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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腹诽,有等电梯的工夫,他跟何汜夜腿着就能上去了。 不过上楼之后才发现为什么要乘电梯。这座大宅占地面积不小,房间错综复杂,楼梯有好几个。要是真走楼梯上楼,还真不一定能准确找到骆老的房间。 管家发现了第一次来这里的纪尘这么疑惑,笑着解释道,“大少爷说选在市中心的话,生活上的各方各面都会比较便利。房子大一点,住起来也比较舒心。老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住在二楼比较安静,也方便挪动。大少爷和夫人以及小少爷都住在四楼,说是怕影响老爷静养。” 管家虽然这般解释,但纪尘听得出来,骆家那年轻的一家三口哪里是怕打扰骆吉正养病,根本是不愿意和人住在一起。房子买这么大,说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其乐融融,实际上恐怕根本见不上几面。 骆家人各个人心凉薄,唯利是图。 纪尘算是看透了。 管家带着他们走到二楼的最里面,推开一扇黑金色雕花大门,请他们二人进去。屋子里视线不错,没有点灯,但光线足够。 骆吉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扇巨大无比的落地窗前的轮椅上。他听力不错,听到何汜夜带着纪尘过来,便开口让管家先出去。 老人嗓音喑哑虚浮,纪尘随着这道声音望过去,隐约从骆吉正面前的玻璃上看到了他的模样。 短短数日不见,骆吉正的外表让纪尘吓了一跳。眼前的这位老人风姿已大不如前。头发接近全白,身体较那时也更为瘦弱,形容堪称枯槁。看来那次抢救已是将这位老人耗的灯尽油枯了。 何汜夜带着纪尘走到人身边。他蹲下来,以便能平视面前的老人。 老人缓慢地转头,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消耗着他最后的精血。 他握住了何汜夜的手,浑浊的一双眼裹带着许多复杂情绪。 “汜夜,我自知大限将至,唯有二事始终牵挂,意绪难平。其一,便是何家与骆家的恩怨,我已立下遗嘱,我百年之后,将把我遗产中的百分之三十无条件赠与你,望你接受。其二,便是我那失踪多年的小儿子。遗产中另有一份是我单独给他的,我恐怕骆舒知晓后内心不甘,于是并未公开。我想请你替我去做个公证,如若我此生再无机会见到阿容,那这份资产也请你帮我捐赠于社会。” 骆吉正一番话说了良久。他果然是知道骆舒的所作所为的。而他财产中的百分之三十在何汜夜看来恐怕根本不值一提,骆舒那么精明的人,大概早就架空了骆吉正奋斗半生积攒的家底。即便是百分之三十这么大的数字,具体数额应该也不会有多少。 骆吉正说完之后就闭上了眼,他松开何汜夜的手,整个人都倚靠进了轮椅里。 这个老人,俨然已经阳寿无几。人对死亡的恐惧绝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弱,不过是安慰自己看开一点。 何汜夜睫毛翕动,见此场景仿佛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安慰道,“老师,您别胡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今天过来,就是想亲自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似乎找到了,二哥他的儿子。” 何汜夜顿了一下,话音刚落,眼前的老人瞬间睁开了眼。 他浑身颤抖,颤颤巍巍地再次握上了何汜夜的手。骆吉正干瘪的嘴唇不住抖动,半晌之后才重新开口。 “在哪?他在哪儿?” 何汜夜没立刻答复,而是看了一眼站在骆吉正身后的纪尘。
第36章 “我们也担心弄错了,等做完DNA比对之后,我一定会尽快带他来见您。在这之前,您可一定要照顾好身体。” 何汜夜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纪尘,纪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走到骆吉正的另一边,蹲下来道,“是啊,爷爷,您的小孙子一定也很想见到您吧。”他顿了顿,表情隐含着忍耐,继续道,“我相信,总会有能见面的一天。” 骆吉正双眼低垂,极其缓慢且郑重地点了点头。两行浑浊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折射出午后逐渐微弱的日光。 二人并没在骆吉正的房间里停留多久,管家突然进来,跟何汜夜说骆舒正在四楼的书房等他。 纪尘看着眼前的二人,展出一个天真无昧的微笑,“你们去吧。我头一次来这么大的宅子,想自己逛逛,可以吗?” 管家客气点头,“当然可以。您也是何少爷的客人,招待不周,请您自便。” 纪尘笑了笑,目送二人上了四楼。 纪尘没一直停留在这栋别墅里。这房子虽然足够豪华,但呆久了也让人觉得压抑。他去了楼下的花园,那里据说请了专门的园艺师打理,不仅有奇花异草名贵绿植,还有骆尧儿时在此处搭建的秋千。 不是几根木头桩子,一块板凳,几条锁链随便扎成的秋千。而是搭建在花架底下,带着遮阳棚与柔软的真皮座椅的大秋千。 纪尘站在一棵杨树地下,看着眼前的这架秋千。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幼年时的骆尧如何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 不像他。他的童年本也五彩缤纷,却在他长大的途中逐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父母、舅舅,相继离他而去,这些变故无一不让他的人生变得灰白。 “这里是我们小少爷的秘密花园,虽然少爷不常回家,但只要他一回来就一定会来此处。昨天他回来的时候还在这停留了许久。” 管家突然出现在纪尘身后,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些话,不知是何用意。 纪尘并未上前,只是站在秋千的附近。他转过身,换上一张无邪的面具,对着管家笑了笑。 “骆尧哥这样的家世真让人羡慕。我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在这样的大房子,这样美满的家庭里长大。听您这么一说,可真是让人更羡慕了。” 纪尘与管家站的位置有些距离。他隐约感觉到了管家似乎是看不起他这样的穷人,因而表情这般似笑非笑,裹挟了许多暗讽。 看来这位管家虽然称不上上了年纪,但大抵也是骆家的老人了,受了骆舒那些不好的脾气秉性的沾染,惯会瞧不起旁人。 纪尘顺着人话茬奉承,将自己对豪门的向往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果然得到了这位管家轻蔑地“安慰”。 纪尘心里冷笑,论给人打工,这位管家可真不如老王和何家别墅的梅姐。 二人在花园里你来我往,一个女仆忽然跑了过来,脸上渗着汗珠,一脸慌张。 “不好了,大少爷跟何少爷在书房里吵起来了,好像很严重。贾管家,您过去看看吧。” 管家闻言皱眉,估计是不大相信两人竟然会在大宅里真的撕破脸。他应该是不知道骆家跟何家的恩怨,面上也跟着慌乱起来,要女仆立刻带他们过去。 纪尘走到半路,突然又说好像掉了东西,叫他们先过去,他要回去花园里找找。 不过也并未耽搁太久。纪尘从四楼的另一座楼梯处上来,正好在书房不远的地方。他刚靠近书房,就能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但因为门板关着,并不能让人听见房间里何汜夜与骆舒说话的声音。 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名女仆和保镖。人人低着头站着,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偷偷置喙。这种场合,骆家的佣人都没有进去阻止的胆子。如今这座宅子里当家人俨然已经成了骆舒,若是他们冲进去,万一事后让骆舒不满,丢了自己这份工作,那岂不是更得不偿失。 纪尘走到人堆前,他理解打工人的难处。 他对着身后的人说,“没关系,我是外人,我进去看看,不难为你们。要是真有什么阻止不了的场面,你们再进去也来得及。” 纪尘推开门进去,眼前一地狼藉,地上全是碎成齑粉的白瓷碎片,甚至飞溅到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骆舒站在办公桌后面,向来冷漠的他此刻竟被气的满脸涨红,大概就是他朝着眼前的何汜夜把一整套的白瓷茶具全扔了出去。 不知道何汜夜跟他说了什么,他估计是被气得不轻。 何汜夜犹在继续,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大有睥睨众生的架势,“大哥,幸亏有你,让我二十一岁就接管了何氏集团,让我二十一岁就不得不在吃人的商场里沉浮。我何汜夜吃过多少亏,摔过多少跟头,你骆舒,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诚然,这些年老师待我不薄,所以你大可放心,如果我接手了骆家的产业,一定会将它发扬光大。” “你不择手段得到的东西,早晚都会物归原主。我们来日再见。” 何汜夜语气不急不缓,看起来仿佛胜券在握,游刃有余。他说完这些话,转身便退出了书房。 但纪尘却知道,他内心如何努力隐忍,才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因为刚刚,何汜夜垂在身侧的手一直紧握成拳,甚至暴起了青筋,而当他离开书房的时候,连整座骆家大宅里唯一站在他这一边的纪尘,也没能得到何汜夜的一个眼神。 二人坐上回家的车,路程行进过半,何汜夜才终于渐渐回复。此前他一直双目紧睁,双拳紧握,仿佛睚眦俱裂。 纪尘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见人神志渐渐清明,便拉住了何汜夜放在身侧的手。他掰开何汜夜的拳头,用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因指甲留下的红痕。 他虽理解何汜夜的痛苦,但却并不能替人经历分毫。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在人受到伤害之后,聊以安慰。 何汜夜知道纪尘在安慰自己。他闭着眼,吐出一口沉重的叹息,“忍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实在情难自持。我跟骆舒摊牌了,虽然我不可能告诉他我具体要怎么做,但他一定会开始对我有所防备。如果他想故技重施,对我下手的话,纪尘,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何汜夜状态很不好,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昨晚通了宵,使得他看起来越发的疲倦。他从不请求拜托别人,今日却对纪尘用了这样的字眼,可见,是有极其重要的嘱托,希望纪尘能够点这个头。 何汜夜语气又十分强硬,完全不容忍拒绝。 “若我遭遇不测,请你务必替我照顾好何最。” 这话太重了,把纪尘吓得整个人愣住。在此之前,他并没想过这种豪门之争竟真的会牵扯人命,而且就出现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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