他过一辈子,我也没有关系!” 在这一刹那,毕恭毕敬站在侧面的少年保姆忽然猛地抬头,似是震撼地看了他的小主人一眼,但很快他又谦卑地低下头去,陷入争执的父子,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小小举动。 杭景已被父亲的轻视和反对恼得口不择言,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什么叫浑浑噩噩,什么叫无所事事,我和天赐在一起的时候,比和任何人相处都要有意义,天赐不会嘲笑别人,不会看轻任何人,他没有那些扭曲的偏见,没有任何伤害他人的不良品德,他还比任何人都有本领,他懂的东西比整座图书馆都要多,就算是他还不懂的,只要一秒钟他就可以学会,他可以当我的围棋对手,可以当我社会活动的伙伴,他可以当我的朋友、我的老师,甚至——” 我的父亲。 但也就在这快飞出眼泪地前一刻,杭景神志清明,拾回一丝丝冷静,没有将这四个字说出口。 他戛然而止,杭楚泽却竟然也没有追问。 诡异的沉默在黑黢黢的视讯屏幕下,显得幽深而恐怖,似乎里头暗潮汹涌,各方念头在其中无声冲突。 杭景不会知道他的父亲在此刻,心中是多么的地动山摇。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总结一般发现,是的,是这样的,天赐就是这样的。 他的眼眶热热的,潮潮的,他跳下沙发,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天赐。 他喜欢被人崇拜,被人喜欢,他喜欢大家看他的那种倾慕的眼光,可是如果那些眼光不复存在,他依旧可以很快乐地与天赐度过这一生。 天赐的手动了动,抬起了也许仅仅一毫米的幅度,但最终他还是静静地垂着手臂,没有拥抱他的主人。 黑色屏幕里没有为杭景显现父亲的样子,但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任何神色,都落在了他父亲的眼里。 在这个夜晚,夜深人静之际,天赐接到了雇主的讯息,他小心翼翼地从杭景的依偎中离开,起床,走到卧室外的阳台。 雇主的命令到了。 天赐顿了两秒,回答:“收到。” 而后他,转身回望着黑黢黢的卧室,小主人的轮廓分明,没有他一直依赖的胸怀,他不安地翻动着身子,往天赐睡的那半边不断靠过去,胳膊也在不断摸索。他始终没有接触到那一堵让他安心的“墙”,所以他始终在寻找。 天赐在阳台地料峭春风中站了许久,他心想: 他一定会哭的。 他的小主人一定会哭的。 * 杭景的逃学计划被无情地拒绝了,他猜测是父亲趁他不注意,偷偷给天赐下达了命令。这一次天赐也不支持他的逃学了。 但是稍稍庆幸的、也是让稍稍原谅了冷酷父亲的一点是,在正式进入集体生活之前的这段日子,他被特许了假期。 简直是恩赐与放纵。 集体生活依旧如噩梦一般笼罩在杭景心头,但杭景决心好好享受已有的假期,等集体生活到来之后,再去操心那时的事情。 父亲的这小小退让,以及过去的一切无往不利,让杭景潜意识地觉得,他的心愿无论如何都会被满足的,这世间没有什么真正会难倒他的困境。 那半个月假期,杭景如愿地重新恢复到了幼时和天赐的独处生活,出去玩,去游乐场,去水族馆,去博物厅。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去参观机器人。 杭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旅程中还有这个安排。他用了一些时间去思考这件事本身的古怪之处,他怀疑这项安排别有深意。但怀疑终究抵不过兴奋,他兴奋得晚了两个小时才睡着。 可是他还是不得不故作冷淡,学着机器人博物馆外的其他小孩——保姆们好说歹说、好生相劝,他们依旧一脸不情愿,仿佛要上刑场。 关于机器人的历史,杭景早在课堂上已经学过,这种课程几乎半年就要回顾一次。而机器人博物馆正厅的大屏幕上更为详尽。 人类对机器人的开发和研究正是伴随着文明的进步。它们最初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以实现某些功能,后来它们有了人类的眼睛,嘴巴,并趋于相似,在达到荣耀之际,它们却又跌落神坛。人们由喜爱逐渐发展成厌恶,这转变恰恰发生在上等人社会建立不久之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