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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淑丽没有说话,带着乔叶来到了一处树林,树林的尽头,有宋帘,他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于淑丽道:“没有人能拉得动他,我怕去拉他会刺激到他。还有一个学生,也被吓到了,我已经把他安抚好了,还有老师,他们班主任情绪也不是很稳定,我得去看看他,这里就交给你了,千万千万要慢慢来,我待会儿就回来。” 乔叶点点头,随后在于淑丽要走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想要问些什么,还没开口,于淑丽就对她摇摇头,乔叶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就转身向树林的尽头走去。 乔叶强忍着泪水,她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试探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拍了拍宋帘的肩膀。 宋帘没有说话,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宋帘。”乔叶哽咽道。 不一会儿宋帘缓缓转过了身,看见乔叶的那瞬间,宋帘像是解除了禁锢,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乔叶轻轻上前抱住宋帘。 “妈,”宋帘抽泣起来,“陆……陆西风他……他不要我了。” “我……我明明就抓住他了,我都拉住他了,我们马上就……就可以去草原,就可以去国外,他……他就刚刚,刚刚考试前,都还答应我要好好加油,我没抓住他,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你已经尽力了,帘帘,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尽力了。”乔叶哭着说道。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啊,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宋帘挣脱乔叶,指着顶楼,道:“我当时在楼下,他就站在那里,他从那里跳下来了,妈,我好难受啊,给我一颗陆西风的药,我感觉我自己心好痛,给我一颗他的药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帘上前跪在陆西风被移走的地面前面,血迹已经被清扫干净,他颤抖着手覆盖在上面,刚刚这儿还躺着个人,他躺在刚刚陆西风躺过的地方,蜷缩成一团,全身都在发抖。 乔叶守在一旁,轻拍宋帘的背,“他解脱了,他以后不会痛苦了,你要向前看,宋帘,陆西风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丢下我了,他骗我!”宋帘吼道:“明明……明明说好的,说好重新开始的。他……他甚至连一封遗书也没有留给我,我刚刚回去看了,他中午的时候,就请假回去把家里的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扔了,没有一封信,什么都没有,我连个念想都没有,楼下的垃圾桶我都翻遍了,我找不到……” “都怪我,我没拉住他。”宋帘红着眼,“他从来都不会跟我说再见的,他刚刚……来找我,他跟我说再见,我以为他只是……”说到这儿,宋帘已经泣不成声,他本该想到的,陆西风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他的窗前,他不是来借书的,他是来告别的。 宋帘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音乐楼楼顶,好痛,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很痛吧,宋帘感觉自己仿佛被抽空了,他明明就快要拉住他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与命运掰手腕,但他输了,他没能撼动命运的齿轮,还被齿轮碾得粉碎。 从白天到夜里,宋帘依旧躺在原地,他有时候会想起和陆西风的过往,他的过往仿佛被抽离了,原本是一些很快乐的事情,因为主角的离去,这些过往变得不堪回首。 乔叶劝他先回去,但宋帘不想动,他好希望自己也就此被埋葬在这里。不知道流了多少泪,也不知道在原地回忆起了多少往事,他还是不愿相信陆西风已经离他而去了,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从此不能说话不能笑了呢。 宋帘想永远地躺在这里,他哪儿也不想去。直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宋帘。” 他知道是刘育明,但他没力气打招呼了,刘育明红着眼,一瞬间宋帘觉得他老了很多,他的眼镜上还有雾气,刘育明开口道:“老师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但是你要振作。” “话虽这么说,老师也知道很难,我也很难过。”刘育明盘腿坐在宋帘旁边,看向天空,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我想辞职了,干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可以,可是今天看来,我不是一个好老师。”刘育明取下眼镜,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陆西风他……他提前交卷了,他说他要去上厕所,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上个厕所,他交卷的时候……还跟我笑……”刘育明说道这儿,抽泣了起来:“可是……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他交卷的时候,还说‘老师,我觉得我这次可以考回第一名了’,我还回应了他,我说我相信他,他是我从高一一直带过来的,这孩子他懂事,是个人才,我觉得我自己的任务就是教好他,然后看着他成才,我知道他得了病,我平时也会开导他,但我终究不是个称职的老师,连自己学生都看不好。” 宋帘在一旁无声啜泣着,他说不出一句话,陆西风临死前啥也没留下,唯独给教务处写了一封信,说自己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他准备好了赴死,尽量不牵连其他人,他把希望留给了所有人,把死亡留给了自己。 “我亲眼看到了,”宋帘尽量冷静,说道:“吴启明让我别回头,我回头了,他就躺在我面前,全是血,他碎了,”宋帘掩面,“他那么好看的,他脸碎了,我看到了。” 乔叶轻轻抱住宋帘。 于淑丽叹了口气,道:“宋帘,我相信,陆西风是不想让你看见的。我们这里离教学楼很远,事后去查了隔壁楼的监控,一开始,他没有看见你们在下面,一般不会有人在这儿,可他那时候已经迈出去一条腿了,他在即将掉下来的时候……他抓住了边缘,可能是……”于淑丽停顿了一下,用手扇了扇自己的眼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你,他一直抓着顶楼的边缘,挂了整整五分钟的样子,等你走后,他才松手的。” 宋帘听到这儿,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他再也忍不住,嚎啕起来,他宁愿陆西风是直接跳下来的,是啊,陆西风明明就跟他说过,让他不要提前交卷,是他没有发现其中的含义,他不知道陆西风挂在空中的五分钟,有没有后悔过,宋帘知道,他从不曾后悔,他只是怕宋帘看到自己死在他的面前,就像当年站在天台的那个小孩儿,害怕看见父亲跳下去。 最后,宋帘回了教室,找他了借给陆西风的那本英语书,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什么也没留下,陆西风就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回到家里,所有有关陆西风的东西都不见了,帆船模型也不见了,标本集也没有了,宋帘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也缺了一块儿。 后面有许久,宋帘都在想,如果自己早点遇见陆西风就好了。 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临死前看见了最后一缕曙光。 第31章 终章 刺眼的阳光照进宋帘的眼睛,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才发现自己在台阶上已经坐了一上午,他去找风的源头,却掉进了回忆的苦涩里,眼下正是正午,吊唁的人多了起来,火葬场弥漫着尘埃的味道,难闻极了。 宋帘起身,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他不会再哭了,他想,他这几天已经流干了眼泪,他想他应该能够接受了。 周围的人很吵闹,唯独宋帘孤身一人,那些人他大多都不认识,只认得那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应该是陆西风的舅舅,这个男人,刚刚帮姐姐办完葬礼,又要帮外甥办。 一长串的人抱着陆西风的遗照,绕着火葬场敲锣打鼓地走了一圈,他们怀里的陆西风,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仿佛在对宋帘笑,仪式永远是属于活人的,逝者已逝,自然感受不到有人在为他送行,仪式是为了告诉活着的人——该继续走下去了。 宋帘这时才感受到,死亡原来不是寂静的,而是喧嚣的。大厅里,司仪一脸庄重的念着送行词,底下响起了一阵低声的啜泣,宋帘紧紧捏紧双手,可是几滴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流出来了,到现在,他还在幻想,如果自己去青衣巷翻上那堵墙,是不是就可以看见正在窗前写作业的陆西风? 仪式结束,绕逝者一圈,宋帘慢慢靠近那具曾经属于他的身体,现在冰冷地躺在花圈里,殡仪馆给他化了妆,可是一点都不像他,煞白的脸,生硬的笑,他还是绷不住了,腿上一软就跌了下去,陆西风的舅舅连忙上前把他扶起。 宋帘连连摆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对不起,”宋帘道歉道:“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这个样子。” 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走回了原位,那么强壮一个人,那么活泼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宋帘一直以为生者和死者的区别就是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可是不是的,陆西风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小好小,一点也不像他,他调零了,宋帘想。 火葬的地方只有亲人能进去,宋帘又坐回了那张长椅,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山峦。一遍又一遍回想着那天在窗前的一切,那时,陆西风说“重新开始”,应该是让他重新开始吧,陆西风带走了所有有关自己的回忆,想让他忘了一切。 说起来简单,宋帘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块儿疤永远也不会好了,他在年少时遇到一个惊艳的人,又眼睁睁看见那人枯萎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 暑假,宋帘哪里也没有去,他报了附近的一个补习机构,租下了青衣巷那个被陆西风退掉的房子,他找刘育明改了那张表格,他不想画画了,因为画里的主角已经不在了,他改成了心理咨询师,宋帘在陆西风的房间里,继续着他未完成的路。 那是他最黑暗的一个暑假,思念和悔恨交替折磨着他。 当再次开学时,学校里的桂花依旧飘香,石墩儿还是那么能吃,江愿还是会去开别人玩笑,胡志刚还是很努力,唯有宋帘,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无论上课还是下课,他总是坐在座位上看书,周围的事情提不起他的兴趣。 吴启明有时午睡起来,他迷迷糊糊竟然以为,是不是陆西风回来了。 校园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他们的成绩排名,第一个名字是陆西风,宋帘常常仰头久久凝望,刘育明经常伤感地说,“这孩子,还真做到了。” 只是奇怪的是,陆西风的语文成绩低得离谱,全靠其他几科成绩拉着,宋帘去要了陆西风的卷子,终于明白了为何语文分数这么低,他没写作文。 宋帘有些不解,陆西风作文写得那么好,为什么偏偏是这次,他作文一个字也没写。 长臂猿辞职请求被驳回了,他还是继续着他的教书生涯,全班的座位还是按规则滚动着,除了宋帘,他再也没有坐过窗边,也再也没去音乐楼下到过垃圾。 高三的日子一晃就过,宋帘等来了高考,长臂猿为他们加油助威,宋帘也跟着笑,他看着周围斗志昂扬的同学,又看看窗外,他总觉得,这时候,陆西风要在的话,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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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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